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夫開車穿越市中心區,經過一排排的店面,經過內有圓柱建築的豪宅,經過那片公園般的市區廣場。廣場入口有兩株橡樹,彎彎的樹身形成一道拱門。廣場上那座雕像已經有百年曆史了,是為了紀念本縣一位在南北戰爭期間殉難的英雄。約翰尼注意到有一棵樹上長了一叢槲寄生,忽然想到很久以前他曾經鼓起勇氣吻過的一個女孩子。不過,現在他已經幾乎快想不起來那女孩子長什麼樣子了。
人生已然分道揚鑣。
過了廣場就是那片陽光燦爛的大學校園。史蒂夫轉了個彎,開上一條四線道的馬路。那條路通往購物中心。那是肯開的購物中心。他是老闆。「你要去哪裡?」約翰尼問。
「我得去商場裡面巡邏一下。走吧,我們進去,很快就出來了。」
約翰尼整個人縮排座位裡。史蒂夫感覺到了。「霍洛韋先生不會在裡面。」史蒂夫說。「他根本沒來過。」
「我不是怕肯。」
「我可以先帶你去我家。」
「我說我不是怕肯。」
史蒂夫冷笑了一下。「隨你說吧。」
約翰尼鼓起勇氣坐起來。「他為什麼偏偏對我媽這麼有興趣?」
「你是說霍洛韋先生嗎?」
「他簡直沒把她當人看。」
「她是我們整個雷文縣最漂亮的女人。難道你都沒注意到嗎?」
「我覺得原因沒有這麼單純。」
史蒂夫聳聳肩。「霍洛韋先生不喜歡自己的東西被人奪走。」
「什麼東西?」
「任何東西。」史蒂夫注意到了約翰尼露出困惑的表情。他眯起眼睛,噴出一口煙。「難道你不知道?」他搖搖頭,「老天。」
「什麼?」
「你媽很久以前曾經和肯·霍洛韋談過戀愛。」
「鬼扯,我才不相信。」
「嗯,由不得你不信。」史蒂夫又吸了一口煙,沉默了一下,「當年她才十八歲還十九歲吧。還很年輕,真的。」他搖搖頭,噘起嘴唇,「唉,你媽,她真是豔光四射,漂亮得讓人不敢相信。要是有機會,她可能會變成好萊塢的大明星,或是到紐約百老匯去演戲。當然,她並沒有去,不過她絕對夠格。」
「我還是不信。」
「他年紀比她大,不過,他是我們這一帶最有錢的人。當然比不上現在這麼有錢,不過也夠有錢了。像你媽這麼漂亮的女孩子一旦被他看上了,他當然會千方百計獻殷勤。送花啦,上高階的餐廳去吃燭光晚餐啦,使盡渾身解數,想盡辦法讓她覺得自己被人捧在手掌心。而你媽也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年輕女孩子,當然抗拒不了那種誘惑。」
「她才不是那種人。」約翰尼不高興了。
「現在當然不會,不過當時還年輕嘛,多多少少喜歡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覺。他們大概就這樣在一起了幾個月吧。一直到後來,你爸回來了。」
「回來?從哪裡回來?」
「服完兵役回來。他當了四年的兵。他好像比你媽大個六歲還是七歲吧。不管了,反正當年他去當兵的時候,她還只是個小孩兒。可是他回來之後,情況當然不一樣了。」史蒂夫大笑起來,輕輕吹了一聲口哨,「老天,真的不一樣了。」約翰尼愣愣地看著車窗外。史蒂夫又繼續說:「你爸一看到她就開始失魂落魄。」
「她也是嗎?我是說,她也迷上他了嗎?」
「約翰尼,你媽就像蝴蝶一樣,很漂亮,很輕盈,很脆弱。你爸爸就是愛她這一點,所以他很呵護她。如果你想讓蝴蝶停在手上,那你就必須很溫柔,很有耐性。」
「那霍洛韋呢?」
史蒂夫按熄手上的煙,朝車窗外吐了一口唾沫。「霍洛韋只是想把她關在籠子裡。」
「這麼說來,當年她就已經看穿他了?」
「有一天,她告訴他,她要和他分手,她要和你爸爸在一起。真可惜你沒有親眼看到他當時的模樣。」
