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的是屍體的狀況。法醫是怎麼說的?」
「女性。九到十二歲。死亡時間和死因現在還無法確定。」
「是阿莉莎·梅里蒙嗎?」
亨特搖搖頭,眼睛盯著警長。「這具屍體已經埋在這裡好幾年了。」
局長望向那片沼澤,眯起眼睛,眼袋皺成一團,但很快又恢復正常。「另外還有六具屍體。加起來正好是七,幸運數字。老天保佑,希望我們真的夠走運。」
「我寧願相信那象徵我們運氣不錯。」
這時候,警長忽然冷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認為她可能還活著?」
亨特回瞪了他一眼。「有可能。」
警長說:「亨特,我看你是還沒斷奶,還在當童子軍。老天。」
「我已經受夠你這種——」
「夠了夠了。」局長突然打岔,「你們兩個。」
亨特開始施加壓力。「我要先撤走現場的警察,你準還是不準?」
局長點點頭。「看你現場需要多少人,留下幾個來,其他人就撤走。」
「我不需要警長大人的手下。」
亨特等著看警長會有什麼反應。賈維斯家的位置還在市區的管轄範圍內,不過這棟森林裡的小屋已經超出了那個範圍。它的位置應該在城市的邊界。要是警長堅持這裡屬於他的管轄範圍,亨特可能拿他無可奈何。不過,警長倒是先開口了。「帕金斯。」他手指在半空中打了個響指。有個亨特沒見過的警察立刻跑到他旁邊。「叫我們的人集合,撤離現場。」接著他朝亨特冷笑了一下,抬起帽子擺了個敬禮的姿態,然後壓低聲音說:「等有一天你他媽的滾回家去啃老飯碗,我還是好端端地幹我的縣警長。」
「現在說這個還太早。誰會先倒霉還不知道。」
警長又冷笑了一下。「祝你好運,警官。」
亨特看著他越走越遠。接著,他回頭看看局長,發現局長也在看他。但沒想到,局長臉上並不像他所預期的那樣充滿敵意,相反的,他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愁眉苦臉。他抬起帽子,伸手用袖口擦擦額頭。接著,他朝那幾面旗子的方向點了一下頭,然後有氣無力地說:「要是那裡全是小孩……」他越說越小聲,「那就只能求上帝保佑了。」
「說不定上帝已經保佑過我們了。賈維斯已經死了。」
「你認為那是賈維斯干的嗎?」他又朝旗子的方向點點頭,「全都是他乾的嗎?」
亨特看看特倫頓·穆爾,看到他已經開始挖掘第二個地點了。「有可能。」亨特遲疑了一下,「不過,說不定另有幫兇。」
「你還是認定有警察涉案嗎?」
「你知道死貓那件事嗎?他藉此威脅約翰尼·梅里蒙不準張揚,這件事你知道嗎?」
「我知道。」
「他媽媽說,更早之前,有一天晚上她從醫院回到家,看到一輛車停在附近的路邊。當時已經很晚了,可是那輛車引擎沒有熄火,那個人就坐在車子裡。」
「可是那並沒有違法。」
「問題是,當時現場並沒有發生什麼事故,而且那裡也沒幾棟房子,整條街上幾乎是空蕩蕩的。照常理判斷,那個人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那裡。後來,她朝那輛車子走過去的時候,車子立刻加速開走了。當時,因為柏頓·賈維斯的案子,約翰尼變成新聞人物,報紙上,所有的電影片道,到處都看得到他的名字,他的照片。而那件事發生的時間正好就在約翰尼的身份曝光之後。要找到約翰尼並不難。」
局長抬起手搓搓臉。「所以呢?」
「她說那輛車看起來很像警車。」局長忽然漲紅了臉,但亨特裝作沒看到。「約翰尼看到那個人和賈維斯在一起,不管他是誰——」
「前提是,必須先確定約翰尼是否真的看到了某個人。」
亨特越說越大聲。「不管約翰尼看到的是什麼人,總之,那個人懂得把偷來的車牌掛在車上,隱藏自己的身份。這是警察的手法。要是有警察想幹壞事,他就會這樣幹。」
「這種手法誰都會。」
「我要調閱人事檔案。」
「不行。」
「我勸你最好慎重考慮一下。」
局長遲疑了一下。「我會考慮。」
「考慮多久?」
「給我一天的時間考慮,可以嗎?一天的時間讓我喘口氣,冷靜一下。」
「我還有別的事需要你幫忙。假如那些旗子底下都是屍體,而且都是小孩……」
「繼續說。」
