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亨特在車上打電話給約克姆。已經是深夜了,路上空蕩蕩的,路面被先前的暴雨衝得乾乾淨淨。

電話響了兩聲,然後,第三聲。

不久之前那短暫的片刻,他感覺自己忽然變得很軟弱。而此刻,亨特逼自己揮開那些軟弱的思緒,不再去想凱瑟琳·梅里蒙。剛剛他在她家的院子裡站了將近一分鐘。雖然只是短短的一分鐘,亨特卻已經有罪惡感了。蒂法妮還沒有找回來,所以,他必須把全副心思都擺在這個案子上。他必須不斷地盤查、詢問,然後採取行動。他們有沒有遺漏了什麼線索?還能採取什麼行動?

電話響了第四聲。

趕快接電話,約克姆。

這時候,約克姆接電話了,口氣聽起來像在道歉。「不好意思,這裡太熱鬧了,亂成一團。」他說的是警察局。

「你們那邊怎麼樣了?」

「我們正在辦你交代的事。」

「進行得怎麼樣?」

「我們在戴維·威爾遜的眼皮上採到一枚指紋,現在正在計算機系統裡做比對。結果還沒出來,不過,才剛開始嘛。我派了四輛車去清查偏僻的小路,看看能不能找到威爾遜的越野車。根據你的推測,那輛車登記的車主可能是大學,所以我們就按照這個方向去搜尋。我們正在整理一份名單,把威爾遜所有的親戚朋友都列出來,然後一個一個去問,看看有沒有人知道他今天去了什麼地方,做什麼事。我們已經問過他大學裡所有的同事,可惜沒有人知道。有幾個前科犯我們目前還沒找到人,不過已經派人在他們住處監視。其中有兩個好像到外地去了,住處的門鎖著,屋子裡很暗,門口丟了一堆報紙。我聽說其中一個目前被關在威爾明頓的拘留所,等一下就可以確認。兩位義警目前正在劃分搜尋區,明天一早——」

「你們打算怎麼進行搜尋?」

「就像你交代的,搜尋模式比照當初搜尋阿莉莎·梅里蒙的模式。當初的搜尋很有條理,這次也會一樣。我們需要的是更多人手。」說到這裡,約克姆遲疑了一下,「聽我說,克萊德,你很清楚這整個作業模式,你只負責發號施令,所以,現在你幹嗎不乾脆先回家去睡一下?現在幾點了我看一下,呃,半夜兩點了。你回去看過你兒子了嗎?」

亨特沒吭聲。

「老天,亨特,難道你連通電話都沒打?」

「我現在馬上去跟你會合。」亨特說。

「我現在是以朋友的身份勸你兩句,可以嗎?回家去吧。回去睡一覺。」

「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不是。我是說真的。今天早上你整個人看起來很不對勁,我不相信你現在的狀況會好到哪裡去。目前我們正在做的都是些例行公事,很瑣碎的,根本用不著你出馬。所以,我勸你乾脆先回去睡個覺吧,這樣你明天頭腦會清楚一點。蒂法妮全靠你了,你頭腦一定要很清楚。」

亨特聽著車子底下輪胎的聲音,看著車燈照著前面的馬路,路邊黝黑的樹一棵棵向後飛逝。「好吧,我回去睡一個鐘頭好了。」

「兩個鐘頭怎麼樣?」約克姆說,「他媽的,乾脆睡他三個鐘頭好了。反正,只要這邊有什麼進展,我會馬上打電話給你。」

「好吧。這還可以。」亨特正要掛電話,約克姆忽然又說:「你聽我說,克萊德,你很有一套。我的意思是,你辦案子很有一套。可是,你必須打起精神。」

「什麼意思?」

約克姆嘆了口氣,然後意味深長地說:「唉,兄弟,打起精神就對了。」

約克姆掛了電話,亨特開車轉向回家的路。他心裡明白自己是無論如何都睡不著的,不過,他也明白約克姆說得對,他應該想辦法睡一覺。還有他兒子……

該死。

那是另一個麻煩問題。

他開上家門口的車道,停好車,關掉引擎。左鄰右舍都靜悄悄的,所以,他很快就聽到家門口傳來一陣音樂聲。車門都還沒開就聽到了。那是一種悶悶的震動聲。重金屬音樂。他走進門,走到樓上。家裡的桌布看起來一片蒼白,走路的時候肩膀偶爾會擦到牆壁,感覺滑滑的。他走到兒子房間門口,敲敲門。不過,音樂放得這麼大聲,他不太相信兒子聽得到敲門聲。最後,他終於擅自開啟門。

