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走出病房,心中百感交集。他感到迷惘困惑,因為凱瑟琳告訴他,約翰尼的筆記裡提到的那件事。他感到憤怒和沮喪,因為那孩子不肯告訴他任何線索。但他也鬆了一口氣,因為那孩子總算還活著,而且,蒂法妮也還活著。亨特背靠著冷冰冰的牆壁。走廊上人來人往,大家都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著他,但他已經不在乎了。他累了,而且憂心忡忡。不過,他還是希望柏頓·賈維斯的死能夠讓他重新開始,有機會了結先前那個懸而未決的案子。他希望那個人的慘死能夠讓他重新跨出第一步,重啟調查,揭開阿莉莎失蹤之謎。他拼命想說服自己相信,這些案子全部都是那混蛋一個人乾的,然而,他內心深處卻潛藏著一絲隱憂,因為他感覺得到這些案子背後隱藏著某個邪惡狡猾的人物。
警察?
可能嗎?
亨特又拿起約翰尼的筆記重看一次,想再試試看能不能解開其中的奧秘。有些地方是用鉛筆寫的,字跡都已經模糊了。有些地方有水漬,有些地方被煤灰和松樹黏液弄髒了。甚至有些地方還看得到淚痕。亨特看不太懂裡面寫的是什麼,不過,他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還有很多事是他不知道的。他忽然有一股衝動,很想踹開那扇門,逼那孩子回答他的問題。
他媽的!
亨特非常確定,那孩子知道很多內情。他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孩子的模樣。他常常會想起那孩子的模樣。那雙黝黑的眼睛,那種小心翼翼的眼神。那種高深莫測的沉穩內斂,細密的思維。在言行舉止上,約翰尼確實有不少毛病,而且他心理有點扭曲。不過,他觀察敏銳,思路清晰,能夠一眼就看穿某些事物……
而且,他有情有義,勇敢熱情,不屈不撓……
正因那孩子是如此特別,性格如此迷人,所以亨特一直不覺得他在妨礙他辦案。亨特甚至以他為榮,很想保護他。他好希望約翰尼能夠明白,在這個世界上,具備這種特質的人是多麼難得,多麼珍貴。亨特好渴望能夠抱抱那孩子,讓他明白自己心中的感受。但另一方面,亨特又希望他趕快罷手。
亨特走進停車場,忽然覺得陽光好刺眼,空氣清新得異乎尋常。今天這樣的日子,草地不應該是那麼青翠,陽光不應該是那麼燦爛。他抬頭看看六樓。最邊上那一間就是約翰尼的病房。蒂法妮的病房在另一頭。白色的大樓閃閃發亮,窗戶的玻璃映照著蔚藍的天空。
亨特往他的車子走過去,半路上忽然碰到一個穿西裝的人。那個人瘦得像竹竿,彎腰駝背,從醫院大樓轉角那間休息室突然冒出來,然後壓低身體躲在兩部車子中間走到亨特右邊。亨特立刻從頭到尾打量了他一下。他手上沒有武器,臉上笑容可掬。他手上拿著一份摺好的檔案。亨特心裡想,可能是醫院的管理人員,或是前來探病的親屬。
「亨特警官嗎?」
他大概三十幾歲,頭髮很細,皮膚有點粗糙,一口整齊雪白的牙齒。
「有什麼事嗎?」
那個人笑得更親切了,然後抬起一根手指,那副模樣彷彿他想看清楚自己有沒有認錯人。「請問你是克萊德·拉斐特·亨特警官嗎?」
「是的。」
他把那份摺好的檔案遞給亨特,那一剎那,他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好,你已經收到正式通知了。」
亨特看著他一步步走遠,然後低頭看看那份檔案。他被人提出訴訟了。提告的人正是肯·霍洛韋。
媽的。
縣法院大樓的三樓隔成了無數間狹窄擁擠的辦公室,像鴿子籠一樣。利瓦伊·弗里曼特爾的緩刑監督官就在那裡。地板上的油布毯都已經剝落掀開,牆壁的石膏板上殘留著八十年曆史的尼古丁氣味。那些辦公室的門都是黑橡木門板,門上有一扇氣窗,窗邊有鉸鏈,窗玻璃都朝外掀開。每一扇門後面都傳來陣陣嘈雜的人聲。有人在爭吵,有人在狡辯,有人在哭。這一切他早就耳熟能詳,聽過千百萬次了。謊話聽多了,緩刑監督官一個比一個敏銳,很輕易就能夠洞悉人性。他們是亨特生平見過的最精明厲害的人。
亨特在第九間辦公室找到了弗里曼特爾的監督官。那扇門開著,門框上的名牌寫著「卡爾文·特雷蒙」。辦公室裡,椅子上和地面上到處堆滿了檔案,那個破破爛爛的鐵櫃上有一臺電風扇,吹出來的風熱乎乎的。亨特認識那個監督官。他中等身材,腰圍很粗,大概快六十歲了,頭髮粗糙,膚色黝黑,臉上的皺紋看起來簡直就像一條條的黑線。
特雷蒙抬起頭來,眉頭深鎖,但一看到是亨特,表情立刻就和緩下來。他皺眉頭是習慣性的。他和亨特頗有交情。「嗨,警官大人。」他說,「稀客稀客,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你們家的風。我來調查一個你負責監督的人。」
「很想跟你好好聊聊,可是……」他兩手一攤,指著兩張椅子上那些檔案。
「一下子就好,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亨特跨進辦公室,「昨天我發了一封電子郵件給你。講的就是這件事。」
「我去度假了,今天才剛進辦公室。」他又是兩手一攤,「我電子信箱都還來不及看。」
「玩得過癮嗎?」
「全家人到海邊去曬曬太陽罷了。」他說話的語氣和表情讓人完全猜不透。亨特點點頭,沒再多問什麼。緩刑監督官就像警察一樣,公事公辦,很少涉及私人感情。
「我想跟你打聽一下利瓦伊·弗里曼特爾。」
特雷蒙忽然露出笑容。亨特從沒有看他那樣笑過,笑得好自然。「利瓦伊?那孩子還好嗎?」
「那孩子?」
「他是個好孩子。」
「他都已經四十三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