「他很生氣嗎?」
「又生氣又嫉恨。他纏著她不放,拼命想哄她回心轉意,沒想到三個月後,你爸媽結婚了。一年後,你就出生了。這是我生平見過最殘忍的拒絕方式。我知道霍洛韋一輩子耿耿於懷。」
「可是我爸不是一直替霍洛韋工作嗎?那麼多房子不都是他幫霍洛韋蓋的嗎?那幾年,我看他都還好好的啊。」
「你爸就是有辦法在每個人身上看到好的一面。他就是這麼好的人。可是霍洛韋卻是虎視眈眈等著要親手埋葬他。」
「難道他都不知道嗎?」
「我告訴過你爸爸,可是他總是認為他還應付得了霍洛韋。他就是那麼驕傲。」
「那叫自信。」約翰尼說。
「那叫自大。」
接著,車子又開始往前開了。風扇皮帶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嘶聲。「那你為什麼要幫霍洛韋工作?」
「人生不可能事事稱心如意,約翰尼。順便給你上一課人生教育,免費。」
開到一個路口,紅燈亮了,史蒂夫停住車子。這裡已經遠遠看得到霍洛韋的購物中心,乍看之下很像一艘戰艦。約翰尼看著史蒂夫的表情,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話。那跟他媽媽有關。「當年你也想跟我媽約會嗎?」
史蒂夫的眼神很平淡。「嘿,小子。」路口綠燈亮了,「誰不想呢?」
停車場擠得水洩不通,約翰尼這才想到今天是禮拜六。史蒂夫把車子停在賣場後面的員工出入口附近。他一推開車門,後視鏡上反射的陽光正好照向約翰尼的眼睛。「下車吧。」他說。
「我可以在車上等你嗎?」
「賣場後面不太安全。這裡有很多流浪漢和毒蟲。天知道還有什麼樣的人。」約翰尼看著史蒂夫摸摸腰帶上的東西。警棍,無線電,手銬。「走吧。我帶你去看一樣很酷的東西。」
進了賣場,來到一扇窄窄的小門前面,史蒂夫把感應卡塞進計算機鎖的插槽,走進門,爬上鐵樓梯,爬上三層樓高的門廳,走到一間辦公室門口。門口掛著一面牌子,上面寫著「保安室」。史蒂夫把手上的卡片擦乾淨,然後肩膀靠在門板上。「從來沒有小孩子來過這裡。」
保安室很大,儀器裝置令人眼花繚亂,有一面牆上全部都是監視螢幕。兩個保安坐在旋轉椅上,兩手敲著鍵盤,抓著遊戲杆,變換螢幕上的畫面,畫面忽而放大忽而縮小。他們在監視賣場裡的動靜。約翰尼一進門,他們立刻轉頭看了他一眼,撇開頭後忽然又轉回頭來仔細看。
其中一個大概二十來歲,胖胖的,剃著大平頭,臉黑得像燒焦了一樣。他笑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又是驚訝又是輕蔑。「就是這孩子?」
史蒂夫伸手搭在約翰尼背後,推著他往裡面走。「他可以算是我侄子吧。」
那個胖胖的保安伸出一隻胖胖的手。約翰尼有點不放心地打量了一下,然後才跟他握握手。「幹得好,小子。真希望當時我就在現場親眼看到。」
約翰尼看看他叔叔。他叔叔對他說了一個名字。「蒂法妮·肖爾。」
那保安立刻比了一個開槍的手勢。「砰。」
「我不想再談這件事了。」約翰尼說。
但那保安顯然很興奮。「你看到這個了嗎?」他拍拍檯面上的報紙,「頭版。你看看。」
報紙上有一張約翰尼的照片,是現場的記者隔著擋風玻璃拍的。照片裡,他坐在媽媽車子的駕駛座上,手還抓著方向盤,大張著嘴,一臉驚恐,眼神茫然。車上到處都是血,有些血跡已經幹掉變黑,而約翰尼胸口那攤血還是鮮紅的。掛在身上的羽毛和蛇尾黑得發亮,那顆小骷髏頭黃黃溼溼的,看起來很像泡在蜂蜜裡的石頭。從照片上斜斜的角度看過去,蒂法妮坐在他旁邊,刺眼的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光芒閃爍。有人拿著乾淨的毯子伸進車窗裡,想把她拉出來,可是她一臉驚嚇的表情,緊閉著嘴唇,兩手死命抓住約翰尼的手臂。
