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再幹這種事了。」
「你在說什麼啊?」亨特發現自己口氣不太好。約克姆也注意到了。
「你失去的還不夠多嗎,克萊德?我說真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看在老天的分上,老兄,你該把兒子擺在第一位,說不定狀況就會有所改善。」
亨特很想反駁他。他很想罵幾句難聽的話,可惜約克姆已經掛了電話。亨特把話筒放回話機上,然後又啜了一口酒。接著,他把杯裡剩下的酒倒進水槽裡。亨特心裡明白,約克姆很想幫他改善目前的處境,於是,他低頭想了一下究竟問題出在哪裡。他太過於沉溺在工作上,然而,那只是一部分原因。廚房裡一片昏暗,死氣沉沉。亨特不得不承認,他確實不太喜歡自己的兒子。當然,他愛他的兒子,可是他並不喜歡他兒子。他不喜歡他的態度,不喜歡他的想法,不喜歡他的選擇。
那孩子變了。
亨特把酒杯拿到水槽裡洗乾淨。過了一會兒,他轉了個身,赫然發現艾倫已經站在廚房門口了。他們四目相接,接著,他兒子先撇開了視線。「逃課又怎樣?」
「第一,你違反校規。」
「少跟我說這種大道理行不行?」他伸出一隻手沿著椅子的扶手輕輕摸著,「你為什麼老是喜歡在我面前擺出警察的架勢?難道你就不能像個爸爸一樣對待我?」
「你的意思是,普通的爸爸就不會管兒子逃不逃課嗎?」
艾倫撇開頭。「不要狡辯。我是什麼意思你很清楚。」
「橋那邊有人被車子撞死了。你應該知道吧?就死在你今天去的地方。」
「當時我已經離開了。已經過了好幾個鐘頭了。」
「萬一出事的是你,那怎麼辦?萬一你出了什麼事,我怎麼跟你媽交代?」
「哦,既然我沒出事,那就沒你的事了。」
「你在那裡有沒有碰到約翰尼·梅里蒙?還有傑克·克羅斯?」
「你明明知道,所以才故意這樣問,對吧?警察都喜歡來這一套,對不對?你們就是用這種伎倆在審訊嫌犯。」
「除了今天之外,你碰到過約翰尼·梅里蒙嗎?」
「他是初中部的,我是高中部的,說沒碰到過不是很奇怪?」
「我知道。」亨特說,「我的意思是,你有沒有在別的地方碰到過他?你跟他說過話嗎?」
「沒有人會跟他說話。他是怪胎。」
亨特全身一震,瞳孔深處忽然冒出一道怒火。「為什麼說他是怪胎?」
「你應該知道,他從來不跟人說話。而且他的眼神實在很怪,像死人一樣。」艾倫聳聳肩,「他已經瘋了。我的意思是,雙胞胎嘛,都是這樣,一個走了,剩下的那個就受不了了。」
「你見過蒂法妮·肖爾嗎?」亨特問,「你認識她嗎?」
那孩子忽然撇開頭,眼神中滿是憤憤不平。「你就是不肯罷休,對吧?」
「你在說些什麼?」
「他媽的工作。」他口氣很嚴厲,「永遠都是操他媽的工作!」
「孩子——」
「開口閉口都是阿莉莎·約翰尼,開口閉口都是他們有多悲慘,我已經聽得他媽的快吐了。看你一天到晚死抱著那些檔案,看她的照片,每天晚上都看,我已經快受不了了。」他伸手指向亨特的書房。亨特書桌最上層的抽屜上了鎖,裡面擺的就是梅里蒙的檔案。永遠都擺在那裡。「看到你那種眼神,整天愁雲慘霧,我跟你說什麼你都聽不見。我已經受不了了。聽到你半夜三點爬起來,在裡面走來走去自言自語。我已經快瘋了。我受不了你那種莫名其妙的罪惡感,我受不了一天到晚吃那種外賣的東西,我受不了自己洗衣服。我受不了了。你整個人就像中邪了一樣,媽媽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走的。」
「你在鬼扯什麼。」
「中邪。這樣形容很傳神,對吧?」
「你媽很瞭解我的工作就是這樣。」
「我說的不是你的工作。我說的是你每天晚上回到家那副樣子。我說的是你為了約翰尼他媽媽神魂顛倒的樣子。」
亨特忽然感到一陣怒氣往上衝。
「她就是為了這件事才走的。」
「你搞錯了。」亨特說。
「她之所以會走,就是因為你迷上了那小鬼的媽,像中邪了一樣!」
亨特向前逼近,赫然發現自己右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握起拳頭。他兒子看到了,立刻抬起雙手舉在胸前,豎起肩頭,擺出攻擊的架勢。那一剎那,亨特才意識到那孩子塊頭已經大到足以撂倒他了。
「你想揍我嗎?」艾倫抬起手背擦擦嘴角,「動手啊。你可以試試看。」
亨特往後退了一步,放開拳頭。「我不會打你。」
「你只在乎他們一家子。阿莉莎、約翰尼,還有那個女的。接著又是什麼蒂法妮·肖爾。又來了,沒完沒了。」
「那些孩子——」
「那些孩子,那些孩子。我聽夠了!整天開口閉口都是那些孩子!永遠沒完沒了!」
「那是我的工作。」亨特說。
「而我只不過是你兒子。」
他越說越小聲,但說的話卻很傷人。好一會兒,屋子裡陷入一片死寂,他們默默站在那裡瞪著對方。父與子。接著,亨特的手機忽然響了,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來電顯示的是約克姆的號碼。亨特豎起一根手指說:「我先接個電話。」他掀開手機,「但願是好訊息。」
約克姆劈頭就說:「戴維·威爾遜眼皮上的指紋已經比對出來了。」
「找到人了嗎?」
「沒錯,而且還有更精彩的。」
「有多精彩?」
「打死你都不相信。」
亨特看看手錶,然後轉身看看他兒子。他看著兒子,嘴裡卻說出一句令自己感到厭惡的話。「我再過十分鐘就到。」說完他合上手機,抬起一隻手,「艾倫——」
可是他兒子已經轉身走了。他用力踩著樓梯跑上樓去,然後砰的一聲關上門。亨特盯著天花板,暗暗咒罵了一句,然後走出家門。這時候,他聽到兒子房裡又傳來刺耳的音樂聲,而且越來越大聲,驚天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