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印第安人的傳說嗎?」
「有些是印第安人的傳說,不過也有別的。」約翰尼把那幾捆植物撿起來,丟到旁邊火光照不到的陰影中。那些植物掉到地上,一陣窸窸窣窣。約翰尼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你餓了嗎?」他問。「因為我餓了。」
他們吃麵包夾花生醬,喝葡萄汽水。傑克眼睛一直盯著約翰尼,但只要約翰尼轉頭看他,他立刻撇開視線。約翰尼不想再談他先前做的那些事,也不想讓傑克來評斷他。他把沾滿花生醬的手指在牛仔褲上抹了幾下,然後拿起那把槍。槍握在手上沉甸甸的,感覺很光滑。他拉開轉輪,發現裡面有子彈。
「那把槍沒有保險。」傑克說。「拉開轉輪的時候要小心一點。」
約翰尼把轉輪壓回去。「你懂槍?」
傑克聳聳肩。「你忘了我爸是警察嗎?」
「你會射擊嗎?」
「應該還挺準的。」
約翰尼把槍塞回槍套裡。接著,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四周籠罩的夜色變得更深更濃了,幾隻飛蛾環繞著燭光的火焰盤旋飛舞,影子投映在地面上,跳躍閃動著。傑克把手上的空罐子丟進火堆裡,看看會不會燒起來。結果,罐子上的油漆圖案立刻起泡燒起來。「約翰尼?」
「怎麼樣?」
傑克說話的時候,眼睛盯著火焰。「你會不會覺得懦弱是一種罪惡?」
「你會怕嗎?」
「你覺得那是一種罪惡嗎?」傑克咬緊牙根繼續追問。
約翰尼把自己手上的空罐子丟進火堆裡。好一會兒,他一直瞪大眼睛看著火堆,眼睛一眨也不眨,直到眼睛開始感到乾澀。「戴維·威爾遜,就是河邊那個死掉的人,他知道我妹妹的下落。他知道。可是,他還來不及開口告訴我,我就已經跑掉了。」約翰尼轉頭看著傑克。「所以,沒錯,我認為懦弱是一種罪惡。」
「不管信不信上帝,懦弱都是一種罪惡。」傑克瞪大眼睛,一動也不動。
「沒錯。」
傑克轉頭看看四周黝黑的夜色,兩手抱住膝蓋。「約翰尼,我們到底要幹嗎?」
約翰尼拿起一根樹枝撥撥火堆。「我必須先問你,這次行動你要不要一起去。你決定跟我去,我才會告訴你。而且,一旦我說出來,你就沒辦法反悔了,不準退縮。所以,你要不要去?」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你要幹什麼,叫我怎麼回答呢?」
約翰尼聳聳肩。「我可以現在就載你回家,不過,要是我說出來,我就不讓你走了。」
「拜託一下好不好,約翰尼,你以為我會告訴別人嗎?」
「去,還是不去?」
隔著閃爍的微弱火焰,隔著裊繞的煙霧,約翰尼看到傑克抬起手臂抹了一下鼻子。他眼中閃動著黃澄澄的火焰。過了一會兒,傑克轉開頭,臉忽然又籠罩在一片陰影中。這時候,他看起來忽然又變回髒兮兮的模樣,皮膚還是那麼黝黑,頭髮亂得像雜草。「我只剩下你這個朋友了,約翰尼。我會跟你去的,我不會臨陣脫逃。」說完他又轉頭看著約翰尼,那雙棕色的眼睛流露出無限真摯。那一剎那,約翰尼忽然覺得他的眼神看起來好像那種忠心耿耿的小狗。傑克說:「你就告訴我吧。」
「好,你過來看看這個。」約翰尼把家裡帶來的背包拿過來,在裡面摸了半天,掏出那本《雷文縣歷史圖說》,不過並沒有翻開。傑克繞過火堆,坐到他旁邊的地上。於是,約翰尼開始告訴他整件事的經過:戴維·威爾遜從橋上摔下來,臨死之前說了什麼話。還有,約翰尼沿著河邊跑,半路上被利瓦伊·弗里曼特爾抱起來。還有,約翰尼在弗里曼特爾家裡看到血跡斑斑的現場。
