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亨特打量了一下他的手,注意到他手背上有一片褪色的刺青。「我給你五塊錢好了,可以嗎?」亨特從皮夾裡掏出一張五塊錢的鈔票。老人眼睛盯著那張鈔票,然後接過來塞進口袋裡。他舔舔蒼白的嘴唇,眼睛瞄向鐵路另一邊的邊坡。亨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看到那邊有一株葛藤,旁邊有一團矮樹叢,上面掛著一條破破爛爛的綠帆布。帆布掛在矮樹叢上,在綠葉的襯托下很不容易察覺。亨特還注意到旁邊有一堆空罐子,泥土地面上有一圈顏色特別深暗。這老人無家可歸。

那老人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畏懼,臉上露出緊張的表情,深陷的雙頰上皺紋顯得更深。「沒事沒事。」亨特趕緊對他說,「你放心,我不會找你麻煩。」說著亨特又掏出一張鈔票。老人咯咯笑起來,邊笑邊甩頭,笑著笑著,他忽然猛咳起來,然後吐了一小口東西出來。那是一團深棕色的液體,粘在亮晶晶的鐵軌上。亨特不忍心看,立刻轉頭看旁邊,看到鐵路邊坡上散落一地的空酒瓶。那都是些劣質的廉價紅葡萄酒、啤酒、廉價威士忌。「那屋子裡發生了什麼事,你看到過嗎?」亨特指著房子問。

那老人一臉茫然,表情越來越困惑,然後變成畏懼。他立刻轉身想走開,但亨特趕緊抓住他細瘦的手臂,輕聲細語地對他說:「老先生,剛剛不是你自己比手勢要我過來的嗎?」

那老人很不安地動了一下,被香菸燻黃的十指像爪子一樣勾起來。「她……她……她嘲笑我。」他一隻眼睛抽搐了一下,「操……操他媽的臭婊子。」

亨特很小心地問:「你說的是龍達·傑弗里斯嗎?」

老人下巴猛然一挫,但他似乎沒聽懂亨特的問題。

「你還好嗎?」亨特問。

老人突然高舉雙手。「我是世界之王對不對?」那種姿勢看起來很像他又想走開了。亨特趕緊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按住他肩頭。

「老先生,能不能麻煩你告訴我,屋子裡到底出了什麼事?」

老人閉上左眼。「我只看到鏟子。」他邊說邊抬起一隻腳,用鞋尖搓搓另一條腿的小腿肚。「他拿著鏟子。」他伸手指向房子,「從工具棚那邊拿出來的。」

「你說的是利瓦伊·弗里曼特爾嗎?那個體重三百磅的黑人?」亨特轉頭看看那間工具棚。後來,等他又轉回頭,發現老人的眼神又開始變呆滯了。「老先生,是不是他?」

「你到底想幹嗎?」他抬起手在半空中揮了幾下,彷彿想把臉上的蒼蠅趕走,「我不認識你。」說完他就轉身走下鐵路邊坡,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又開始揮手趕走那些他幻想出來的蒼蠅。

亨特嘆了口氣。「克羅斯。」他喊了一聲,招招手叫他到鐵路的邊坡上。

「什麼事,長官?」克羅斯走到鐵路上。

「你去找他問問看。」亨特說,「他可能知道一些線索,也可能什麼都不知道。反正你想辦法問問看,不過不要逼他逼得太急。等一下問完了,打個電話給社工人員,還有退伍軍人醫院。叫他們到這裡來,這位老先生需要人照顧。」

「退伍軍人醫院?」

亨特抬起手,反手露出手背。「他手背上有刺青。usn。這位老先生從前是海軍弟兄。所以,問的時候要注意,態度要尊重一點。」

「瞭解了,長官。」

亨特走回屋子的門廊上,約克姆又探出頭來。「你最好過來看看這個。」他說。

「看什麼?」

「剛剛我們看到屋子西南角那個空房間,記得嗎?」

「你是說那間臥室?」亨特問。他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房間的模樣。裡頭空蕩蕩的沒什麼傢俱,只有一張小床。窗戶上有一片黃色的遮陽簾,牆上有膠帶貼過的痕跡。由於整個房間空蕩蕩的,所以那些不起眼的小地方才特別顯眼。「那房間怎麼樣?」

