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被她燒掉了嗎?不是全都燒光了嗎?自從她開始嗑藥之後,前三個禮拜她的精神狀態急速惡化。就在那三個禮拜裡,那些東西都被她燒光了。她從行李箱最底下拿起那隻羊布偶,貼在臉上。她用力嗅了幾下,努力尋找上面是否還殘留一絲絲熟悉的氣味。
「凱瑟琳。」
亨特的叫聲聽起來好遙遠。臉上那隻布偶忽然慢慢溼了。「你不要過來。」她說。
「外面我檢查過了,沒什麼異狀。」他的聲音從走廊上傳過來。她跪在地上,膝蓋感覺得到輕微的震動。那是他的腳踩在木板地面上的震動。
「你不要進來。」
他走到門口,停住腳步。
「不要進來。」腦海中某個隱匿的角落裡,往日的回憶如排山倒海般湧出,如此強烈,如此鮮明,沖垮了她封閉內心的那道牆。少了藥物的支撐,她的心徹底裸露,毫無防衛,不堪一擊。
「凱瑟琳——」
「求求你,讓我一個人靜一靜。」羊布偶抓在手上感覺如此柔弱。「求求你。」
於是亨特又退回去了。過了一會兒,她聽到大門關上的聲音。她低頭看著手上的羊布偶。布偶的眼睛又黑又亮,全身雪白的毛如朗朗晴空中那純白無瑕的雲。她把臉埋在布偶上,深深嗅了幾下,然而,布偶上已經找不到半點殘留的小女孩的氣息,只剩下一股舊行李箱的氣味,還有一股長年累月封閉在床底下的灰塵味。
後來,她聽到亨特的車子開走的聲音,這才撐著發麻的雙腿站起來,走到前面去開啟大門。屋外夜霧迷茫,晚風迎面撲來,飄散著一股大自然的清新氣息。她越過車道,走到庭院邊。那裡長滿了茂密高大的野草。印象中,那個橙紅色白標籤的罐子好像就丟在那裡。她找了好幾分鐘,終於找到了那罐強力止痛藥,然後拿回屋子裡。她鎖上門,倒出罐子裡的藥丸。她拿了四顆丟進嘴裡,沒喝水就硬吞下去。接著,她走回約翰尼房間,躺到床上,把那隻羊布偶抱在懷裡,然後蓋上被子。她愣愣地盯著那些照片。藥效發作的時候,一開始很痛苦,但過了一會兒,她開始感覺彷彿有一隻軟綿綿的手重重壓在她身上。她漸漸陷入另一個世界,在那裡,她可以很安心地盡情撫摸那些照片,可以盡情呼喚他們的名字,不會有任何痛苦。在那個世界裡,她可以看到照片裡的孩子變成活生生的人,看到他們對她笑。那些照片被兒子偷偷藏了好久,藏得好隱秘。
亨特開車在那一帶繞來繞去,開得很慢。他仔細檢查每一條小路,沒有看到任何異狀。附近的房子都靜悄悄的,毫無動靜。車道上停著的,不是那種敞篷小貨車,就是營業用的廂型車,或是破舊的轎車。他在尋找一輛大型的轎車,引擎沒有熄火,駕駛座上有一個黑黑的人影。但他沒看到。
後來,他又繞回凱瑟琳家那條街,仔細選了一個位置停好車。這個位置距離夠遠,不會引起凱瑟琳注意,另一方面也還夠近,看得到凱瑟琳家門口的動靜。她說她不想看到警車出現在這條街上。可以。不過他也不可能丟下她不管。他不能把她一個人丟在這個黑暗世界的邊緣。他停到路邊,搖下車窗,關掉引擎。接著,他看看手錶。已經很晚了。
他心裡忽然泛起一絲罪惡感,於是就拿起電話打給兒子,交代他要把門鎖好,安保系統設定好。
「你今天晚上不回家嗎?」
「很抱歉,艾倫。今天晚上沒辦法。你吃過晚飯了嗎?」
「我不餓。」
亨特又低頭看看手錶,不由得暗暗咒罵太太為什麼要離開他們。但他忽然又想到兒子說過的話。太太之所以會離開他們,說不定是他的錯。就像此刻這樣,為了工作三更半夜離開家人身邊。想到這裡,他忽然又想到另一件事。
事實上,他並不是為了工作。
不完全是。
他沿著馬路看過去,看著凱瑟琳家車道口的碎石子覆蓋在柏油路面上。他看到燈火從樹上枝葉的縫隙間穿透過來。他忽然想到,假如被害家屬不是凱瑟琳,而是另一個人,那麼,他還會在這裡監視嗎?