「那麼,那不可能全都是雷文縣的小孩。就算時間回溯二十年也不可能。」亨特搖著頭。「如果是雷文縣的小孩,我們一定知道。」
「沒錯。」
「你叫人跟大都會區附近的幾個縣聯絡一下。」局長已經在點頭了。「我們要開始追查其他的失蹤兒童。」
說到這裡,兩個人忽然都不說話了,各有所思。亨特腦海中浮現出那些爸爸媽媽的影像。他們在孩子從前睡的房間裡,房間裡擺滿了那種粉紅色的動物布偶,各種造型的芭比娃娃,還有裱了框的照片。這一切都被打掃得一塵不染。那些爸媽的心永遠懸在半空中,所以,亨特希望能夠終止他們的煎熬,讓他們得到平靜。他希望能夠把他們孩子的骨骸送回他們家裡,然後告訴他們,那個行兇的惡魔已經遭到上帝的制裁。而且,他希望他們知道,那個惡魔不是壽終正寢,不是生病死掉,也不是被警方擊斃,而是被一個遭到他蹂躪的小女孩親手射殺。那個小女孩有勇氣扣下扳機。亨特忽然覺得這整件事像詩一樣難以言喻。他心裡想,但願那些爸媽也有同樣的感覺。
而局長想的比較單純。「我們會被媒體生吞活剝。亨特,媒體的問題就交給你來處理。訊息絕對不準走漏,我不想聽到所謂的訊息靈通人士,所以,叫你手下的弟兄都給我閉嘴。徹底封鎖訊息。」
「那麼,我只要約克姆和兩個警員留在現場。另外,派幾輛車到路上設哨,別讓媒體靠近,順便擋住那些想看熱鬧的人。」
局長皺起眉頭,伸手抹掉額頭上的汗。「看熱鬧的人還少得了嗎?」
「這就是為什麼要把我們的人都撤離。」
這時候,亨特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逐漸靠近,立刻轉頭,看到克羅斯正從山坡上快步走下來。他轉頭瞄了現場一眼,然後一路朝亨特和局長這邊走過來。他滿臉通紅,襯衫的領口都被汗水浸溼了。「亨特。」他說。「局長。」他顯得很興奮,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
「你怎麼會跑來這裡?」亨特問。
「我來找你。」
「嗯,那你就說吧,怎麼回事?」
「我們已經找到戴維·威爾遜的車了。」他說。
「在哪裡?」
「在北邊。被丟在一座山谷裡。」
「帶我去看。」
於是,亨特跟著克羅斯走開了,丟下局長一個人站在那裡。昏黃的晨曦中,局長低著頭,手抓著帽簷。亨特回頭看了他兩次,局長的身影越來越小,可是卻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也不動。直到亨特和克羅斯走進樹林之後,才終於看不到局長。他們兩個走出樹林,經過那棟小屋,經過賈維斯空蕩蕩的房子。經過那兩個地方的時候,亨特連看都不看一眼。「你們是怎麼找到那輛車的?」
「有人打電話來通報。」
「誰?」
「他不肯表明身份。他說他是今天一大早發現的,大概在天亮前一個鐘頭。他的聲音聽起來怪怪的,好像喝醉了。後來我追問他是不是喝醉了,他才承認說他和朋友玩‘撞鹿遊戲’,開車帶手電筒追趕鹿群,然後用車子去撞鹿。他說,他的手電筒很亮,正好照到那輛車。」
「你已經派人到現場去了嗎?」
「還沒。我先來找你。我知道你一定希望這樣。」
「確定是他的車嗎?」亨特問。
「打電話那個人說了他的車牌號碼。登記的車主在大學工作。一定是他的車。」
「打電話的人有沒有留下電話號碼?」
「他是用便利商店的公共電話打的。」
「太可惜了。還有,那個人有沒有伸手去碰車子?這傢伙會一大早五點喝醉酒去玩撞鹿遊戲,大概不是什麼好東西……他應該不會放過這種機會,順便搜刮一下車上的東西。」
「這就不知道了。他把地點告訴我們之後,很快就掛了我電話。」
這時候,他們走出樹林,早晨的天空陽光燦爛。亨特走到路邊,忽然停住腳步。「你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
「我希望你能夠帶我一起去。」
亨特打量了一下這位年輕的警探。他的神情很熱切,很堅決。「你很想升職是不是?」
「要是你願意多說兩句好話,我就可以少等兩年。」
亨特想了一下。「我昨晚沒睡好。」他說,「你來開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