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尼拉開車庫的門,發動小貨車。車子轟隆隆震動起來,噴出一股黑煙,不過車子倒還可以開。他一路沿著偏僻的小路走,最後開到一條四線道的大馬路上,這時他開始猛踩油門,車子立刻往前急速狂奔。開了一小段路,快接近曼因街的時候,他開始減速,然後右轉開上一條單行道,避開車流。
他開得很慢,往鐵路的方向開。越接近鐵路,兩邊的房屋就越來越破爛寒酸,約翰尼聽到驚天動地的音樂聲,聽到有人在咆哮喧譁。兩邊房屋的門看起來歪歪扭扭,用力摔門的聲音此起彼落。過了一會兒,車子來到休倫街的路口,約翰尼左轉開進休倫街。狹窄的馬路兩邊停滿了車,水溝裡滿是閃閃發亮的碎玻璃。路邊的裂縫冒出一叢叢高大的雜草,有一隻狗忽然從黝黑的陰影中躥出,朝他衝過來。那隻狗看起來像一團歪歪扭扭的黑影,身上有一塊塊咖啡色的斑紋。狗衝了一段距離之後,就被鐵鏈扯住了。約翰尼繼續往前開,發現家家戶戶的庭院裡幾乎都有狗。狗越來越多。他開始想象有人躲在窗簾後面偷看他,想象有人關掉電視,彎腰湊近視窗,隔著髒兮兮的玻璃偷看他。事實上,那並非全然是想象。左邊有一戶人家忽然有個男人開了門走到門廊上。他穿著牛仔褲,上半身赤裸,腳看起來很蒼白,嘴裡叼著一根菸。約翰尼假裝沒看到他,繼續往前開。
弗里曼特爾的家就在前面右邊,整棟房子看起來一團漆黑,四周的院子也是一片黝黑。房子旁邊就是鐵路,邊坡上全是灰灰的碎石子。約翰尼聞到一股木餾油的氣味,混雜著石屑和機油的味道。他把車子停到路邊,關掉引擎。車子後面有一棟房子,門是深黃色的,屋裡傳來嬰兒的哭鬧聲。
約翰尼下車站到路邊,那一剎那,嬰兒的哭聲忽然不見了,狗也忽然安靜下來。約翰尼慢慢走上弗里曼特爾家的院子,看到門廊的柱子中間掛著一條黃色的封鎖帶。他從帶子底下鑽過去,湊近視窗,兩手拱在眼睛旁邊朝屋裡看。結果,什麼都看不到。屋子裡一片漆黑。接著,約翰尼扯掉門上的封鎖帶,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門,門嘎吱一聲就開了。約翰尼走進屋裡,發現屋裡沒人。整間房子裡空蕩蕩的。他開啟燈,發現牆上全是血。
他嚇壞了。
這是活生生的兇殺現場,不是電影場景。
一條條的血跡已經變黑了。電燈開關上和門把手上都蒙著一層灰。後面的房間裡,血跡看起來更嚇人,味道也更難聞。那是一股濃濁沉悶的氣味,嗆得他快喘不過氣來。地板上是密密麻麻的血跡,上面用膠帶圍了兩個人形。那就是屍體的位置。
兩具屍體。
整個地面像一片血海。
約翰尼立刻轉身衝向大門。走廊很狹窄,他奔跑的身影投映在牆上,乍看之下彷彿扭曲舞動的魅影。敞開的大門看起來像一團黑漆漆的洞口,他衝出去的時候,雙手扯斷了黃色的封鎖帶。他從門廊上往下跳,重重摔落在院子裡,手掌磨破了皮。他跌跌撞撞衝向車子,半路上又摔了一跤,然後奮力爬上小貨車,發動車子疾駛而去。車子一開,附近的狗都站起來狂吠。
亨特一路橫衝直撞穿過市區。開到約翰尼家旁邊那座小山丘頂上的時候,時速高達八十英里,車身震動得太厲害,整輛車幾乎彈起來。開到下坡路,他把油門踩到底,車速表上的指標立刻跳到九十英里。開到凱瑟琳家門口,他緊急剎車,車子往右一轉,開上車道猛然停住。
屋子裡燈火通明,院子裡的樹像一團團的黑影。
亨特喊了一聲,關掉車燈。他仔細看看那排樹,看看院子,一手抓著槍的握柄。四周靜悄悄的,毫無動靜。他走上門廊,腳下的木板嘎吱作響。接著,他敲敲門,感覺到屋子裡有人走動,立刻往後退一步,然後又轉頭看看院子。有人開啟鎖,門開啟了一條縫,然後整扇門都開了。凱瑟琳·梅里蒙站在門口,屋子裡的燈光照在她身上,她滿臉淚痕,整個人看起來好瘦小,手上抓著一把八英寸長的菜刀。她手抓得太緊,手指都發白了。
「凱瑟琳——」
「約翰尼怎麼樣了?」
亨特走進大門。「我已經派一部警車到史蒂夫家去了。現在可能已經到了。」接著亨特伸出一隻手。「小心點,刀子給我。」
