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清晨六點的時候,兩具屍體都已經裝袋了。亨特站在門廊上,看著擔架床嘩啦啦推出門口,光滑油亮的黑色塑膠屍袋看起來很詭異。他轉頭看看街道兩邊,看看庭院。天空陰沉灰暗,街道庭院看起來一片黯淡蒼白。太陽還沒出來,但亨特感覺得到天快亮了。鐵路另一邊有幾棵樹,樹梢上已經泛起灰濛濛的天光,而東邊的天際已經露出了一絲曙光。街上到處都是警車,有的停在路口封鎖街道,有的斜斜地停靠在路邊護欄前。法醫的廂型車停在院子邊緣,後面的車門敞開著。黃色封鎖帶前面擠滿了媒體記者。不過,亨特並沒有留意那些記者。他一直在仔細觀察住在附近的那些人。這條街道很窄,房子之間的空隙很小,看起來很擁擠。一定有人知道什麼線索。一定有人知道。他視線來回搜尋,後來,他注意到現場有一個穿黃襯衫的白人老先生,還有一個黑人小孩。那孩子眼睛骨溜溜轉個不停。他看起來像是混幫派的,身上的刺青可能是他自己刺上去的,看起來很粗糙。接著,他盯上了一個婦人。她臉形很寬,胸部下垂,兩手各抱著一個孩子。她就住在隔壁,可是卻說她什麼都不知道。
「我什麼都沒聽到。」
她眼中充滿仇恨。
「我什麼都沒看到。」
接著,局裡有一位警犬訓練師忽然從房子旁邊冒出來,衣服髒兮兮的,一臉疲憊,一條黑色混血警犬跟在他旁邊,緊貼在他大腿上。它一看到屍袋,舌頭立刻垂到嘴巴外面,眼睛死盯著屍袋一眨也不眨。那位訓練師搖搖頭說:「地面和地板下面,什麼都找不到。要是還有另外一具屍體,一定是在別的地方。」
「你百分之百確定嗎?」亨特問。
「百分之百確定。」他張開手掌,拇指對著那條狗的頭。
亨特忽然有一種鬆了口氣的感覺,可是卻又覺得現在還不到可以鬆口氣的時候。因為,蒂法妮·肖爾不在這裡,並不代表她還活著。他一直在想後面那兩具屍體。「你確定它們不會干擾到狗的嗅覺?」他指向那兩個屍袋。
「絕無可能。」
亨特點點頭。「那就好,麥克,辛苦你了。」
訓練師用舌頭頂住上顎,嗒了一聲,那條狗就跟在他後面走了。
什麼都沒有。他們什麼線索都沒有。亨特忽然想到,約翰尼·梅里蒙告訴過他科羅拉多州那個失蹤女孩的狀況。有人在地窖牆上挖了一個洞,把她關在裡面,洞裡只有一張床墊,一個水桶,一根蠟燭。亨特一想到這個就恨,越想越恨。他努力想象自己就是那個找到她的警察。他想象著,如果是他,當時他第一個動作會是什麼?他會先把那個小女孩從髒兮兮的床墊上抱起來,還是會先撲上去揍爛那個王八蛋的臉?或者,他會不會毫不考慮就一槍打爛那個王八蛋的腦袋?幹了十七年的警察,他會這樣做嗎?
