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槍是有執照的。」霍洛韋說。
「我相信。我有幾個問題要問約翰尼。」
「跟今天的事有關嗎?」
亨特聞到他身上有一股酒味。「你真的在乎嗎?」
霍洛韋冷笑了一下。「你等一下。」接著他拉開嗓門大吼了一聲,「約翰尼!」沒人應聲。他又喊了一聲,但還是沒人應聲。他低聲咒罵了一句,然後走進黑漆漆的走廊裡。過了一會兒,亨特聽到開門聲,然後砰的一聲門又關上了。最後,霍洛韋走了出來,只有他一個人。「他不在家。」
「他到哪裡去了?」
「我怎麼知道。」
亨特火了,口氣開始兇了。「他今年才十三歲,外面天那麼黑,又在下雨,況且你們家的車子不在,而你竟然不知道他去了哪裡。這已經構成兒童疏忽罪了。」
「警官,不要以為我不懂法律。那是他媽媽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我只是客人。」
他們死盯著對方。亨特往前逼近了幾步。霍洛韋是個標準的雙面人,必要的時候可以很圓滑,見風使舵。儘管當地的大學有一棟大樓用他的名字命名,亨特還是藏不住對他的厭惡。「你最好小心點,我隨時都盯著你。」
「你是在威脅我嗎?」
亨特沒說話。
「我看你是沒搞清楚我是什麼人。」霍洛韋說。
「要是那孩子受到什麼傷害……」
霍洛韋冷笑了一下。「你叫什麼名字我忘了。可以再告訴我一次嗎?明天我要去見市長和市政執行長,到時候我會跟他們好好聊聊你。所以我一定要搞清楚你叫什麼名字,免得到時候弄錯人。」
亨特說出自己的姓名,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接著他又問:「那孩子到底人在哪裡?」
「那小子根本就應該送到少管所去。你到底指望我怎麼樣?他又不是我兒子,根本不關我的事。好吧,你要我去叫他媽起來嗎?也許叫得醒,不過就算叫醒了也沒用,她根本搞不清楚他去了哪裡。不過,如果你一定要找她,我可以去叫她起來。」
自從第一次和約翰尼的媽媽碰面之後,亨特一直都很欣賞她。她個子嬌小,不過卻充滿活力。面對一般人無法承受的狀況,她展現出來的勇氣和信心真是非比尋常。她一直都很堅強,直到那一天,她崩潰了,而且是徹底崩潰了。也許是因為太悲慟,也許是因為太愧疚,她被那起悲慘事件吞噬了,整個人陷入一種難以想象的恐懼,徹底失落。沒有相同遭遇的父母無法想象那種恐懼。光是想象她和肯·霍洛韋這種人在一起,就已經夠令人難受了。要是親眼看到她被這個人從床上拖起來,那更是難以想象的褻瀆。
「算了,我自己去找他。」亨特朝門口走去。
「警官,我們兩個賬還沒算清楚。」
「確實還沒。」亨特說,「不過以後再慢慢算。」
他伸手去抓門把手,這時候,霍洛韋的手機忽然響了。亨特在門口遲疑了一下,聽到霍洛韋對著電話說:「喂,哪位?」霍洛韋轉身背對著亨特。「你確定?好,那你就打電話報警吧。再過十分鐘我就到家了。」他掛掉手機,轉身看著亨特。「保安公司打來的。」他說,「要是你想找約翰尼,可以從我家開始找起。」
「為什麼?」
「因為那小王八蛋剛剛丟石頭砸破我家正門的窗戶。」
「你憑什麼認定是約翰尼?」
霍洛韋拿起車鑰匙。「一直都是約翰尼。」
「什麼叫一直?」
「這已經是他媽的第五次了。」
