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約翰尼有點摸不著頭緒,但很快就明白了。
他的新聞已經傳遍了。
他才走進食品區沒幾步,已經有十幾個人瞪大眼睛看著他,但他根本不在乎。有個高三學生掄起拳頭猛打傑克那截萎縮的手臂。他打的部位是肩膀肌肉下方的肋骨。那裡是人體最脆弱的地方。約翰尼注意到傑克已經快哭出來了,但還是強忍著眼淚。
約翰尼一路衝到那群人旁邊,使盡全力打了那個高三學生一拳,然後撲上去咬他的嘴唇,咬他左邊的鬍子,牙齒互相碰撞,然後再咬上他那已經腫起來的嘴唇。那高三學生絆了一跤往後倒向左邊,然後立刻站穩腳步,開始掄起拳頭,往後退了一步準備要打下去,那一剎那,他忽然認出約翰尼了。「搞什麼。」他喊了一聲。
他那雙棕色的眼睛露出驚訝的神色,牙齒上全是血,一頭長髮塗著髮膠,髮型像刺蝟一樣,閃閃發亮。約翰尼死瞪著他的眼睛。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往後退了一步。「媽的,你這個怪胎。」
約翰尼憤怒得渾身發抖。他在醫院的病房裡醒過來的時候,全身纏著繃帶,血跡斑斑,疼痛不堪,而且得知自己即將被迫離開媽媽身邊。他拼命壓抑內心不滿的情緒。再加上過去一整年來,他一直默默隱忍。這一切,都在這一刻爆發出來。但那個高三學生卻誤以為他是怕得發抖,開始冷笑起來。接著,他抬頭看看約翰尼身後,發現已經有一大群人湊過來圍觀了。他手慢慢放下來,故作姿態地乾笑起來。「別緊張,大英雄。」
可是,現場鴉雀無聲,只有他一個人在笑。約翰尼已經成為傳奇人物,但卻是那種帶著強烈陰森色彩的傳奇人物。他是個野孩子,那雙黑眼睛像猛獸一樣目露兇光。他所經歷過的一切不會發生在一般小孩子身上。他失去了雙胞胎妹妹,但他卻找到了蒂法妮·肖爾。而且,他很可能殺了一個大人。
他身上塗滿了印第安戰士的文身圖案,整個人就像一團熊熊烈火。
他已經瘋了。
約翰尼舉起一根手指,眼睛看著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已經眼淚盈眶,泛著淚光。「我們走吧。」
他正要轉身走開的時候,忽然看到傑拉爾德。傑拉爾德站在人群中第三排的位置,高大魁梧的身材,古銅色的皮膚,在人群中顯得鶴立雞群。約翰尼拖著傑克朝人群走過去,那群人立刻讓開一條路。走到傑拉爾德面前,約翰尼忽然停下腳步。那幾個漂亮女孩子立刻往後退開。身邊少了那幾個女孩子,傑拉爾德一個人站在那裡顯得很突兀。
約翰尼把傑克拖到身邊,一手搭在他肩上鉤住他的脖子。他沒有注意到傑克眼睛看著地上,彎腰駝背,沒有注意到傑克眼中露出恐懼和羞愧的神色,緊張得渾身顫抖。傑拉爾德站在約翰尼面前,高大的身軀巍然矗立。他比約翰尼高十英寸,重一百磅。他是青春與活力的象徵,是明日之星。但現場圍觀的人都感覺得到,那一刻誰才是真正的英雄。
約翰尼伸出一根手指,戳戳傑拉爾德寬厚結實的胸肌。「你知道他是你弟弟嗎,大英雄?我看你真的有病。」
現場的人群鴉雀無聲,兩個男孩子一路穿過人群。約翰尼眼睛看著正前方,儘量避免接觸別人的視線。不過,他倒是注意到另一個人。一個他認識的高三學生。身材高大,淡淡的金髮,眼睛很長。他就是亨特警官的兒子艾倫。約翰尼在河邊見過他。此刻他穿著一雙鐵頭鞋,牛仔外套,一個人遠遠站在人群后面,靠在一根大柱子上,牙齒咬著一根牙籤,露出一種防衛的眼神。約翰尼盯著他的時候,他一動也不動,眼睛眨也不眨,只看到那根牙籤在他嘴裡左右動來動去。
接著,他走到那扇安全門前面,拿出史蒂夫給他的感應卡塞進計算機鎖的插槽。門咔嚓一聲開了,他推開門,眼前忽然開闊起來,一股潮溼的水泥味立刻迎面撲來。右邊有一道樓梯,樓梯底下是一片低矮灰暗的空隙。傑克立刻坐到地上,背靠著牆壁,兩腿縮起來。約翰尼坐到他旁邊。地上到處都是黑黑的口香糖痕跡。傑克有一隻鞋子的鞋帶鬆了,牛仔褲膝蓋的部位沾滿了綠綠的草痕。
「哼。」約翰尼說,「爛透了。」
傑克臉貼在膝蓋上。約翰尼抬起頭,伸手摸摸樓梯底下的鉚釘,再摸摸那條焊接縫。過一會兒,傑克抬起頭來,約翰尼注意到他褲子上那些青草痕跡都打溼了,顏色變得很暗。
「我們怎麼有辦法進來這裡?」
「我叔叔史蒂夫。」
傑克吸吸鼻子,吸了兩次,抬起手用手背抹掉鼻涕。
「那些傢伙真是渾球。」約翰尼說。
傑克又吸吸鼻子。「吃大便長大的。」
「是啊。什麼都不會,只會吃大便欺負人。」
傑克笑了。緊張的氣氛消失了,約翰尼也鬆了一口氣。「到底怎麼回事?」