「聽我說,艾倫——」
可是電話已經沒聲音了。他兒子已經不線上了。
亨特結束通話電話,調整了一下坐姿,整個人陷進座椅裡。他仔細看著路過的每一輛車:是否有哪輛車感覺怪怪的?肯·霍洛韋有沒有來?他看著那棟屋頂凹陷的房子,心裡想著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那棟房子裡。就這樣,不知不覺過了幾個鐘頭,他睡著了。他夢見自己帶她離開了那棟破房子。他夢見她就在他車上,車窗開著,而她已經恢復往日的模樣,頭髮隨風飄逸。她伸出一隻手摸著他的臉,輕聲呼喚他的名字。她水汪汪的眼睛反映著窗外的陽光,彷彿波光粼粼的清澈湖面。夢境如此甜美,然而,當他醒過來的時候,他卻感到全身筋骨痠痛,心情很鬱悶。太陽剛出來沒多久,陽光照在他臉上。剛剛的甜美夢境似乎只是光影在作怪。這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喂?」亨特坐直起來,揉揉惺忪的睡眼。
「我是約克姆。」
陽光穿透擋風玻璃,刺痛了亨特的眼睛。亨特把遮陽板放下來。「怎麼了,約翰?」亨特瞄了手錶一眼。七點二十一分。
「我在柏頓·賈維斯的房子裡。」接著,約克姆遲疑了一下。亨特聽到電話裡有別的聲音。有一隻狗吠了兩聲。「你趕快過來。」
亨特伸手去轉車鑰匙。「到底怎麼樣?」
「我們發現屍體了。」
「是阿莉莎·梅里蒙嗎?」
約克姆清了清喉嚨。「應該說,我們發現了好幾具屍體。」
亨特把車子開上賈維斯家門口的車道。那棟房子一片漆黑,靜悄悄的,門口看不到警車,也沒警察。現場只有約克姆一個人。他臉色蒼白,滿臉胡楂,手上拿著一個鐵罐,把裡面的薄荷糖倒出來。他鞋子上沾滿了泥巴,膝蓋以下的褲管都溼了。站在他旁邊的是麥克·考菲爾。他是局裡極少數願意全心投入警犬部門的警察。他是退伍軍人,已經退役三十年了。他個子很高,有點彎腰駝背,那雙巨大的手上長滿了老繭,頭髮稀疏,黑得發亮,一看就知道是染過的。他穿著一條很厚的連身工作褲。那種褲子不怕芒草刺。他的褲子也溼了,沾滿了泥巴。他旁邊有一條狗,脖子上拴著皮帶。亨特見過那隻狗。當時到利瓦伊·弗里曼特爾家去搜尋的就是那條狗。亨特一跨出車子,兩個人立刻迎上去。
「約克姆。」亨特點點頭,然後轉頭看看那個警犬訓練師。「麥克。」兩個人看起來好像都拼命在壓抑情緒。旁邊那隻狗一動也不動,眼睛一眨也不眨,一直看著主人。「你還沒打電話請求支援嗎?」
約克姆手指輕輕敲著手上的薄荷糖罐。「我想先叫你來看看。」於是,他們開始朝房子後面的樹林走過去。「麥克,你先跟他說明一下。」
麥克點點頭。「今天早上我一大早就起來了。平常只要我很早起床,我都會去打獵。可是今天我忽然想帶狗到這裡來再搜尋一次。」說著他伸手指著前面。「我設定了一個搜尋區塊,從小屋那邊一路過來。這個區塊我已經搜尋過了。不過後來,我決定打破區塊的模式。我想擴大範圍,順便伸展伸展筋骨。我凌晨五點的時候離開這個區塊,沿著河邊直線前進。大概走了兩英里。」
