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我瞭解。」

「我只是不想讓你覺得我們很孤單。我以為——」

「我剛剛不是已經說了嗎?我懂。」

她伸手撥了一下頭髮。「你就是那麼強悍,」她說,「那麼獨來獨往。」

約翰尼愣了一下,因為這些話都是她從前用來形容爸爸的。爸爸媽媽很少起爭執,不過,有一次約翰尼正好撞見他們起了爭執,但不知道他們在吵什麼。當時她就是這麼說的:你何必這麼獨來獨往呢?而他卻只是微微一笑,然後吻了她一下。後來他們就沒有再繼續爭執了。約翰尼的爸爸就是這麼了不起。每當他露出笑容的時候,根本沒有人能夠抗拒。就算再怎麼生氣,一看到他那種笑容,你的氣就消了。對約翰尼來說,獨來獨往代表一種力量,就算此刻,他還是這麼覺得。不要怨東怨西,把事情做好就對了。他具有那種強烈的特質。不過,他欠缺的就是那種自在的笑容。很難說,不知道他是本來就不喜歡笑,還是因為他已經遺忘了那種微笑的感覺。他從抽屜裡抱出一堆牛仔褲,塞進一個帆布袋裡。「趕快把衣服整理好就對了。別的就不要再說了。」

她走出房間。他聽到她的房門嘎吱了一聲,接著聽到她床墊的彈簧也嘎吱響了一聲。他不知道她內心的一對敵人交戰之後,究竟是誰贏了。是堅強戰勝了?還是軟弱贏了?他不知道。不過,根據過去的經驗,此刻她一定是抱著被子閉著眼睛。沒想到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出現在門口,嚇了他一跳。她手上拿著一張裱了框的照片。她伸出手要把照片遞給他。那是她的彩色結婚照。當年她二十歲,滿臉燦爛的笑容,在陽光的照耀下更顯得明媚動人。約翰尼的爸爸真的都沒變,臉上依然是那種自在無羈的笑容。約翰尼還記得那張照片。他一直以為所有的照片都已經被媽媽燒掉了。「這張照片給你。」她說。

「我很快就會回家了。」

「你還是拿去吧。」

於是約翰尼接過那張照片。

接著,她無限溫柔地擁抱了他一下,然後就轉身走回房裡,關上門。後來她就一直沒有再開門了。

約翰尼扛著沉重的帆布袋在客廳的紗門前停住腳步。屋外颳著一陣陣的風,枝葉窸窣,隨風搖曳。他看到亨特站在門口,低著頭,兩手插在口袋裡。他那深邃的雙眼凝視著房子,但他沒有看到約翰尼。他皺著眉頭,眼睛看著一扇窗戶,然後慢慢轉頭看向另一扇窗戶。接著,約翰尼忽然伸出一隻腳推開紗門,亨特嚇了一跳。「你不應該扛這麼重的東西。」他把約翰尼肩上那個帆布袋拿起來。「你的傷口才剛縫好,小心扯裂了。」

「應該還好。」約翰尼走到院子裡,亨特站到他旁邊。

「有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事?」

「當初你看到利瓦伊·弗里曼特爾的時候……」亨特遲疑了一下。「他旁邊有沒有別人?」

約翰尼考慮了一下,想搞清楚他的問題有沒有危險。由於牽扯到社會福利處,他不肯再回答亨特任何問題。不過,這個問題似乎和社會福利處扯不上關係。他看到亨特警官臉上浮現出一絲希望。過了一會兒,他搖搖頭,那一剎那,警官臉上那一絲希望的神采又消失了。「我只看到那個箱子。」

亨特露出一種痛苦的眼神,口氣很緊張。「真的都沒有別人?」不過,後面還有一個問題,亨特不敢開口問:真的沒看到小孩子嗎?一個笑容足以融化人的小女孩。

約翰尼還是搖搖頭。

亨特遲疑了一下,然後清清喉嚨。「來,這個給你。」他又遞了一張名片給約翰尼。約翰尼伸手接過去。「你隨時都可以打電話給我。想打就打。」約翰尼拿著那張名片翻轉了一下,然後就塞進後口袋裡。接著,亨特又轉頭看了房子最後一眼,然後勉強笑了一下,伸手拍拍約翰尼肩頭。「乖一點。」他說。然後他把約翰尼的帆布袋塞進廂型車後車廂。