傑克忽然搖起頭來。「哇,約翰尼,這些事報紙上也有提到。就是你說的那一天。他們確實在那棟房子裡發現了屍體,不過,報上寫的好像不是他的名字。那兩個人腦袋都被打爛了。」
「當我看到那攤血的時候,大概也猜得出來有人死了。」
傑克整張臉皺成一團。「很多血嗎?」
「滿地都是。看起來好像地上塗滿了紅油漆。」
說到這裡,兩個人忽然都不說話了。
像油漆一樣。
接著傑克又搖搖頭。「我搞不懂,這些事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約翰尼開啟手電筒,然後翻開那本書,翻到伊薩克·弗里曼特爾那一頁。他指著那張地圖。「這裡是城區。」接著,他手指開始往地圖的北方移動,到了一個圓圈。「這一帶幾乎全是沼澤。」然後他手指又略微移動了一下。「花崗岩山脈就是從這裡開始浮出來,那裡有一大片森林,從前是礦區。還記得嗎?」
「記得啊。四年級的時候,戶外教學去過那裡。老師叫大家手牽手,以免有人脫隊,掉到洞裡面去。」約翰尼知道傑克想到了什麼,知道他心裡很不是滋味。當時沒有人肯牽他那隻萎縮的手,大家你推我我推你,還有個女孩子說他的手好惡心。
接著,約翰尼的手指開始往南移動,指向河邊那條小路。「我就是在這裡碰到他的。就在這裡。橋在這邊。」
「看到了。」
約翰尼的手指沿著河邊慢慢移動,到了沼澤區附近,他手指停住不動了。地圖的那個位置寫了幾個字:秘堂。「他就是要去這個地方。我們要到那裡去找他。」
「兄弟,我開始聽不懂了。」
約翰尼合上那本書。「這要從很久以前開始說起。要追溯到奴隸時代。」
「什麼?」
「奴隸時代。你仔細聽。當年那些奴隸原本都有自己的信仰。非洲帶過來的信仰。部落的信仰。他們相信動物的神靈、水神、聖物、咒語。他們稱之為巫毒。不過,白人並不排斥那些,相反的,他們認為這樣反而好,因為他們根本不希望那些奴隸接觸到上帝。他們可不希望那些奴隸產生誤解,誤以為在上帝面前他們和白人是平等的。假如你養了很多奴隸,那麼,一旦奴隸產生那種念頭,那就很危險了。」
「這麼說來,他們根本不希望奴隸接觸基督教信仰。」
「只不過,那些奴隸最後還是接觸了。黑人奴隸,印第安奴隸。他們自己學會了讀書識字,學會了讀《聖經》。不過,他們是偷偷學的,因為他們也明白那是很危險的。他們比白人想象中更聰明。他們明白,萬一主人得知他們也信仰基督教,一定會懲罰他們。他們可能會被賣掉,甚至被殺掉。所以說,他們要禱告的時候,會跑到森林裡,或是到沼澤區。那是秘密會堂,很隱秘的地方。懂了嗎?」
「不懂。」
「想象一下,他們把那個隱秘的地方當作教堂。他們稱之為‘秘堂’。他們偷偷到那裡去禱告。白人不想讓他們接觸基督教的信仰,於是,他們就把他們的信仰隱藏起來。」
「秘堂?就是地圖上那個地方嗎?」
約翰尼點點頭。「他們沒有笨到真的去蓋一座教堂,因為他們心裡明白,教堂早晚會被人發現。森林呢,就只是一堆樹;而沼澤呢,就只是一攤又臭又髒的爛泥水,水裡還有蛇。所以,想禱告的時候,他們就會到那裡去。他們在那裡唱聖歌、跳舞,展現他們對上帝的信仰。」
「這些都是書裡寫的嗎?」
約翰尼撇開頭,遲疑了一下。「書裡提到的只是一部分。還有別的。」
「別的還有什麼?」
「其中有一個奴隸叫伊薩克,他有點像是傳教士。他講《聖經》裡的故事給那些不識字的人聽,宣揚上帝的福音。儘管他心裡明白,這樣是很危險的。」說到這裡,約翰尼忽然伸手往脖子上一拍,打到一隻蚊子,然後用拇指和食指把蚊子抓起來,用力一掐,掐得指頭上全是血。「後來,他們終於還是被白人發現了。其中三個奴隸當場就在秘堂裡被私刑處死。白人用繩子把他們吊在樹上絞死,因為對那些奴隸來說,樹就是他們的教堂。當時,他們也準備要吊死伊薩克,可是他的主人忽然出面制止。他一手拿著槍,一手拿著《聖經》,擋住那些群眾。聽說他把上帝從天堂召喚下來,並且警告現場的人,要是有誰敢往前跨一步,他立刻就開槍打死他。結果,現場沒有人敢惹他。他救了他的奴隸一命。」