乍看第一眼,他注意到兒子的皮膚看起來很蒼白,動作很慢,注意到他那頭淡淡的金髮,注意到他的眼睛跟自己好像。再過兩個禮拜,兒子就滿十八歲了。他塊頭很大,運動員的身材。他從小到大都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可是過去這一年來,他變了。他變得很沒禮貌,很偏執。他坐在床沿,穿著白色的運動襪、黃短褲,還有一件t恤。t恤上有幾個字:性愛萬歲。他手上拿著一本汽車雜誌,腳跟著驚天動地的音樂打拍子。

亨特走過去關掉音響。他兒子抬頭看他一眼。那一剎那,亨特在他兒子眼中看到的,是一種赤裸裸的恨。

「能不能麻煩你進來之前先敲門?」

「我敲過門了。」

他又翻了一頁,低頭繼續看他的雜誌。「有什麼事嗎?」

「你知道今天出了什麼事嗎?」

「知道啊。我聽說了。不過,很沒面子的是,我不是聽你說的。我跟別人一樣都是看了電視才知道的。」

亨特又往房間裡走了幾步。「今天你是不是在現場?河邊?」他兒子沒吭聲,手上的雜誌又翻了一頁,「你是不是又逃課了?我們上次不是已經說好了不準再逃課?」

「你少管我。」

亨特不敢置信地瞪著兒子。

「我叫你少管我。」

亨特愣了一下。這時候,他兒子忽然站起來,全身肌肉扭動了幾下。那一剎那,亨特忽然感到一陣怒氣往上衝。他兒子那種姿態擺明了是挑釁,但那種感覺一下子就過去了。亨特眨眨眼,忽然想起兒子從前的模樣。一年前的模樣。從前他是個笨手笨腳的傻孩子,對什麼都好奇,天真無邪,熱情活潑。從前,他總是一大早六點鐘就起床,自己做早餐。用撿來的木條和包裝紙袋自己做風箏。亨特的臉色慢慢和緩下來。「我先到樓下等你。我有話問你。你先自己好好想一下,看看有沒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

他兒子不理他。他走到房間另一頭,開啟音響繼續聽他的音樂。亨特走下樓梯,走到廚房。滿屋子都聽得到那個音樂。

亨特坐到餐桌前的椅子上,拿起電話打給約克姆。「有什麼進展嗎?」

「你不是才剛掛電話?」

「沒錯,不過我還是想問一下目前有沒有什麼進展。」

「沒有。你兒子還好嗎?」

亨特走過去拿那瓶威士忌。「我忽然覺得他好像很想殺了我。」

「那你先問他一下需不需要不在場證明,需要的話,叫他打電話給我。」

亨特倒了半杯酒,然後又走回來坐下。「那孩子需要媽媽。我已經快要沒辦法跟他溝通了。」亨特啜了一小口酒。「當初他實在應該跟他媽媽走。」

「那孩子有選擇的餘地嗎,克萊德?我記得她離開的時候,好像沒有叫他一起走的意思。」

「我當初實在應該跟她談談這個問題。」亨特說。

「他會逃避。」

「他現在聽的都是那種吵死人的熱門音樂,而且好像隨時準備揍他老子。」

「熱門音樂?哇,年輕人聽熱門音樂,這真是大新聞,趕快打電話去電視臺叫他們來採訪。」

「哈哈哈。」亨特並不是在笑。

「你還是待在家裡吧。」約克姆說。「你應該多關心一下那孩子。」

「我們已經沒什麼時間了,約翰。我十點會進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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