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約翰尼站在森林前面,眼前是一片窄窄的空地。那片空地就像浩瀚樹海中的一道傷口,一種瑕疵。可是在約翰尼眼裡,這就是他朝思暮想的一切。一片青翠的樹海在寂靜的微風中起伏搖曳。

妹妹就站在那片空地中央。她凝視著他,舉著雙手。約翰尼不自覺一步步往前走,腳踝淹沒在一片綠草中。走著走著,草越來越高,淹沒他的膝蓋。阿莉莎的模樣就像他最後一次看到她的時候一樣,淡黃色的短褲,白色的上衣,頭髮黝黑如墨,皮膚都曬紅了。她一隻手藏在背後,歪著腦袋,讓頭髮往旁邊滑,以免遮住眼睛。草地上有一片生鏽的錫板,草都被壓扁了。她就站在那片錫板上。約翰尼聞到一股草屑的氣息。那是盛夏的氣息。

有一條蛇盤在她腳邊。是他殺掉的那條銅頭蛇,足足有五英尺長,渾身金黃燦爛的斑紋。此刻,那條蛇靜靜的,一動也不動,吐出舌頭翻攪著空氣。過了一會兒,約翰尼停住腳步的時候,那條蛇立刻抬起頭。

約翰尼還記得那一天。那條蛇突然攻擊他,於是約翰尼立刻打死它。那次好險。

只差幾英寸。

說不定不到幾英寸。

阿莉莎彎腰去抓那條蛇。她握住蛇身中段,蛇尾立刻捲上她的手腕。她一挺身站好,蛇頭立刻抬得更高。接著,那條蛇凝視著她的眼睛,不斷地吐出舌頭。「這不叫力量。」她說。

那條蛇忽然衝上去咬了她的臉一口,然後很快又退回去。她臉上出現兩個小洞,洞裡滲出血珠,看起來像一顆顆小小的紅蘋果。她把那條蛇抓起來,越舉越高,然後往前跨了一步。她腳下那片錫板也跟著移動。「這叫軟弱。」

蛇又衝上去咬她,那速度之快,只見一團模糊的影像掃向她的臉。後來,等到毒牙咬上她的臉,蛇的身體才暫時停住。她退縮了一下,蛇立刻又衝上去咬了她一口。然後再一口。第一次咬到眉毛,第二次咬到下唇。這時候,她停下腳步,眼睛忽然亮起來。那深棕色的眼珠已經近乎漆黑,一動也不動,乍看之下那眼神感覺很空洞。那一刻,她眼睛看起來就和約翰尼一模一樣,和他們的媽媽一模一樣。她手指開始用力,緊緊抓住蛇身。約翰尼注意到她看起來並不害怕。她臉上浮現出一股暴戾之氣,一股怒氣。她用盡全力,緊咬的嘴唇已經開始泛白了。那條蛇開始掙扎。她越抓越用力,聲音又恢復了力量。

「這叫軟弱。」她又說了一次。她不斷用力掐緊蛇身,到後來手指開始泛白了。那條蛇開始發了瘋似的激烈掙扎,猛咬她的手,猛咬她的臉。後來,蛇咬上她的脖子,然後就掛在那裡,牙齒不斷滲出毒液,但蛇身卻因痛苦而不斷扭曲。阿莉莎不理會它。這時候,她另一隻手忽然從身體後面抽出來。那隻手上握著一把槍,在燦爛的陽光下顯得黑亮耀眼。

「這就是權力。」她說。

接著,她把那條蛇從脖子上扯下來。

約翰尼猛然驚醒。鎮靜劑藥效已經慢慢消退,但夢裡的影像還殘留在他腦海中。他看到了失蹤的妹妹。他伸手去抓妹妹手上那把黑黑亮亮的槍,這時候,妹妹臉上露出一抹微笑。他摸摸纏在胸口上的繃帶,接著,他看到媽媽了。她一個人坐在靠牆那張椅子上。她眼睛上塗著黑黑的睫毛膏,一邊的膝蓋不斷抽搐。

「媽。」

她轉過頭來,聲音忽然哽住了。「約翰尼。」接著她立刻站起來走到他床邊。她輕輕摸摸他的頭髮,然後彎腰抱住他。「我的孩子。」

亨特警官吃過早餐之後,等了兩個鐘頭,然後又來到醫院。他出現在病房門口,對約翰尼乾笑了一下,接著他看著凱瑟琳,做了一個手指往後勾的手勢,然後就退到外面的走廊上去了。

