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受不了!」
「我已經盡我最大的力量了,凱瑟琳。你一定要相信我。」
「上次你告訴我,你會把阿莉莎帶回家。當時你也叫我要相信你。」
亨特臉色發白。「現在說這些有什麼意義嗎?」
「社會福利處。」約翰尼伸手指向走廊,「你們現在是在討論這個嗎?」
「約翰尼,社會福利處的人是為你好。想想看你最近出了什麼事,他們當然要做全面評估。所謂全面評估,意思就是他們會找你們談話,會到你家去突擊檢查。他們也會去找學校的人。那會花很多時間,會耗很久。這段期間,他們會解除你媽媽的監護權,把你安置在其他地方。不過,當然只是暫時。這是為了保護你。」
「保護?」
「他們認為你已經有危險了。」
「他們認為我已經危害到你的生命安全。」
「夠了,沒有人那樣說!」亨特已經失去耐性了。
「沒這回事。」約翰尼說。
「約翰尼,你冷靜點。」亨特看著約翰尼的媽媽。她已經快哭出來了。然後,亨特轉頭盯著約翰尼。「我正在跟你史蒂夫叔叔談,我想,在他們進行評估期間,我可以安排你去跟他一起住。」
「史蒂夫是個大混蛋。」
「約翰尼!」
「媽,他本來就是大混蛋。」
亨特逼近他。「要不就是史蒂夫,要不就是法院指定的監護人。去住史蒂夫家,最起碼你媽還可以去看你。想去就去。在法院做出最後裁決之前,最起碼你還可以和親人住在一起。不過,一旦上了法院,我就愛莫能助了。不管法官怎麼判,你都只能乖乖照辦。而法官最後的裁決很可能不是你樂見的。」
約翰尼看著媽媽,可是媽媽卻把臉埋在手裡。「媽?」她搖搖頭。
「我也很遺憾。」亨特說,「不過,評估期會拖得很長很長,但不管怎麼樣,最後的結果一定是對你最有幫助的。」
「我們一定要把爸爸找回來。」約翰尼說。
他沒有留意媽媽的腳步聲。過了一會兒,他猛一轉頭,赫然發現媽媽已經走到床邊了。她眼睛睜得好大,炯炯發亮。她眼睛好黑,眼神好悲傷。「約翰尼,沒人知道他在哪裡,沒人找得到他。」
「可是你不是說他寫過信給你嗎?你不是說他在芝加哥,還是加州?」
「他根本沒寫過信。」
「可是——」
「我騙你的。」她抬手攤開掌心,在燈光照耀下,那隻手掌看起來格外蒼白,「他根本沒寫過信。」
約翰尼開始淚眼模糊了。「我要回家。」他說。但亨特並不放過他。
「恐怕不行。」
凱瑟琳走到她兒子身邊,抬起下巴。那一剎那,亨特感覺到她散發出母親的防衛本能,散發出一股殘餘的自尊。「別這樣,好嗎?」她握住兒子的手。
「我想回家。」約翰尼又說了一次。
那一剎那,亨特撇開頭。他實在不忍心看下去了。然而,這是他的職責。這孩子有很多特質是他很欣賞的。那孩子編織了一堆美麗的謊言欺騙自己,自我安慰。然而,再怎麼美麗的幻想總有破滅的一天。現在,時候到了,該喚醒他了,逼他面對現實,否則再下去恐怕會有人受到傷害,甚至,那孩子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亨特走到房間另一頭,拿起那個紙袋。裡頭裝著約翰尼的羽毛、蛇尾,還有那個發黃的骷髏頭。他從袋子裡掏出那串項鍊,然後慢慢轉身,把項鍊舉在半空中,舉在約翰尼眼睛的高度。「能不能解釋一下,這是什麼東西?」
「那是什麼?」凱瑟琳問。
「約翰尼被送進醫院的時候,身上戴著這些東西。他上半身赤裸,身上塗滿了煤灰和野莓汁,口袋裡裝滿了一種奇怪的草。他們說那好像叫什麼蛇根草之類的。社會福利處的人一定會追問。他們一定會逼你,把你逼到走投無路。所以我想,在被他們逼問之前,約翰尼還是先告訴我比較好。」
約翰尼看著那圈羽毛,看到其中一根羽毛被賈霸攔腰割斷。他忽然明白,一切都沒變。對他來說,那警察依然是一種威脅,而媽媽還是那麼軟弱。沒有人會懂的。