說著說著,他們從小屋前面經過。小屋門口還貼著黃色的封鎖條。麥克一步也不停地往前走,彎腰從樹枝底下鑽過去,邊走邊說話。「我走進來之後,大概走了一英里多一點的時候,湯姆就開始激動了。接著,往前再走了一百碼之後,它簡直快瘋了。」這時麥克忽然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不好意思,嘴巴習慣不太好。」
「我一早就到辦公室了。」約克姆說。「正好接到電話。」
他們一路擠過灌木叢,涉過一條窄窄的小溪,然後快步走過一片裸露的花崗岩。兩邊的樹幹灰撲撲的,陽光從枝葉間斜斜穿透過來。氣溫越來越高。約克姆絆了一跤,一邊膝蓋跪到地上。
「那是什麼味道?」亨特問。空氣中隱約飄散著一股甜甜的怪味道。有時候淡淡的,有時候又很濃烈。
「那邊是垃圾場。」麥克伸手指著那個方向。「大概一兩英里遠。風吹起來的時候,就會聞到那個味道。」
他們繼續往前走,過了一會兒,亨特注意到那隻狗忽然豎起耳朵。接著,它抬起頭,鼻子湊到半空中拼命嗅,然後又低下頭,鼻子湊近地面開始往前躥,猛扯皮帶。訓練師看著亨特的眼睛。「你看吧。」
他們穿過最後一叢灌木,走進一小片淺淺的窪地。一棵棵的闊葉樹像山一樣巍然矗立,林間的地面佈滿了厚厚一層腐爛潮溼的枯葉,上面插著三根橘紅色的旗子。那旗子小小的,只有一小片布纏在一條細細的鐵絲上。除了那三根旗子,整片窪地看起來很空曠。「你確定這裡有屍體嗎?」亨特問。
麥克朝那隻狗比了個手勢,那隻狗立刻坐下來一動也不動,但它眼睛炯炯有神,鼻頭一掀一掀的。「亨特警官,我幹這行已經三十年了,這條狗是我見過最棒的。那幾根旗子底下一定有屍體。你挖出來就知道了。」
亨特點點頭,眼睛盯著那幾根旗子。空曠的地面上,那幾根旗子看起來好渺小,卻又很耀眼。那三根旗子分佈的範圍很廣,相隔差不多有五十英尺。「媽的,又多了三個。」
麥克和約克姆互看了一眼。亨特注意到了。「怎麼了?」
「我身上只帶了三面旗子。」麥克說。
「什麼意思?」
麥克拍拍那條狗。「意思是,旗子不夠用。」
亨特看著那個瘦而結實、滿臉皺紋的訓練師。他眉頭垂彎,長長的鷹鉤鼻,鼻頭紅紅的。他嘴角向下垂彎,表情看起來怪怪的。亨特知道他在等自己開口問他。「你的意思是,這裡還有更多屍體?」
麥克拿出一條印花大手帕擤了擤鼻子,然後點了一下頭,脖子上的皮膚皺成一團。「應該是。」
亨特盯著約克姆。「賈維斯在這裡住了多久?」
約克姆面無表情。「二十四年。」
「老天。」
「好了,接下來你要我做什麼?」約克姆問。
亨特抬頭看看上面,看到茂密的枝葉間透出隱隱約約的藍天。「打電話通知局裡。全體出動。」
約克姆走到旁邊開啟手機。麥克又擤了一下鼻子,然後把手帕塞進口袋裡。「需要我做什麼嗎?」他問。
「帶你的狗繼續追蹤。」亨特說。「我來多準備一些旗子。」
「遵命,長官。」接著麥克又比了個手勢,那條狗立刻迫不及待地衝出去,鼻子湊近地面,尾巴豎得高高的。
亨特忽然感覺脖子後面寒毛直豎。
垃圾場的味道又飄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