傑克聽入迷了。「然後呢?」
「他把伊薩克帶回家,然後把他藏起來,藏了三個禮拜,讓其他那些白人有時間冷靜一下。我猜,他是在等,看看那些人會不會有罪惡感。後來,他讓那個奴隸恢復自由,並且把那塊地送給他。就是那些奴隸躲起來禱告的地方。」
「他們也是在那裡被吊死的。」
「也可以這麼說。」
「所以說,你現在就是要去那個地方找那個大塊頭?」
「伊薩克·弗里曼特爾一輩子都住在那個地方,說不定那裡還有他的子孫。那條小路通到那個地方。不管是要到城裡去,還是回家,他們很可能就是走那條小路。」
傑克皺起眉頭。「這件事你是聽誰說的?你剛剛不是說書裡並沒有提到這個嗎?」
「我高祖父的名字叫約翰·潘德爾頓·梅里蒙。我正式的名字也叫約翰,跟他一樣。」
「嗯,那又怎麼樣?」
「他就是那個一手拿槍一手拿《聖經》的人。」約翰尼把一根樹枝丟進火堆裡。「讓伊薩克恢復自由的人就是他。」
「真的假的?」
「真的。」
「所以,你要去沼澤,就是為了要去找那個奴隸的孫子的孫子?你想去找那個殺人兇手,問他知不知道阿莉莎的下落,是不是?」約翰尼點點頭,神情很篤定。可是傑克卻搖搖頭。「你是認為他欠你一份情嗎?」
「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誰。」
「白痴。我的意思是,我看你是瘋了。」
「瘋了?」約翰尼口氣越來越冷。「你真的覺得我瘋了嗎?」
「我不是在開玩笑,約翰尼,幹這種事真的很蠢,我看你真的腦子有問題。」
「我剛剛話已經說在前面,不準臨陣脫逃。你自己答應過的。」
傑克忽然站起來,這時候火堆裡忽然爆出一陣火星。「老天,約翰尼,那傢伙殺了兩個人。我們鐵定也會被他宰了。鐵定。」
約翰尼也站了起來。「那就是為什麼我會帶這個。」他舉起史蒂夫的槍套,把裡面的槍抽出來。黑亮亮的槍身上,火光閃爍飛舞。
「你真的瘋了。」
「那你恐怕也得跟我一起瘋。」
傑克轉頭看看四周,那模樣彷彿想看看有沒有人可以救他,可惜四周根本看不到半個人影。火焰越來越微弱,四周越來越暗,彷彿黝黑的夜空重重壓下。傑克忽然張開手臂,露出祈求的眼神。「約翰尼,都已經過了一年了。」
「你敢再說一個字試試看!」
傑克嚥了一口唾液,一臉絕望地看著火堆旁邊的矮樹叢。接著,他忽然鼓起勇氣說:「兄弟,她已經死了。」
約翰尼立刻使盡全力一拳打過去,打在傑克臉上。傑克應聲倒地。約翰尼站在他旁邊,居高臨下瞪著他。約翰尼喘得很厲害,喉嚨發出嘶嘶的聲音。他忽然感覺手上的槍變得好沉重。那一剎那,他感覺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已經不再是朋友了。他忽然變成敵人了。約翰尼有點訝異,為什麼自己會把好友當成敵人。接著,他注意到傑克那種恐懼的表情。
這時候,約翰尼漸漸冷靜下來。他忽然感覺天空變得好黑暗,好龐大。他看著傑克的眼睛,那一剎那,他彷彿看到了自己。他赫然明白,原來自己才是真正的瘋狂。但不管怎麼樣,他心意已決。
「我非去不可。」
約翰尼緊握的拳頭慢慢鬆開了。傑克從地上爬起來。
「拜託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