照片底下有一行字:「失蹤少女尋獲,戀童嫌犯死亡。」
約翰尼倒抽了一口氣,嘶啞著嗓子問:「他們怎麼會有這張照片?」
「是醫院的保安用手機拍的。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也是用的這張照片。」那個胖保安搖搖頭,「說不定他就靠這張照片發了一筆小財。」
史蒂夫忽然走過來擋在約翰尼面前,推開那張報紙。「幹嗎讓他看這種東西。」
那保安往旁邊挪了一下,眼睛盯著約翰尼的臉,打量著他臉上凹陷部位的陰影。「我沒別的意思。」
「老闆在嗎?」史蒂夫忽然插嘴問。
那保安豎起大拇指指向門口,但眼睛還是盯著約翰尼。約翰尼順著史蒂夫的視線看過去,看到一扇窗戶,白色的百葉窗沾滿了灰塵。有人撐開葉片朝外面瞄了一眼,然後百葉窗又恢復了原狀。「要命。」史蒂夫嘀咕了一聲。「他在找我嗎?」
「他有理由找你嗎?」
史蒂夫聳聳肩,不過表情還是有點緊張。「現場有什麼動靜嗎?」
「有一樁店內偷竊案。兩個迪迦菲尼的包被偷了。」
史蒂夫向約翰尼解釋。「這個牌子就是喝酒鬧事的意思。」他拍拍約翰尼的肩膀,然後往辦公室裡面走。「來。」他喊了約翰尼一聲,約翰尼就跟著他從那面螢幕牆前面走過去,走到一片玻璃牆前面,那面牆差不多有九英尺高,十八英尺寬。隔著玻璃牆往外看,底下就是食品區。史蒂夫敲敲那片玻璃。「從外面看是鏡子。」他說。
約翰尼看著玻璃牆外面,整個食品區一覽無遺。一家家的店面,一座座的貨物展示臺,還有電扶梯,擠得水洩不通的人群。那個胖保安慢慢走過來,兩手擺在褲襠前面,嘴裡猛喘氣。「站在這裡,感覺一定很像上帝。」聽到那種不倫不類的比喻,那種夜郎自大的心態,約翰尼忽然很想笑。
接著,他忽然看到傑克。
傑克滿臉通紅,一副低聲下氣的樣子,表情很尷尬。
就在那一大群人旁邊,只看到一個瘦瘦小小的男孩,黝黑的皮膚,左手萎縮,看起來是那麼渺小無助。他站在那裡默默承受所有的譏笑辱罵。他沒有反抗,因為反抗根本無濟於事。他也沒有走開,因為那種動作反而會顯示他受不了別人的羞辱。欺負他的是幾個高三學生,個個高大強壯,渾身肌肉,一臉得意的笑。
約翰尼看到有人對傑克吐口水,看到唾液沿著他襯衫背後往下流,那一剎那,他開始感覺一股怒氣往上衝。接著,當他看到傑克的哥哥,他簡直快氣炸了。他哥哥就站在十英尺外,可是卻眼睜睜看著別人欺負他弟弟,袖手旁觀。他身邊圍著一群女孩子,至少四個,個個一臉諂媚。
約翰尼指著底下的傑克。「你看到了嗎?」
史蒂夫彎腰湊向前。「傑拉爾德·克羅斯?看到啦。自從他和克萊姆森大學簽約之後,整天都有一大群女孩子黏著他。我想,要不了一年他就會進職業球隊。他的簽約金一千萬美元跑不掉。」
「我說的不是他。」
「那你說的是誰?」
「我可以下去嗎?」
史蒂夫聳聳肩。「想去就去啊,反正我又不是你爸爸。」
約翰尼快步跑下樓梯,開啟安全門衝進賣場,衝到人群旁邊。他聞到一股比薩和烤肉的香味,人群熱乎乎的汗臭味,還有一股尿臊味。好像是某個地方有個小嬰兒尿片沒換。他朝傑克走過去的時候,聽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看到有人伸手指著他。
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