第三十二章

亨特站在壁爐旁邊,小心翼翼地看著凱瑟琳·梅里蒙。她坐在史蒂夫家客廳的沙發上,渾身發抖,滿臉通紅。她每隔幾分鐘就會站起來走到視窗去看看。約克姆和克羅斯都在廚房裡。史蒂夫走來走去,眼睛不時瞄瞄亨特,眼神顯得很害怕。他嘗試著想跟凱瑟琳說話,可是她卻打了他一巴掌。「全都要怪你。」她說。

「那小鬼真要命。」

她又打了他一巴掌。

「我要去外面。」史蒂夫說。「我需要抽根菸。」

「你最好永遠不要回來。」她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凱瑟琳……」

她凝視著窗外的茫茫夜色。亨特朝她走過去。「史蒂夫,想抽菸就去吧。我要私下跟她說幾句話。」

史蒂夫拉開門。「可以呀,你愛怎樣都行。」

亨特一直等到他關上門,這才拉起凱瑟琳的手,把她拉到沙發上坐下。「我們一定會找到他。」

「真的嗎?」

「我會盡一切力量把你兒子找回來。我保證。」說到這裡,兩個人都察覺到這樣的保證根本靠不住。凱瑟琳兩手交握在大腿上。亨特又繼續說:「我會把這件事列為第一優先,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不知道。」

「我向你保證,凱瑟琳。我對天發誓。」

她點點頭,肩膀頹然往下垂,兩手依然緊緊交握。「你覺得他是不是被人抓走了?」

她說得好小聲,亨特幾乎快聽不到了。「不是。」他說,「絕對不是。」

「也許那個人認為光是威脅還不夠。」

亨特坐在沙發上,轉身對她說:「並沒有強行破門而入的跡象,也沒有打鬥掙扎的跡象。另外,史蒂夫的小貨車不見了。約翰尼會開車,而且他知道鑰匙放在哪裡。」

「我一定要把他找回來。你懂嗎?」

「我懂。」

「我要我兒子回家。」

她愣愣盯著窗外。亨特看著她。這時候,約克姆忽然出現在廚房門口。「克萊德。」他叫了亨特一聲,同時伸出一根手指比了個手勢。

亨特走到廚房門口。「怎麼了?」

約克姆帶亨特走進廚房,走到一張小桌子前面。「你看看這裡有沒有什麼東西會讓你覺得怪怪的?」亨特仔細看看桌面。桌上沒什麼東西,只有幾本雜誌、幾封郵件、一份昨天的報紙,還有一本攤開的電話號碼簿。他正要搖頭的時候,約克姆忽然說:「電話號碼簿。」

亨特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利瓦伊·弗里曼特爾,休倫街七百一十三號。

「哎呀,糟了。」

「他為什麼會去注意利瓦伊·弗里曼特爾?」

「他以為弗里曼特爾知道阿莉莎在哪裡。」

「他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他認為戴維·威爾遜臨死之前可能把阿莉莎的下落告訴了弗里曼特爾。」亨特合上電話簿。「都是我不好。」

「誰也想不到他會幹這種事。」

「我早該想到的。」亨特抬起雙手蒙著臉。「那孩子沒有辦不到的事,什麼都敢。我居然會笨到以為他不可能會想到兩個人之間的關聯。」

「我八分鐘就可以趕到。」

「你不要去。那孩子多多少少還信任我,我去比較好。」

「呃,那你最好快點了。」

接著他們一起走向客廳,但才剛跨出走廊,忽然看到史蒂夫迎面衝過來,伸手指著凱瑟琳,另一隻手握成拳頭。他表情很臭,臉頰紅紅的,兩隻拳頭握得好緊,彷彿在極力壓抑,以免自己情緒失控。