約翰尼隔著門上的玻璃窗看著他們。雖然他不知道亨特說了什麼,但從媽媽的表情看得出來,那顯然不是好事。他們吵得很兇。她拼命搖頭,而且轉頭隔著窗戶看向他,看了兩次,然後忽然垂下頭。亨特伸手拍拍她肩頭,可是她卻狠狠揮開他的手。

後來,房門終於開了,亨特先走進來,約翰尼的媽媽跟在他後面。她對他笑了笑,但笑得很僵硬,一看就知道是硬擠出來的。接著,她走到牆角,坐在那張光滑的塑膠椅上。她看起來好像快吐了。

「嗨,約翰尼。」亨特拉了一張椅子到床邊,「你還好嗎?」

約翰尼看看媽媽,然後再轉頭看看亨特腋下那把黑亮亮的槍。「蒂法妮還好嗎?」

亨特把身上西裝外套的前襟拉緊。「她應該很快就會好了。」

約翰尼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她當時的模樣。那個老人死了,地上是一攤血,而她就坐在血泊中。他抓住她的手臂想扶她進車子的時候,感覺到她手臂上的皮膚又幹又熱。「我們念同一所學校已經七年了,可是她根本不知道我是誰。」他搖搖頭,「後來,車子開往醫院的途中,她終於認出我了。她緊緊抓住我不放,又哭又叫。」

「等一下我馬上去看看她,看她狀況怎麼樣。」亨特遲疑了一下,口氣忽然變得莊重,「你真的很勇敢。」

約翰尼眨眨眼。「我並沒有救到她。」

「真的嗎?」

「有人說我救了她,對不對?」

「確實聽到有人這樣說。沒錯。」

「當時他正要殺我,是蒂法妮救了我。她才是真正的英雄。結果電視上的報道正好相反。」

「約翰尼,電視就是這麼回事,別太當真。」

約翰尼盯著白白的牆壁,伸出一隻手摸摸胸口的繃帶。「當時他正要殺我。」

凱瑟琳忽然輕輕哼了一聲,好像在啜泣。亨特轉身對她說:「你要不要先到外面去一下?」

她忽然站起來。「你憑什麼趕我出去?」

「我不是那個——」

「我不走。」她越說越大聲,兩手開始發抖。

亨特轉頭看著約翰尼,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很真摯,可是又帶著一絲憂慮。「我想問你幾個問題,你身體吃得消嗎?」約翰尼點點頭。「那我們就從頭開始。當初你看到一個人站在橋上,那個人開車把摩托車撞到橋底下。我希望你能夠仔細描述一下那個人,越仔細越好,可以嗎?」

「可以。」

「好。你從橋底下跑掉以後,半路上碰到一個人。那個人攻擊你。我要你再描述一下那個人的長相。」

「他並沒有攻擊我。他只是把我抓起來,感覺有點像是抱住我。」

「抱住你?」

「感覺他好像在等什麼。」

「你覺得是不是同一個人?我的意思是,抓住你的那個人,是否就是橋上那個人?」

「不是同一個人。」

「先前你說,橋上那個人長什麼樣子,你並沒有看得很清楚。你說你看到的只是一個黑黑的人影。」

「可是體形不一樣,塊頭大小也不一樣。而且兩個人距離一英里,甚至可能兩英里。」

亨特告訴他,河道有一個大彎。「還是有可能是同一個人。」

「我知道那個河灣。中間那塊狹長地帶是一片沼澤。要是你想從中間穿過去,你會陷進沼澤裡,一直陷到腰部。相信我,那兩個人不是同一個人。而且,橋上那個人看起來體形沒那麼高大,不可能扛得動那個箱子。」

「箱子?什麼箱子?」

「很像那種大行李箱。」約翰尼說,「用塑膠袋包著。他扛在肩上,感覺好像很重。」

「你能不能描述一下?」

「黑色的塑膠袋。銀色的膠帶。箱子很長,很厚,感覺像大行李箱。他用一隻手抱住我,另一隻手扶著肩膀上那個箱子。我告訴過你,當時他就站在那裡,然後跟我說了一句話。」

「這個你先前沒告訴過我。他跟你說了什麼?」

「上帝說。」

「那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

亨特站起來走到窗邊。他愣愣地看著窗外,看了好久。「戴維·威爾遜這個名字,你有印象嗎?」

「沒有。」

「那麼利瓦伊·弗里曼特爾呢?」

「戴維·威爾遜就是那個被撞下橋的人。利瓦伊·弗里曼特爾是那個抓住我的人。」

「你剛剛不是說你沒聽過他們的名字?」

約翰尼聳聳肩。「我確實沒聽過他們的名字。不過,弗里曼特爾這個姓只有‘莫斯地人’才會用,所以他一定是那個抓住我的人。那麼,戴維·威爾遜一定就是那個被撞死的人。」

「莫斯地人?」

「是的。」

「什麼是莫斯地人?」

「印第安人和非裔黑人的混血兒。」亨特一臉茫然,「朗比人、沙波納人、切羅基人、卡託巴人,這些都是印第安族。白人不是隻養黑奴,也養印第安奴隸,你知道嗎?」

亨特打量著那孩子的表情,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你怎麼知道弗里曼特爾是莫斯地人的名字?」

