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發誓。」

「那就好。」她點點頭。

亨特轉頭看看馬路。「見鬼了,他真的來了。」

肯·霍洛韋那輛白色的凱迪拉克沿那條路開過來,慢慢減速。後來,車子要開上車道的時候,有一隻輪胎不小心陷進路邊溝裡,車子立刻卡住。接著,引擎發出一陣隆隆怒吼,輪胎一陣急轉,爬出路邊溝,在溝邊留下一道黑黑的痕跡,泥塊和草葉粘在底盤的右緣。隔著車窗,亨特可以看到霍洛韋的臉。他咬緊牙關,滿臉通紅。坐在他旁邊的那個人看起來一臉無奈。亨特對他有印象,好像在法庭上看過一兩次。很厲害的律師。他滿頭大汗,臉色蒼白。接著,他推開車門,探頭看看車外。他看看房子,看看泥濘的地面,看看那些警察,眼神充滿嫌惡。他鑽出車子的時候,那種姿態之優雅是亨特平生僅見的。

亨特從門廊上走下來,走到庭院裡,泰勒跟在他後面。霍洛韋穿著一件粉紅色的襯衫,一條新牛仔褲,襯衫的衣襬塞在褲子裡。他腳上那雙靴子比亨特的槍還值錢。他塊頭很大,體重大概有兩百磅。他拖著律師踩著泥濘的地面走過來,那副氣沖沖的模樣使得他看起來更高大,氣勢凌人。「你告訴他們。」他伸手指著亨特,手腕上的黃銅手環搖搖晃晃,「你告訴他們,這種情況是怎麼處理的。」

那律師伸手把西裝外套拉直。他皮膚光滑細嫩,指甲修剪得很整齊,聲音聽起來細聲細氣。「到現在我還是搞不懂你把我拖來這裡幹什麼。」律師說,「我剛剛已經跟你解釋過了——」

霍洛韋立刻打斷他的話。「你是我聘請的律師,你現在就是在執行業務。來,跟他們說。」

那律師看看霍洛韋,再看看兩個警察,然後伸手拉拉袖口,彷彿他現在就在法庭上。「霍洛韋先生是這棟房子的所有人。他想進入他的房子。」

「我命令你們讓我進去。」霍洛韋又插嘴了,「這是我的房子。」

亨特耐著性子,努力讓語氣保持平靜。「不久之前,我在屋子裡親耳聽到你說,你只是他們家的客人。」

「那只是一種比喻。房子是我的。」

「可是凱瑟琳·梅里蒙是合法的承租人。」

「霍洛韋先生每月只收一塊錢的房租。」那律師說,「那不足以構成租賃關係。」

「一塊錢也是租金。」亨特眼睛盯著律師,「這應該不用我教你吧?」

「不管怎麼樣,他有權檢查自己的房子。」

「問題是,只能在恰當的時間,而且必須預先通知。」泰勒立刻糾正他,「三更半夜可不是什麼恰當的時間。他可以先打電話給梅里蒙太太。」

「問題是她不接電話。」律師說。

霍洛韋往前跨了一步。「我要找那個小鬼。他損毀了我很貴重的私人物品。我要他負起法律上的責任。我只是有幾句話要告訴他。」

「你只是想跟他說話嗎?」亨特已經藏不住心中的厭惡和鄙視。

「當然是。不然還會怎樣?」

「假如我告訴你他不在,你會怎麼樣?」亨特邊問邊朝他逼近,後來兩個人之間只隔了六英寸。他知道霍洛韋脾氣很壞。他很清楚。此刻他很想親眼見識一下。

他巴不得他當場發作。

霍洛韋開始目露兇光。亨特知道那是他快要爆發的徵兆。那個人無法忍受別人的威脅,無法忍受別人的挑釁。於是,亨特又往前湊近他,幾乎快貼到他身上了。亨特故意在霍洛韋面前表現出毫無保留的輕蔑,而且感覺到他上鉤了。那一剎那,律師也察覺到苗頭不對,立刻開口叫了一聲:「霍洛韋先生——」

「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霍洛韋伸出一隻手指按在亨特胸口上。這樣就夠了。那一剎那,亨特立刻抓住霍洛韋的手腕,拉他向後轉,把他的手臂往後扭,然後往上一拉,把他的手掌拉到肩膀的高度,那動作乾淨利落。霍洛韋往前跨了一步,拼命想掙脫,可是亨特借力使力,把他往前推,然後把他整個人壓在那輛凱迪拉克的引擎蓋上。

「霍洛韋先生,你剛剛公然襲警。現場有人證。」

「那怎麼能算襲警?」

「問你的律師吧。」

霍洛韋另一隻手按在車子上用力撐,拼命想站起來。亨特整個人壓在他身上,然後又繼續說:「現在你又公然拒捕。」亨特拿出手銬,銬環扣上他那粗肥的手腕,然後用力往下壓,緊緊扣住,最後扣上卡榫。霍洛韋痛得大叫起來。接著,亨特把他另一條手臂往後拉,然後整個人壓在他身上,讓他緊貼在引擎蓋上。「霍洛韋先生,這可是重罪。等一下你的律師會跟你說明。」

接著,亨特把霍洛韋拖起來,讓他站好。這時候,霍洛韋臉上那種傲慢的神情消失了,但餘怒未消。「你告不倒我的。」他說。

亨特抓住手銬的鏈條,把霍洛韋推到泰勒的警車旁邊,開啟車門,然後伸手按住霍洛韋頭頂。「這不是針對你個人。」說著,他把霍洛韋推進警車後座。然後,他轉頭看著泰勒的眼睛。這時候,他臉上已經沒有半點笑容,語氣沒有半點嘲諷。「泰勒警員,能不能麻煩你開車護送霍洛韋先生到局裡,辦理告發手續?」

