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二十分,「賈霸」柏頓·賈維斯從那間小屋裡走出來。他在小屋裡待了一整夜,喝龍舌蘭酒,嗑安非他命,此刻,他感覺眼窩裡彷彿有一團火在燒,像太陽一樣火熱刺眼。那很像是一種恐懼。他感覺一股怒氣往上衝,心裡很不滿足,而且很後悔。不過,那種後悔並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他腦海中思緒紛亂,想到各種可能的後果和風險,想到自己也許不應該做那些事。那是犯法的事。
但最起碼……
樹下一片幽暗,瀰漫著一股溼氣。他身體搖搖晃晃,臉上不自覺地浮現一抹猙獰的笑。
但最起碼……
他扣上那把大鎖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後來,他開始冒汗,完全笑不出來了。他沿著那條小路,搖搖晃晃地從小屋走回屋子裡。他眼球好痛,感覺彷彿有人把熱騰騰的熔蠟從他的鼻孔灌進去。
賈霸不是好人。這個他自己心裡有數,不過他並不在乎。有時候走在人行道上,那些年輕媽媽為了躲開他,甚至會拖著孩子走到車水馬龍的馬路中間。每次碰到這種情況,他反而暗暗得意。他被警察逮捕了九次,坐了十三年的牢,此後,他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天底下沒有任何事比滿足自己的需求更重要。那已經是他的人生哲學了。他今年六十八歲,頭髮亂得像雜草,少了兩顆牙齒,一對眼睛灰濁濁的。他一天抽三包煙,抽得整個人瘦骨嶙峋。他拼命嗑藥酗酒,這樣他就沒力氣再去殺人放火。他藉由這一切磨掉自己的殺氣,抹掉腦海中那些殘酷兇狠的念頭。只要嗑藥嗑得夠,他就可以風平浪靜地度過每一天。
通常都可以。
賈霸住在城區邊緣。他住的那片地足足有十二英畝,但房子卻是破破爛爛搖搖欲墜。門前那條兩線道的小路通往垃圾場。他的庭院是一片泥土地,種滿了樹。另外,他有一輛開了十九年的龐蒂克,還有一輛會冒黑煙的小貨車。屋子後面有幾個裝滿了空酒瓶的大桶,以及一條水溝,溝裡全是垃圾。
另外,他還有那間小屋。小屋在他房子後面很遠的地方,在那片茂密幽深的樹林後面。那片樹林是他刻意栽種的,目的就是為了隱藏那棟小屋。不管是稅務機關的地圖,還是一般市面上的地圖,根本沒有那棟小屋。那根本就是違章建築。而小屋就在那裡,就在那片兩英里深的樹林後面,就在河邊。
賈霸很確定自己一定見過那個男孩子。他曾經瞥見那孩子躲在窗外,還有一次瞥見一個五彩繽紛的身影躲在茂密的矮樹叢裡。他搞不清楚那孩子到底想幹什麼。不過,他有一次差點就逮住他了。當時,他瞥見那孩子躲在後窗外面偷看,於是就悄悄從門口溜出去,躡手躡腳走到那孩子後面。他抓住了那孩子的頭髮,可是還來不及抓住他的身體,那孩子就掙脫了。賈霸追他追了約四百多碼,喘得肺都快炸開了,最後終於放棄。他還記得當時的情景。他跪在泥地上,氣喘吁吁聲嘶力竭地叫罵:「你敢再來我就宰了你,我他媽的一定宰了你。」
可是那孩子後來還是又來了。賈霸知道的就有兩次。此刻,他又看到他了,但他沒想到的是竟然是在大白天。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那輛車。車子停在路邊,最左邊的輪子陷在路邊溝裡。賈霸從樹林的縫隙間看到一小片金屬光澤,立刻走出大門站在門廊上。他身上只穿著內褲,但他根本不在乎。這條路很荒涼,最近的鄰居遠在四百多碼外。偶爾會有車子經過這裡開往垃圾場,或是一些年輕小夥子開著那種拔掉消音器的車子呼嘯而過。除此之外,平常看不到什麼人煙。這裡是他的小小天堂,世外桃源,他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自由自在。而且,現在才一大早,太陽根本就還沒出來,樹林還是一片黑暗。
所以,這個時間怎麼會有車子停在他家門口?
大多數人都知道他是什麼人物,不會自找麻煩。
他手伸進門裡,拿出靠在門邊的那根球棒。那根球棒刮痕累累,上面有很多凹陷,因為有一次他玩電視遊戲機,不小心按錯按鈕輸掉了。他氣瘋了,結果就拿起球棒把電視砸個稀爛。賈霸一步步走下臺階,走到最底下那一剎那,他忽然感到腰椎一陣刺痛,好像有上萬根針在刺,全身搖晃了一下。他一步步往前走,樹枝樹葉擦身而過。有一根樹枝刮到他臉上,刮掉了一小片皮。
該死的樹。
他拿起球棒朝樹上一陣亂敲,差一點就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