「這東西很不尋常。」亨特繼續逼問。
「我不想談那個。」
「柏頓·賈維斯這個人,你還知道什麼?告訴我。」
「不要。」
「你是怎麼找到他的?你去過他那裡幾次了?」
約翰尼轉頭看向窗外。
亨特把項鍊丟到地上,然後從袋子裡掏出幾張紙。約翰尼在那幾張紙上寫滿了筆記。「你記錄的內容都是真的嗎?照這些內容看來,你已經去過十幾次了。而且,內容還提到其他人,不光是柏頓·賈維斯。」
約翰尼瞄了那幾張筆記一眼。「那只是我瞎編的。」
「什麼?」
「就像在玩遊戲一樣。」
「約翰尼——」亨特顯得很失望。
約翰尼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昨天晚上是我第一次去。」
「小朋友,我知道你在騙我。我也明白你為什麼要騙我。不過,我還是得搞清楚你究竟看到了什麼。你筆記上有五個人的名字。這些人我們警方都知道。他們都是登記在案的性侵害前科犯,我們一直在長期監視。不過,你名單裡還有第六個人。根據你的記錄,那個人去找過賈維斯好幾次。」亨特仔細看著那頁筆記,「光是這個人,你就寫了滿滿一整頁。你簡略描述了他的特徵:身高、體重、頭髮的顏色。你記錄了他車子的廠牌,而且提到他的車子有三個不同號碼的牌照。我查過系統,那都是去年登記失竊的牌照。約翰尼,我一定要搞清楚那個人是誰。你能幫得上我。」
「不要。」
「什麼是‘小黃’?那是什麼意思?」
「你跟社會福利處的人是一夥的。」
「媽的。」亨特終於失去耐性了。凱瑟琳立刻衝上來擋在兒子和亨特中間。她伸出手掌,張開修長的手指,口氣堅定得異乎尋常。
「夠了。」她說。
「這些筆記,絕大多數筆跡太潦草,我根本看不懂。說不定裡面有很重要的線索,可是約翰尼不懂那個重要性。他應該告訴我。」
凱瑟琳看看兒子的筆跡。她把那些筆記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然後開始仔細讀。她讀了很久,亨特很有耐性地在旁邊等。後來,她看完了,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畏懼。「假如他回答了你的問題,會有什麼後果?社會福利處會放過我們嗎?還是說,反而會把我們逼到走投無路?」
「你一定要信任我。」
「我絕對不會讓人帶走我兒子。對我來說,這比什麼都重要。」她說。
「那麼,把阿莉莎找回來呢?難道把阿莉莎找回來不重要嗎?」
「你是說阿莉莎有可能找得回來嗎?」
「我相信你兒子發現了一個潛伏的戀童癖罪犯。我們警方的檔案裡沒有這個人的資料。他一直在這一帶活動。這個人很精明,很小心。他可能和阿莉莎的案子有關聯。」
「可能性很大嗎?」
亨特無法確定。他的口氣表現出來了。「我不知道。」
「既然如此,我必須優先考慮身邊這個孩子。」
「你兒子很令人擔心。」
她凝視著他的雙眼。「你要我們信任你嗎?」她口氣很嚴厲,像破碎的玻璃一般尖銳。
「是的。」
「你要我們信任警察?」
「是的。」
凱瑟琳往前逼近,把那些筆記塞回給亨特。「你說這個人是一直沒有被發現的戀童癖罪犯,你說他很精明,很小心。你說這個人和那個要殺我兒子的人有關聯。你說你想知道他是什麼人,是嗎……」
亨特點了一下頭,於是,凱瑟琳指著筆記上一個潦草的字叫他看。兒子的字只有媽媽才看得懂。她蒼白的臉上流露出恐懼和憤怒的神色。「那個字……」她說,「不是‘茶杯’(cup),也不是‘帽子’(cap)。那個字是‘警察’(cop)。意思就是,和柏頓·賈維斯同夥的人是一個警察。」她把那疊筆記塞到亨特胸口,然後走過去站在兒子旁邊。「今天到此為止。我們不想再說了。」