泰勒面無表情,但還是忍不住露出一絲好笑的神色。「遵命,長官。」

亨特目送著他們離開現場。警車越開越遠,霍洛韋那張漲紅的臉貼在窗玻璃上,而那位娘娘腔律師則坐上那輛大凱迪拉克的駕駛座,開車跟在警車後面。兩輛車爬上小山丘,過了山頂就消失了蹤影。這問題明天再來應付吧。此刻,他心中的怒火忽然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心滿意足。他走進屋子裡,耳朵貼在門板上。他兩手貼在粗糙的門板上,那短短的一剎那,他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幕景象,想象自己走進她房裡。她是那麼的嬌小蒼白,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然而,她會對他微微一笑,舉起雙手。

雖然只是短暫的片刻,亨特卻感覺心中一股暖流綿延不絕。然而,那終究只是短暫的片刻,一種虛幻的想象。他是警察,而他沒有能力把她的女兒找回來。他已經沒有機會改變這個事實了,而她也永遠不會忘記這件事。他甚至沒有資格求她原諒。

他兩手垂下來,轉身走到約翰尼房間門口。房間門開著,一盞小燈投映在整齊的床鋪上,昏黃的光暈形成一團圓圈。那個房間看起來很不一樣,不像一般男孩子的房間。房間裡空蕩蕩的,沒有玩具,沒有電視遊樂器,牆上也看不到海報。床上有一本攤開的書,頁面朝下蓋在床上。櫥櫃上還擺著很多書,排成一長排,兩邊用磚頭撐著。另外還有幾張照片,一張是約翰尼媽媽的照片,三張是阿莉莎的照片。亨特拿起離他最近的那張阿莉莎的照片。那種淡淡的笑容是如此幽微,一頭黑髮垂下來遮住了左眼,但右眼卻煥發出一種異樣的神采。那種眼神彷彿她內心藏著某種秘密,正等著你開口問,然後她就會告訴你。她渾身散發出一種生命力,相形之下,約翰尼反而顯得嚴酷拘謹。然而,亨特有點納悶,不知道約翰尼是否一直都是那麼拘謹。還是說,他只是變了?

只是。

亨特忽然覺得那個字眼實在有點荒謬,不禁搖搖頭。約翰尼這孩子並非「只是」小小的改變。那種改變是很徹底的,而且非常明顯地表現在他的言行舉止和態度上,表現在房間光禿禿的牆上,表現在他的藏書上。那不是小孩子看的書。約翰尼的藏書裡有歷史書,有古代宗教的書,有研究幻象的書,有平地印第安人狩獵儀式的書,甚至還有一本德魯伊教傳說的書。那本書厚得嚇人,重達三磅。另外還有兩本是切羅基族印第安人宗教的書。那都是從圖書館裡借出來的書,書脊上貼著白色標籤。亨特把床上那本攤開的書拿起來,發現那本書已經被約翰尼續借了十四次,而且從來沒有逾期。一次都沒有。亨特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幕影像:約翰尼騎著腳踏車跑了八英里的路,把借書卡拿給圖書館員,然後按照他們的指示在上面簽名。

他仔細看著那本《雷文縣歷史圖說》。接著,他再看看翻開的那一頁。右邊是一張黑白銅版畫,畫中是一個老人,身上穿著一套皺得不成形的西裝,滿臉白花花的鬍子遮住了襯衫的領口,兩眼黑得像打火石。圖片底下有一行說明:「約翰·彭德爾頓·梅里蒙,外科醫師,廢奴主義者,一八五八。」亨特立刻明白,畫中的人物就是約翰尼的祖先。看起來和約翰尼的爸爸有點像,可是完全不像約翰尼。

他隨手又翻了幾頁,然後就把書丟回床上。就在這時候,他一轉身,發現約翰尼的媽媽已經站在走廊上了。她身上披著一件襯衫,露出部分雪白的肌膚和赤裸的雙腿。看得出來她兩腿鬆軟無力,一手撐著牆壁,聳起的肩膀拱成一個圓弧形。她眼中充滿了傷痛,但說話的時候口氣卻是異樣的平靜。「約翰尼,幫媽媽一個忙。」她一隻手舉到半空中,彷彿想抓住昏黃的光。「等一下阿莉莎回來的時候,你記得跟她說,媽媽有話要告訴她。」

「凱瑟琳……」亨特才剛開口,立刻就停住了,不知道該怎麼辦。

「乖乖聽話,約翰尼,她應該快到家了。」

說完她就轉身,一手撐著牆壁走回房裡,然後關上門。過了一會兒,亨特聽到床的彈簧嘎吱響了幾聲,然後整間屋子又陷入一片沉寂。

臨走之前,亨特開啟燈,檢查所有的門窗。走到院子裡的時候,他努力整理腦海中紛亂的思緒。蒂法妮·肖爾還是下落不明,她的爸媽已經幾近崩潰。而此刻,那個滿臉傷疤的巨大黑人可能已經逃脫了。另外,他還要應付肯·霍洛韋的問題,還要去找他兒子,還要去找約翰尼。此刻,不知道約翰尼躲在什麼地方,在做什麼。亨特感覺自己彷彿陷在一個漩渦裡,所有紛亂的思緒彷彿一股巨大沉重的壓力,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然而,他還是試著把這一切全部揮開,再為自己偷得片刻的寧靜。這是他僅有的了,所以,他也就自私地任由自己享受這片刻的寧靜。他靜靜地站在那裡,被籠罩在如墨水般漆黑的夜幕中。他想到凱瑟琳·梅里蒙,想到她那受傷害的空洞眼神。

其他的一切彷彿都不重要了。

作者「約翰·哈特」的其他小說

靜默之地》《救贖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