「怎麼回事?」亨特問。

史蒂夫看著亨特,一時說不出話來,於是他伸手指向馬路,然後很費力地說了一句:「那小王八蛋連我的槍也偷走了。」

十分鐘後,亨特已經來到弗里曼特爾家。他跑遍了每個房間,然後從客廳打電話給約克姆。「他不在這裡。」

「你看得出來他去過嗎?」

亨特走到外面的門廊上,伸手摸摸斷掉的黃色封鎖帶。外頭滿街上的狗吠個不停。「封鎖帶掉了,門開著。」

「我們是不是該釋出全面通緝,追那輛小貨車?」

亨特想了一下。「萬一約翰尼說對了怎麼辦?萬一那第六個人真的是警察怎麼辦?」

「不太可能吧。」

「萬一是真的呢?萬一我們釋出全面通緝,結果找上他的是那個壞警察怎麼辦?」

「那你是覺得我們不要釋出比較好?」

「我也不確定。只是想到釋出通緝,很可能會出差錯,心裡有點毛毛的。」

「我同意你的看法。呃,你等一下。什麼事?」亨特聽到電話裡的聲音忽然悶住了,然後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說話。過了一會兒,約克姆的聲音又回來了,「哎呀,慘了。」

「怎麼了?」

「克羅斯說他已經發布通緝了。」

「什麼?誰授權他這樣乾的?」

「他說那孩子偷了一輛小貨車,而且身上還帶著一把偷來的槍,根本不知輕重,極度危險。老實說,我同意他的看法。尤其是……」

約克姆忽然停住了。亨特猜得到,他一定是走到旁邊避開凱瑟琳。「尤其是什麼?」

亨特聽到關門聲,然後聽到約克姆壓低聲音說:「尤其是,他想去找一個冷血的殺人兇手。」

約翰尼繞了好幾段路才找到廢棄菸草田的入口。大門沒有上鎖,小路上長滿了茂密的野草和黑莓叢。他們進門之後,傑克關上大門。他從來沒有去過那間舊穀倉。「我們要去哪裡?」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車燈刺穿了前方的黑暗,照向松樹林,那一剎那,夜色籠罩的黝黑松葉忽然變成一片翠綠。過了一會兒,車子穿過了樹林,來到那片廢棄的菸草田,頭頂上忽然豁然開朗,露出一片浩瀚的天空。高高的夜空閃爍著悽清寒涼的點點星光,月亮在疏疏落落的雲影中時隱時現。「這裡本來是一座大莊園。」約翰尼說。「後來沒落了,只剩下幾個小農場。」車子沿著那條小路向右彎,直走了一小段路之後,小路忽然分叉了。約翰尼開上左邊那條路。「那棟燒焦的大房子現在還看得到。」約翰尼扭了一下頭。「就在那邊。那裡有一堆石頭,本來是煙囪。還有一口古井。」

「有嗎?」

「現在都被野草遮住了。我是六個月前發現的。」

這時候,前面已經隱隱約約看得到那座穀倉了。穀倉的地基是花崗岩,牆壁是一根根的木頭,已經氧化變灰。旁邊長滿了高大茂密、紅紅綠綠的乳草叢,後面的牆角爬滿了葛藤。牆壁的木頭腐朽之後出現裂縫,看起來像一個個的黑洞。約翰尼把車子開到穀倉後面停下來。穀倉的門開著,地面上有一堆焦黑的木頭和灰燼,一看就知道那是生火的土坑。約翰尼把排擋杆推到停車擋。「背包給我。」傑克抖抖肩膀,把背包卸下來。「引擎先不要關,等我說可以了你再關。」接著約翰尼把背包丟到地上,從裡面掏出手電筒,然後就走進黑漆漆的穀倉裡。他把那個發黴的藍色背包從門樑上拿下來,然後從裡面拿出三截蠟燭。「好了,可以了。」他喊了一聲。