亨特離開之後,凱瑟琳一直站在兒子床邊凝視著他,看了好久好久,不過,她並沒有開口問什麼。剛剛亨特提到的那些羽毛和筆記什麼的,她沒有再追問。她臉色越來越蒼白,但表情很平靜。「約翰尼,陪我一起禱告。」
他看著她跪下來,忽然感覺一股怒氣往上衝。就在剛剛,她表現得那麼堅強。在那短暫的一剎那,他為她感到很驕傲,但此刻,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禱告?」
「對。」
「你什麼時候又開始禱告了?」
她兩手在牛仔褲上搓了幾下。「我幾乎已經忘了禱告的感覺有多美妙。」
約翰尼簡直不敢相信這話是出自媽媽口中。原來她這麼容易就放棄,這麼容易就屈服,只想逃避,只想麻醉自己。
「上帝不會聽你禱告的。」約翰尼說。
「也許我們應該再試一次。」
約翰尼凝視著她,眼中毫無保留地流露出厭惡和失望。他再也隱藏不住了。他抓住床邊的欄杆,突然有一股想把鐵桿折彎的衝動。「你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祈禱些什麼嗎?每天晚上,直到我明白他根本不在意,上帝從來就不聽我的禱告,你知道嗎?」
他口氣好冷酷。她搖搖頭,眼中又是驚訝又是悲傷。
「我只祈求三件事。」約翰尼說,「我祈求上帝讓爸爸和妹妹趕快回來,好讓我們一家團圓。我祈求上帝讓你趕快戒掉那些藥。」她立刻開口想說什麼,但約翰尼搶在前面打斷了她。他說得很快,口氣冷冰冰。「我祈求上帝趕快讓肯死掉。」
「約翰尼!」
「每天晚上我都這樣禱告。一家團圓。戒掉藥癮。肯·霍洛韋緩慢而痛苦地死掉。」
「求求你約翰尼,別說這種話。」
「哦,別說哪一句?肯死掉?死得緩慢痛苦?」
「求求你別說了。」
「他害得我們整天活在恐懼裡。所以,我祈求他也在同樣的恐懼中死掉。我要他自己嚐嚐恐懼無助任人宰割是什麼滋味。還有,我希望他趕快消失,希望上帝把他丟到一個永遠碰不到我們的地方。」她伸手摸摸他的頭髮,悲傷的雙眼開始淚眼模糊。然而,他卻把她的手揮開了。「只可惜,上帝根本沒有聽,對不對?」約翰尼坐直身子,滿腔的怒火越來越熾烈。而怒火卻也激起一種想哭的衝動。「再怎麼禱告,上帝也不會把阿莉莎找回來。再怎麼禱告,上帝也不會把爸爸找回來。再怎麼禱告,我們家還是一樣沒有溫暖,肯還是一樣傷害你。上帝早就背棄我們了。這是你親口告訴我的,你忘了嗎?」
她確實說過。那天晚上,天氣很冷,她癱倒在地板上,滿嘴的牙齒全是血,而隔壁房間傳來肯倒酒的聲音。「我只是覺得,也許我錯了。」
「我們失去了那麼多,我們什麼都沒了,你怎麼敢說上帝沒有背棄我們?」
「約翰尼,並不是我們祈求什麼,上帝就一定會給我們什麼。我們不可能事事稱心如意,他也不可能有求必應。人生沒那麼輕鬆愉快。」
「天下本來就沒有白吃的午餐!」
「你還不懂嗎?」她眼中露出懇求的神色,「人生是永無止境的失落,人一輩子總是不斷地失去更多。」她想握住他的手,但他卻用力甩開。她兩手也抓住床邊的欄杆,頭髮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約翰尼,陪我一起禱告,好不好?」
「禱告什麼?」
「祈求上帝不要拆散我們。祈求上帝幫助我們,讓我們內心得到解脫。」她抓欄杆抓得好緊,手指都開始泛白了。「祈求上帝賜給我們一顆寬恕的心。」她凝視著他,看了好久好久,最後終於放棄了。她已經不指望他回答了。她低下頭,開始默默禱告。她從頭到尾沒有睜開眼睛去看看約翰尼。她已經不是那麼在乎他是否也閉上了眼睛,是不是終於也陪她一起禱告。
此刻,約翰尼的神情看不到一絲絲的寬恕。
他的神情顯示,他永遠不會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