約翰尼看著亨特的車子慢慢開上馬路,看了一會兒才轉回頭來。他拉開廂型車的車門,車門嘎吱響了一聲。他坐上車子,史蒂夫勉強笑了一下。「好啦,就剩我們兩個了。」

「真倒霉。」約翰尼說。

史蒂夫忽然笑不出來了。他發動車子,開始倒車退出車道。他舔了一下嘴唇,然後眯起眼睛盯著約翰尼。「到底怎麼回事?說來聽聽看吧。」

他指的是蒂法妮·肖爾。

「她不是我救的。」約翰尼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已經變成一種本能反應了。他撇開頭不敢看那棟房子。他怕自己一看到那棟房子,可能會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他會想到媽媽一個人被關在那棟空蕩蕩的房子裡。那棟房子已經破爛不堪,油漆都剝落了,木頭都腐朽了,像一個沒有靈魂的空殼子。

史蒂夫還是不罷休。「不管怎樣,你爸爸一定會為你感到驕傲。」

「也許吧。」

車子越開越遠,房子越來越小,約翰尼最後還是鼓起勇氣回頭看了一眼。此刻,凹陷的屋頂彷彿忽然變平坦,牆壁上的斑駁痕跡彷彿也消失了。有那麼短短的一剎那,那房子看起來突然很像一枚閃閃發亮的硬幣。「你受得了嗎?」約翰尼問,「我去住你家,你受得了嗎?我先說清楚,不是我自己想去。我是被逼的。」

「別碰我的東西就對了。」廂型車慢慢爬到坡頂上,史蒂夫扭扭下巴,那模樣彷彿下巴脫臼了。過了坡頂,那條路突然籠罩在一片陰影中。「你要我買點糖果給你吃嗎?還是買本漫畫什麼的?」

「糖果?」

「小孩子不是都喜歡吃糖嗎?」

約翰尼沒吭聲。

「我覺得我好像欠你一份情。」

「呃,我不覺得你欠我什麼。」

史蒂夫朝儀表板上的置物箱點點頭。「幫我把那包煙拿出來可以嗎?」他好像比較自在了。

置物箱裡塞滿了紙張和一些有的沒的:香菸盒,收據,樂透彩券。約翰尼從置物箱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煙盒,裡頭的煙只剩半包了。他把那包煙遞給叔叔。接著,他注意到置物箱裡有一把槍,塞在最裡面的角落,上面蓋著一本汽車使用手冊,還有一張默特爾比奇市的地圖。握柄是深棕色的木頭,上面有一些裂痕,槍身是暗藍色的,擊鐵的部位白白亮亮。皮槍套已經褪色,滿是裂痕。那把槍旁邊還有一盒子彈,紙盒上寫著:點三二口徑彈尖中空型子彈。

「別碰那玩意兒。」史蒂夫隨口說。

約翰尼把置物箱蓋起來,轉頭看著車窗外。沿路的樹垂著長長的樹須,在車窗外向後飛逝。樹與樹中間是一團團的黑影,那些黑影讓他聯想到那個全身灰暗的巨人。「你可以教我射擊嗎?」

「射擊並不難。」

「你可以教我嗎?」

史蒂夫轉頭看看旁邊,然後把手上的煙伸到車窗外彈掉菸灰。約翰尼不動聲色,心裡暗暗得意。因為此刻他內心已經興奮到極點,而他居然還能夠不動聲色。此刻,他腦海中想到的是他妹妹,還有那個巨人。那個巨人臉上有著像熔掉的蠟似的傷疤。而且,他的姓很特別。那個姓的來源是印第安人和黑人的混血兒。

「你為什麼要學射擊?」史蒂夫問。約翰尼露出他那特有的天真無邪的眼神。

「不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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