傑克關掉引擎,然後關掉車燈。四周忽然變暗了,只剩下手電筒射出一道搖曳閃爍的光束。微弱的光線下,依稀看得到約翰尼蒼白的皮膚,大大的眼睛,還有滿身的髒衣服。「肯家就在那個方向。」約翰尼用手電筒照向那個方向。「穿過樹林就到了。不遠。」

「你怎麼會找到這種地方?」

約翰尼蹲下來,從背包裡掏出火柴。「每次家裡鬧得太兇的時候,我就會逃到這裡來。不過有時候到這裡是為了找蛇。」

「對了,那些蛇——」

「手電筒你先幫我拿著。」說著他把手電筒遞給傑克,然後把蠟燭擺在花崗岩地基上,用火柴點燃。傑克看著他的一舉一動,沒有吭聲,不過約翰尼知道傑克在看他。「我在這裡睡過好幾次了,其實還不錯啦,穀倉裡全是蜘蛛,外面這邊只是蚊子稍微多了一點。」

「我寧願被蚊子咬。」

「我也是。」

傑克拿手電筒照在那個藍色背包上。「裡面是什麼東西?」

「我們先來生個火。」約翰尼站起來,開始到處撿木柴,後來傑克也過去幫他撿。他們撿了一堆小樹枝和落葉,但還是不夠用,火焰就是燒不旺。這時候,傑克發現那本殘缺不全的《聖經》了。黑色的花紋軟皮封面,書脊只剩下兩英寸長,燒得焦黑。封面上還勉強看得到幾個燙金字的痕跡。傑克把《聖經》拿在手上,愣了好一會兒。約翰尼看得出來,傑克知道那是什麼書。他看著傑克用手指輕撫著封面上的燙金字,看了一會兒,然後忽然站起來,搶走傑克手上的《聖經》,丟進火堆裡,然後又轉身盯著傑克。傑克不是那種所謂的乖孩子,不過,約翰尼很清楚,他對那個上帝深信不疑。

「你是不是在想,我早晚會下地獄被烈火焚燒?不會的啦。」

傑克伸出那條萎縮的手臂指向火堆。「約翰尼,你到底在幹什麼?」他忽然轉過頭來,眼中反射出閃爍的火焰。「我一直很配合你,沒有東問西問。所有的事情。」他又伸手摸摸臉。「報紙上寫了很多事。那些事你一直瞞著我。什麼蛇啦,魔法啦,巫毒啦,有的沒的。」他搖搖頭。「那也就算了,可是現在,不管怎麼樣,你都不應該燒《聖經》。這道理連我都懂。」

「只不過是本書嘛。」

「不準說這種話。」

約翰尼嗓門開始大起來了。「那隻不過是一本書,而且沒什麼屁用。那根本幫不了我。」傑克立刻開口想反駁,但約翰尼根本不讓他有機會說話。「牧師說《聖經》能夠為我指引方向,只可惜,他也是滿嘴狗屁。」

「我已經快吐了。」

「哼,想吐就滾到一邊去吐。」約翰尼伸手指向旁邊的那片黝黑。「我要吃晚飯了,我可不想聞到你吐出來的那種味道。」

傑克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才又睜開眼睛。他臉色已經沒有剛剛那麼鐵青了。接著,他又開口說話。約翰尼知道他不會就此罷休的。「這是什麼東西?」傑克指著那個背包問。

約翰尼臉上閃過一絲陰霾,然後眯起眼睛盯著傑克。「你真的想知道?」

「不想知道幹嗎問?」

約翰尼解開背包上的帶子,把裡面的東西倒到地上。總共有四捆植物,每一捆都用繩子綁著。他把那四捆植物分開,排成一排,然後伸手輕輕摸著。一捆一捆地摸。「雪松,」他說,「松樹,雲杉,月桂。」

「嗯,那又怎麼樣?」

「據說這些都是聖物。」他又伸手去摸,每一種都摸了一下。「這四種東西分別代表智慧、力量、勇氣、堅韌。等一下要拿來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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