有可能。
非常有可能。
亨特看著法醫特倫頓·穆爾把屍體放進廂型車後車廂,然後用皮帶綁緊。特倫頓此刻的模樣和亨特差不多:疲憊,鬱悶,黯淡,像此刻的晨曦一樣黯淡。接著,他又爬上臺階走到門廊上,那一剎那,亨特聞到一股咖啡味,混雜著福爾馬林的氣味。那是停屍間的氣味。「不好意思,沒想到這麼快又丟了兩具屍體給你。」亨特對他說。
穆爾揮揮手。「反正我本來也正要打電話給你。」他說,「那個戴維·威爾遜,初步的檢驗結果已經出來了。」
「這麼快?」
「怎麼說呢,嗯,你可以說那是因為我熱愛我的工作。」
亨特離開門口,走到門廊的另一頭,避開那些工作人員的耳目。穆爾跟在他旁邊。亨特說:「說來聽聽看。」
「他從橋邊的欄杆摔下去的時候,還沒有死。那小男孩就是這樣說的,我的檢驗證實他說的沒錯。明顯的外傷,大部分你自己也看過了。手臂和腿都斷了,而且是斷成好幾截。完整的細節我會寫在報告上。左邊眼眶碎裂。七根肋骨碎裂。另外,左側的器官也有裂傷,有內出血。肺部刺穿。不過,這些都還不是真正的死因。」
「怎麼說?」
「我發現他的喉嚨有一處很嚴重的挫傷。」穆爾伸手指著自己的喉嚨,就在鎖骨上方的位置,「喉頭碎裂了,就在食道的部位。他的喉嚨受到重壓,到最後整個被壓扁,完全堵塞住了。」他停頓了一下,「警官,他是窒息死的。」
「可是約翰尼發現他的時候,他不是還活著嗎?還能呼吸,還能說話。」
「他喉嚨上的挫傷看得出一種模式。很不明顯,只有用放大鏡才看得到,否則你根本不會注意到,也不會想到要做什麼比對。不過,那絕對是一種挫傷。」
「你剛剛說什麼?模式?」
穆爾露出一種痛苦的表情。「用腳踩的模式。」
亨特感覺背脊冒出一陣冷汗。
「警官,有人用腳踩住他的喉嚨,站在他喉嚨上,把他活活踩死了。」
聽了穆爾的報告,亨特感覺整個早上的氣氛全變了。那報告意味著兇手的兇殘超乎想象,極度冷血,極度殘酷,而且,感覺好像是某種私人恩怨。
亨特走進屋子裡,心神不寧,怒火中燒。屍體已經運走了,可是黎明前的時刻依然是那麼黯淡,那麼黝黑。六點二十五分的時候,亨特的手機響了。是他兒子打來的。亨特一眼就認出了號碼,不由得一陣緊張,渾身抽搐了一下。一整夜的忙亂,兒子的事完全被他拋到腦後了,連想都沒想到。
「嗨,艾倫。」
「你昨天晚上沒回家。」
亨特站在門廊上,往後退了幾步。他看著那陰沉黯淡的天空,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兒子的臉。「對。」他說,「很抱歉。」
「你要回來吃早餐嗎?」
亨特越來越感到內疚。那孩子似乎想緩和一下兩個人之間的緊張氣氛。「對不起,我暫時還沒辦法回去。」
他兒子忽然沒聲音了。過了一會兒,他終於說:「想也知道。」
亨特忽然抓緊手機。他感覺到兒子又開始跟他保持距離了,可是他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孩子,昨天晚上的事……」
「怎麼樣?」
「我絕不會打你。」亨特聽到兒子在電話裡嘆了口氣,然後就掛了電話。該死。亨特把手機塞回口袋裡,然後轉頭看看那些圍觀的人。這些人看著那輛載運屍體的廂型車,表情都有點陰沉,有點幸災樂禍。不過,有一個人例外。那個穿著破爛襯衫的老人。他站在鐵軌上,一手抓著褲頭。他那條褲子已經破爛不堪。他眼睛看著地上,那種姿態正好露出他那紅紅的眼袋。他另一隻手上夾著一根溼掉的煙,湊在嘴裡猛吸。那隻手有點顫抖,顯然曾經中風過。他盯著亨特,然後抬起手,掌心向內,四隻手指往內彎了一下,意思是叫亨特過去。
「約克姆。」亨特喊了一聲。約克姆立刻探頭到門外,「我過去一下,馬上回來。」亨特伸手指著那個站在鐵路上的老人。約克姆打量了一下那個衰老的身影。
「怎麼樣,需要火力支援嗎?」
「約克姆,你少說兩句會死嗎?」
亨特踩上鐵路的邊坡,砂石紛紛沿坡滾落。老人紅通通的鼻頭纏繞著一團煙霧,裊裊上升。亨特注意到老人大半邊身體都不太靈光,顯然是中風的後遺症。他身高大概有一米六五,彎腰駝背,全身往右傾,彷彿右腿太短,一頭白髮隨風飄揚。他抬起一隻手對亨特說:「可以給我一塊錢嗎?」不知道為什麼,他嘶啞的聲音令亨特聯想到蘇打餅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