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她說不出話來,那種感覺彷彿上帝親手掐住了她的喉嚨。然而,她垂下頭,努力回想昔日的感覺。從前,她總是對上帝敞開自己的心,全心全意地相信,滿懷謙卑祈求上帝。此刻,她就是像從前一樣全心全意地祈禱。她祈求上帝賜給她力量,祈求上帝讓她的兒子平安。她默默地、熱切地祈求上帝幫助她。她祈求上帝讓她保有她僅剩的一切:她的兒子。她祈求上帝不要讓別人搶走她的兒子。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聽到外面有輪胎壓過碎石子的聲音,聽起來像雨聲。但那聲音很快就不見了。
她走到門口,正好碰到肯·霍洛韋。
他身上的西裝皺巴巴的,領口那條鮮豔的紫色領帶已經鬆脫。當凱瑟琳注意到他一臉不悅,衣領被汗水浸透了時,忽然感到背脊發涼。她一直盯著他那長滿濃毛的手背。
「你幹什麼?」他伸出大拇指和兩根手指托起她的下巴。「你穿這麼漂亮要去找誰啊?」她說不出話來。他用力捏緊她的下巴。「我再問你一次,你穿這麼漂亮要去找誰啊?」
「我要去醫院。」她說得好小聲。
肯低頭看看手錶。「再過一個鐘頭探病時間就過了。我看,你乾脆先去倒杯酒來給我喝怎麼樣?要去明天再去。明天一早就去。」
「他們一定會覺得很奇怪,我人為什麼沒在醫院裡。」
「他們覺得奇怪?他們是誰?」
她嚥了一口唾液。「社會福利處。」
「那些死公務員。他們沒辦法把你怎麼樣的。」
她忽然仰起頭。「我非去不可。」
「先倒杯酒給我再說。」
「屋子裡已經沒有酒了。」
「什麼?」
「都被我丟掉了。全沒了。」她想從他旁邊擠過去,可是卻被他那隻大手擋住。
「現在去已經太晚了。」他輕輕撫摸著她嬌小的背。
「我一定要去。」
「我在牢裡窩了一整晚。」他猛然掐住她的手臂,「都是約翰尼害的。知道嗎?都是你兒子害的。要不是因為他拿石頭砸破我家的窗戶……」
「你憑什麼一口咬定是他乾的?」
「你剛剛是在跟我頂嘴嗎?」
她感到手臂上一陣劇痛,立刻低頭看看他的手。「手放開。」
他大笑起來。接著,她感覺到他整個人壓過來,寬闊的胸膛擋住了門口。然後,他開始一步步逼著她往後退。「手放開!」她喊了一聲,可是他卻一步步把她往屋裡推。他眼中露出一種冷酷的神色,緊抿著嘴唇。那一剎那,凱瑟琳腦海中忽然閃過兒子的影像。她彷彿看到他靜靜坐在門廊上,細瘦的手撐著纖細的下巴,眼睛盯著山丘頂上,期待看到爸爸的身影出現,回到他身邊。她曾經為此罵過他,但此刻,她終於體會到他的心情了。她終於明白他內心的渴望。她不再去看肯的手臂。她的視線慢慢往上移,看向他身後那遠遠的山丘。她開始想象丈夫的小貨車會忽然從山丘頂上冒出來。只可惜,山丘上依然空蕩蕩的,沒有任何動靜,只見一條黑色的公路靜靜沿著山坡向下延伸。肯喉嚨裡發出一種野獸般的低吼。她抬頭一看,看到他臉上又浮現一抹微笑。「明天再去吧。」他說,「明天一大早你就可以去看約翰尼了。」
這時候,她又朝山丘瞄了一眼,忽然看到山丘頂上冒出一輛車,閃了一下白光。那一剎那,她倒抽了一口氣,忽然認出那是什麼車。「我的計程車來了。」她說。
計程車沿著那條路開過來,快到她家的時候開始慢下來。這時候,肯往後退了一步。凱瑟琳用力掙脫他的手,但她依然感覺得到他高大的身軀擋在她面前,而且感覺得到他的怒氣。「我非去不可。」她說。接著她推開他,跑到車道上的計程車旁邊。
「凱瑟琳。」他還是面帶微笑,而且笑容可掬。不認識他的人看到那樣的笑容,一定會覺得他笑得好真摯。「我明天會找你好好談。」
她鑽進計程車坐好。車子裡飄散著一股香菸味、椅墊的灰塵味,還有髮油味。司機的皮膚滿是皺紋,脖子上還有一道傷疤,顏色看起來像珍珠。「去哪裡?」
凱瑟琳眼睛看著肯·霍洛韋。
「小姐?」
肯還是笑容可掬。
「去醫院。」她說。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她感覺到他在看她,於是她也看著他。「你還好嗎?」他問。
她汗流浹背,渾身發抖。「我沒事。」她說。
可惜她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