「雷文縣解放的第一位奴隸,就是一個莫斯地人,名叫伊薩克。他獲得自由之後,選了弗里曼特爾當作他的姓,因為弗里曼特爾這個字的含意就是自由的守護人。」

「我從來沒聽過雷文縣有姓弗里曼特爾的家族。一直到辦這個案子我才第一次碰到。」

約翰尼聳聳肩。「他們一直住在這一帶。你為什麼會認為利瓦伊·弗里曼特爾就是橋上那個人?」

「我想跟你談談柏頓·賈維斯。」

「不行。」約翰尼說。

「你說什麼?」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再跟你談賈維斯。這樣才公平。」

「約翰尼,這可不是小孩子在扮家家酒。什麼公不公平。」

「警官,他很固執的。」凱瑟琳說。

約翰尼低下頭,眼睛還是死盯著亨特的臉。「你為什麼會認為利瓦伊·弗里曼特爾就是橋上那個人?」

「戴維·威爾遜的屍體上有弗里曼特爾的指紋,所以我們懷疑弗里曼特爾就是開車把他撞到橋底下的人。要是你能夠證實,弗里曼特爾就是你在橋上看到的那個人,案情就明朗了。」亨特沒有告訴約翰尼,他們在弗里曼特爾家裡發現了兩具屍體,而且,衣櫃裡還有一張很大的圖畫,上面畫著一個巨人,手上抱著一個小女孩。小女孩穿著黃色洋裝,嘴巴畫成血一樣的鮮紅。」

約翰尼坐直起來,那一剎那,他感覺到繃帶底下好像什麼東西被扯開了。「弗里曼特爾發現戴維·威爾遜的時候,威爾遜是不是還活著?」

「無法確定。」

「不過有可能吧?」

亨特忽然想到屍體眼皮上那個血指紋。「似乎不太可能。」他說。

「說不定他告訴過弗里曼特爾她在什麼地方。」

「約翰尼,扯太遠了。」

「說不定他說的就是阿莉莎。說不定他已經告訴過弗里曼特爾他是在哪裡找到她的。」

「不要再說了。」

「可是,說不定——」

「他提到的不太可能是阿莉莎。還有,弗里曼特爾碰到他的時候,他不太可能還活著。」亨特打量著那孩子的表情,注意到他好像在盤算什麼。「還有,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不必了。」他說。

「我在想什麼?」

他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換成別的警察,一定會被他給騙了。「約翰尼,別再跟我玩這種警察遊戲了。我不准你再搞那些地圖,不准你再拿自己的命開玩笑。聽清楚了嗎?」

約翰尼撇開頭。「你說你要跟我談柏頓·賈維斯。你想知道什麼?」

「我們從頭開始。你是怎麼找到他家的?你為什麼會在那裡?你看到了什麼?當時的情況是怎樣的?我要你一五一十全部說清楚。」

約翰尼想起他最初到賈維斯家那幾次:三更半夜,一片漆黑,還有那棟小屋。他躲在樹林裡偷看那棟房子。他聽到樹林深處有小動物的叫聲。他想到那些塗著石膏的指甲。他想到連續幾個月來那些噩夢。他想到賈霸和他那個很可怕的朋友,想到他們老是提起「小黃」。想到他們那種邪惡的笑聲,約翰尼不由得兩腿發軟。他無法壓抑那種焦慮,而他媽媽顯然也很焦慮。她忽然站起來,忐忑不安地走來走去。她的動作令亨特警官很不自在。「凱瑟琳,你可以坐下嗎?」

她不理他。

「凱瑟琳。」

「你要我坐在那邊裝聾作啞嗎?我坐得住嗎?」她抽搐了一下,眼神突然凌厲起來。「社工人員。」她盯著亨特,「想都別想!」

亨特壓低聲音說:「我們剛剛不是已經說好了嗎?讓約翰尼暫時脫離這種環境。」

作者「約翰·哈特」的其他小說

靜默之地》《救贖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