約克姆忽然壓低聲音說:「你過來看看就對了。」

亨特跟在約克姆後面走進屋子裡。鑑定科的人在屋子裡採集指紋,還有一個穿著警察外套的人在照相。他從那群人中間擠過去,一路走向那個房間。兩個便衣警察趕緊讓路給他。「東西在衣櫃裡。」約克姆掀開衣櫃門,然後開啟電燈開關。燈一開,整個衣櫃立刻亮起來,白色的內壁顯得更刺眼。衣櫃裡貼著一張圖畫,大概有七英尺高,是用粉蠟筆畫的,圖形歪歪扭扭,一見就知道是小孩子畫的。畫中有一個黑筆畫的男人輪廓,嘴巴是紅色的,褲子是紫色的,畫得很大。尤其是那雙手,巨大無比,手指粗得像棍子一樣。眼睛是棕色的,畫成大大的圓形,簡直就像玻璃罐的瓶底。右邊臉上有幾條歪歪扭扭的線,不過看起來彎彎的,並不兇惡。他胸口抱著一個小女孩,一隻手舉在半空中,那模樣彷彿在跟遠處的朋友揮手道別。那小女孩的眼睛是橢圓形的,頭髮上綁著一條緞帶。那條緞帶畫在他巨大的胸口上,只剩一個粉紅色的小點,幾乎看不見。她穿著一條黃色的裙子,一隻手也舉在半空中。她的嘴巴畫成一個紅紅的開口笑。

「這是什麼鬼東西?」

「說得真好。」約克姆說,「你的反應跟我一模一樣。我剛剛也說了這句話。」

亨特轉頭看看房間四周。「沒有別的圖嗎?」

「沒有。」

「一定有人看到或聽到過什麼。」

「我們已經問過這條街上的人,他們什麼都不肯說。這條街上的人打死不跟警察打交道。」

「有沒有任何跡象顯示那女孩被關在這棟房子裡?」

「有人把這房間打掃得很乾淨。」約克姆說,「這就很奇怪。屋子裡其他地方髒得讓人想吐。」

亨特打量著空蕩蕩的牆壁,忽然注意到那幾個膠帶被撕掉的痕跡。痕跡是斜的,看起來很像膠帶原本是貼在一張紙的四個角落上。亨特看著其中一個角落,然後視線慢慢沿著牆壁移動,看看每一面牆。他仔細觀察牆板和地板,突然發現牆上有粉色蠟筆的痕跡。不過,那並不是另一張畫,也不是畫在牆上的記號。有一些是彎彎曲曲的線條,有一些是筆直的短線,看起來好像有人在紙上畫圖,不小心畫到紙外面去了。接著,他掀開那面黃色的遮陽簾,看到最邊邊的角落裡好像有什麼東西。他彎腰仔細一看,然後伸出手指輕輕捏住那東西的邊緣,小心翼翼拿起來。約克姆立刻湊過來仔細打量。「是紐扣嗎?」他問。

亨特把那東西微微轉了個角度,眯起眼睛看了一下。「那是玩具布偶上的東西。」

「你說什麼?」

亨特把那東西湊到眼前仔細看。「看起來很像眼睛。」說著他伸出一隻手。「拿個袋子給我。」約克姆立刻遞給他一個塑膠袋。亨特把那顆塑膠眼睛放進袋子裡,然後封起來。「叫人把這個房間清掃乾淨。」說著,亨特站了起來。

「你要去哪裡?」約克姆問。

「這鬼地方我受不了了。」

亨特快步衝到屋外,衝到門廊上。外面圍觀的人還是擠得水洩不通。一下子來了這麼多警察,很有熱鬧可看,而且那些警察顯然不會找他們麻煩。亨特看著他們那種沾沾自喜卻又事不關己的模樣,越看越生氣。亨特忽然放開嗓門大喊:「這屋子裡到底出了什麼事?有沒有人知道?」這些人愣了一下,個個都露出一種呆滯的表情。亨特看過那種表情,看多了。「有人死了。有個女孩子失蹤了。這屋子裡到底出了什麼事?難道都沒有人看到?都沒有人肯說嗎?」

接著,亨特看看那個氣沖沖的女人。她一手牽著一個孩子,孩子緊靠在她腿邊。他之所以特別盯上她,是因為她也是個媽媽,因為她就住在隔壁。「不管你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對偵辦可能都會有幫助。」可是那個女人還是瞪著他,一臉冷漠。亨特轉頭看看全場的人,發現每個人顯露出來的,只有怨怒,只有不信任。「有個女孩子失蹤了!」

可惜他來錯地方了。在這條黑街上,警察是全民公敵。他注意到門廊的角落有一個油漆罐,標籤已褪色,蓋子蓋得緊緊的,鏽痕累累。亨特用盡全身的力氣把油漆罐一腳踢開。罐子在半空中畫出一道弧線,掉到院子的泥巴里,蓋子撞飛了,灑出一團灰灰的油漆。亨特恨恨地盯著那片油漆,然後慢慢抬起頭來。這時候,他猛然看到局長就站在馬路邊。他剛趕到現場,車子的引擎還沒熄火,車門開著,他就站在車門旁邊,雙手交叉在胸前,皺起眉頭盯著亨特。他們就這樣看著對方,看了好久,後來,局長搖搖頭。慢慢地,很無奈地搖搖頭。

亨特等了兩秒鐘,然後就轉身走進屋子裡。

一股死亡的氣息迎面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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