「抱歉。」她把刀子遞給亨特。然後亨特把刀子放在櫃子上。
「還好你沒事。」他說。「我相信約翰尼也很平安。」
「他怎麼會沒事?」
「先別想太多。」
「我要去史蒂夫家。」
「你放心,馬上就帶你去。不過你先坐一下。」他把她帶到沙發前面坐下,接著,他忽然愣住了。他看到那個盒子擺在桌上。「就是這個嗎?」亨特問。
她點點頭。「它好像已經死了。」
亨特靠近那個盒子,看到上面的銀色膠帶已經撕開,盒子旁邊有一個信封,還有一張紙。「我不忍心把它丟在外面,所以就拿進來了。」凱瑟琳說。亨特用一支筆掀開盒蓋,看到貓的眼睛已經蒙上了一層霧,舌頭伸到嘴巴外面。
「確實已經死了。」亨特蓋上盒蓋,然後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上面寫著:你什麼人都沒看到,什麼都沒聽到,你那張臭嘴最好閉緊一點。
凱瑟琳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盒子。她在發抖。「你覺得是肯幹的嗎?他走了不到十分鐘,盒子就出現了。」
「應該不是他。」
「你好像很有把握。」
「不是那麼確定,不過應該不是他。他既然已經開車走了,為什麼還要回來?他需要用這種方式來表達他的不滿嗎?而且,更重要的是,做這件事到底有什麼用意?」
「什麼意思?」凱瑟琳問。
亨特又拿起那張紙看了一下。「我覺得這件事和柏頓·賈維斯有關。」
「什麼?」
「現在電視上全是約翰尼的新聞。」亨特看著凱瑟琳的眼睛。「你讀過約翰尼的筆記嗎?」
「讀過啊。」
「凱瑟琳,他常常跑到賈維斯家去監視。雖然他不肯承認他去過,但我知道他去過好幾次。」
「你的意思是,有人認為自己被約翰尼看見過?」
「有六個人常常去賈維斯家。約翰尼已經查出其中五個人的身份。只有五個。」
「那第六個呢?」
「第六個人很謹慎。據我們所知,他的車至少換過三次車牌。他很怕約翰尼認出他的身份。」
「你說的是那個警察嗎?」
「我們不能一口咬定他是警察。」
「約翰尼認為他是警察。」
「他搞錯了。他一定搞錯了。」
「萬一他沒搞錯呢?」
亨特一時說不出話來。接著,他向凱瑟琳伸出手。「走吧,我們去找你兒子。」
史蒂夫住的地方是一片新建小區。約翰尼開車回到那裡的時候,時間已經很晚了。車子在一棟棟的大樓之間穿梭,轉了好幾個彎。最後一次左轉的時候,他忽然開始減速,開到距離史蒂夫家一百碼的地方,他把車子停下來。史蒂夫的廂型車已經回來了。那棟公寓門口停滿了警車,亨特的車子也在那裡。那意味著,社會福利處的人也來了。
約翰尼暗暗咒罵自己。他實在應該早點兒回來。或者,一開始他根本就不應該去。這下子,社會福利處的人一定會把他帶走,他永遠沒辦法回到媽媽身邊了。跑不掉了。
他關掉引擎,開啟車門。路邊停著一整排的車,右邊有一排排小松樹,一路延伸到公寓大樓門口。約翰尼緊貼著熱熱的車身,然後躲在路邊的車後面,一路閃閃躲躲繞過好幾輛車,慢慢靠近松樹,然後飛快竄到松樹後面。他飛撲到一株針葉叢後面,然後跪起來,慢慢爬到一團最暗的陰影中。
沒想到傑克已經躲在那裡了。
「媽的,約翰尼!差點被你嚇死。」
約翰尼聞到他身上有波本威士忌的酒味,注意到他胸口抱著一個酒瓶。「傑克,你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傑克挪了一下身體,坐起來靠在松樹幹上。「不來這裡去哪裡?」
「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知道嗎?」
傑克指著那些警車。「我一來就看到這裡全是警車。」
「你是怎麼來的?」
「走路過來的。」
「老天,四英里啊。」
傑克聳聳肩。
「你喝醉了嗎?」約翰尼問。
「幹嗎,跟我說教啊?」
「沒有啦。」
「聽你的口氣好像在教訓我。」
約翰尼不理會他的挑釁。「我媽在裡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