「他硬要我說幾句話。」傑克解釋說,「可是我不肯。」約翰尼用詢問的眼神看他一眼,但傑克只是聳聳肩。「他要我說,大哥是英雄,小弟口水流。」
「他媽的傑拉爾德。你的手沒怎麼樣吧?」
傑克抬起手臂轉了幾圈,然後兩臂交叉在胸前。接著,他伸手指著約翰尼胸口,繃帶上滲出血絲。「兄弟,你在流血呢。」
「傷口裂開了。」
傑克盯著他胸口的繃帶。「是那天晚上受的傷嗎?」
繃帶開始變成深紅色。約翰尼拉緊襯衫。
「約翰尼,那天我實在應該跟你去。那天你來找我幫忙的時候,我實在應該跟你去。」
「就算你去了也沒用。」約翰尼說。
傑克忽然用力在大腿上打了一拳。「我這種朋友真爛。」拳頭打在腿上的聲音很像鐵錘在砸肉。「我這種——」他遲疑了一下,然後又打了一拳「——這種朋友真爛。」
「好啦,別這樣。」
「我沒有幫到阿莉莎什麼忙。」
「你也沒辦法怎麼樣啊。」
「我親眼看到了。」
「傑克,就算你在現場,你也沒辦法怎麼樣。」
傑克不理他,還是說個不停。「我沒有幫上你什麼忙。」他又打了一拳,更用力。
「好啦,傑克。」
傑克停手了。「那是真的嗎?」他轉頭看著約翰尼,「我聽人說了很多你的事。那是真的嗎?我是說——」他伸手摸摸自己的臉頰,手指頭扭了幾下。
約翰尼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有一些大概是真的吧。」
「那是幹什麼啊,約翰尼?」
約翰尼看著傑克。他心裡很清楚,傑克一定沒辦法瞭解他的心思。他無法明白,約翰尼多麼渴望這世上還有些事物可以相信。除了他自己,還有別人可以相信。傑克永遠體會不到他內心的失落和恐懼。約翰尼的生命中只剩下夢魘,而這是傑克永遠無法體會的。不過,傑克並不是笨蛋。他不能胡說八道敷衍他。
約翰尼覺得自己一定要告訴他一些事。
「你還記得我們上英文課讀過的那本書嗎?《蠅王》?那本書描寫幾個男孩子漂流到一個荒島上,結果,他們都變成了野蠻人,因為沒有大人輔導他們。他們自己做長矛,把血塗在身上。他們在叢林裡探險,結果都變成了野蠻人。他們打鼓,獵殺野豬。還記得嗎?」
「記得啊。那又怎麼樣?」
「他們本來都是普普通通的小孩子,沒想到有一天,到了那個島上,他們忽然不需要再遵守任何規矩了。他們創造自己的遊戲規則,創造自己的信仰。」他停了一下,「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就像那些男孩子。」
「那幾個小孩子後來開始互相殘殺。他們瘋了。」
「瘋了?」
「是啊。」
約翰尼聳聳肩。「我真的好愛那本書。」
「你這個白痴。」
「也許吧。」
傑克從牛仔褲上拉起一條線,然後轉頭看看地面和樓梯。「你不是很討厭你叔叔史蒂夫嗎?」
約翰尼告訴他,亨特警官和社會福利處的人安排他跟史蒂夫一起住。「這就是為什麼。」
「換成是我,我才不相信那個警察。」傑克說。
「什麼意思?」
傑克揮揮手。「我聽我爸說的。他都會講一些他們警察局裡的事。」
「比如說?」
「比如說那個警察對你媽很有興趣。他們曾經……呃,你大概也知道。」
「鬼扯。」
「我爸是這麼說的。」
「哼,你爸胡說八道。」
「也許吧。」
兩個人忽然陷入沉默。他們已經在一起很久了,這是他們第一次覺得兩個人之間有點尷尬。「你要去我那邊睡嗎?」約翰尼問,「雖然那是史蒂夫家,不過,嗯……」
「我爸叫我不準再跟你一起混。」
「為什麼?」
「兄弟,蠅王。他覺得你很危險。」傑克頭往後仰,輕輕撞著牆壁。約翰尼也跟著仰頭去撞牆壁。「危險。」傑克說,「被別人說你很危險,真的很酷。」
「要是我們不能一起玩,酷有什麼用?」
兩人又陷入一陣冗長的沉默。「我真的很喜歡你爸爸。」傑克說。「在他面前,我會覺得我手的毛病根本沒什麼大不了。」
「本來就沒什麼大不了。」
「我恨我的家人。」
「別胡說了。」
傑克兩手夾在膝蓋中間用力壓,過了一會兒,他手指開始發白了。「去年我的手又斷了一次,還記得嗎?」
他那隻手臂很脆弱,很容易斷。約翰尼記得,傑克那條手臂至少上過三次石膏。不過,去年那次特別嚴重,斷成了五截。那次手術真是工程浩大,又是螺栓又是鋼釘,還有一堆有的沒的金屬。「我記得。」
「那次就是被傑拉爾德弄斷的。」傑克扭動了一下那隻萎縮的小手,越說越小聲。「那就是為什麼我爸會買那臺新的腳踏車給我。」
「傑克——」
「那就是為什麼我從來不騎的原因。」
「他媽的。」
「我恨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