約翰尼開車穿越一條又一條黑漆漆的街道。雨水打在窗玻璃上,散成一片片的水花。蒂法妮·肖爾的爸媽很有錢,他們家離霍洛韋家不遠,只隔著三個路口。約翰尼去他們家參加過一次宴會。車子一靠近蒂法妮家,約翰尼就開始減速,最後停在路中間。他看到他們家門口有警車,隔著窗簾看得到屋子裡人影晃動。他看著那棟房子,看了好久,然後轉頭看看他們家兩邊的房子。每棟屋子的視窗都散發著溫暖昏黃的燈火。約翰尼一個人在黑漆漆的街道上,忽然感覺好孤單,因為沒有人瞭解他此刻的心情。沒有人體會得到,此刻那棟屋子裡的人是什麼樣的心情,沒有人能夠想象,她的家人此刻承受的是什麼樣的煎熬:恐懼、憤怒,眼看著希望一點一滴地流失,那種感覺有如世界末日。
沒有人體會得到約翰尼心中的感受。
他忽然想到,除了蒂法妮的爸媽。
她爸媽一定懂。
亨特坐在車子裡。他看著霍洛韋從屋子裡走出來。霍洛韋狠狠瞪了亨特一眼,而亨特也回瞪了他一眼。接著,霍洛韋坐進車子裡。那輛白色的凱迪拉克,兩邊車門上噴著「階梯營造公司」的字樣。巨大的引擎一陣隆隆怒吼,車子搖搖晃晃開上路。亨特聽著雨水噼裡啪啦打在車頂上,看著約翰尼家的燈火。凱瑟琳在裡面睡覺。他彷彿看得到她整個人窩在被子裡,彎曲的背彷彿頂著無邊的黑夜。
他把筆記型電腦接上電源,鍵入約翰尼·梅里蒙的名字。肯已經向警方投訴,不過警方的計算機系統上看不到約翰尼遭到逮捕的記錄。沒有人申請搜查令。不管霍洛韋怎麼一口咬定毀損他家的人就是約翰尼,他就是抓不到證據。
亨特一直在想,約翰尼為什麼要拿石頭砸破霍洛韋家的窗戶?後來他想通了一個道理。約翰尼想逼那傢伙離開自己家,離開媽媽,後來,約翰尼終於想到一個辦法可以把霍洛韋引出來,而且每次都有效。家裡的保安系統失效了,霍洛韋這種人一定不會坐視不管。尤其是半夜。
已經五次了,竟然沒人逮得到約翰尼。亨特不禁搖頭,拼命想憋住笑。
他真喜歡那孩子。
亨特在車子裡繼續坐了兩分鐘,翻閱蒂法妮·肖爾的檔案。檔案薄薄的沒幾頁。他知道她失蹤的時候身上穿什麼衣服。他知道她身上的某些特徵。她右邊的肩胛骨上有一個銅板大小的胎記。她左小腿肚上有一個魚鉤形的粉紅色疤痕。她今年十二歲,金髮,牙齒很健康,沒什麼蛀牙,而且身上沒有手術的疤痕。亨特知道她的身高、體重、生日。她有一部手機,不過從昨天開始,她的手機就沒有撥出的通訊記錄了。到目前為止就只有這些資料,很難追查。雖然學校裡有幾個學生表示他們聽到她的尖叫聲,也看到她被拖進一輛車子裡,問題是,那輛車究竟是什麼顏色,卻是眾說紛紜。亨特已經把她最要好的朋友找來問過了。她們說,據她們所知,蒂法妮沒有什麼秘密的男朋友,家裡也沒什麼問題。她成績很好,喜歡馬,還有,她可能吻過一個男孩子。很典型的女孩子。
亨特在檔案裡寫了一條註記:蒂法妮是阿莉莎的朋友嗎?說不定她們兩個都認識那個混球。
接著,亨特想到自己缺的是什麼。他不知道嫌犯長什麼樣子。沒有人打電話來通報任何可疑的跡象。而且,他不知道那輛車的牌照號碼。換句話說,他手上根本沒有半點線索。唯一的線索就是約翰尼·梅里蒙。約翰尼告訴他戴維·威爾遜死前說了什麼。戴維說他找到了那個被綁架的女孩。問題是,在哪裡找到的?怎麼找到的?是死是活?兇手蓄意開車去撞戴維·威爾遜,把他撞飛到橋底下。克羅斯懷疑那個人就是抓住約翰尼·梅里蒙的身材高大的黑人。真的是這樣嗎?還是另有其人?
亨特必須快點找到約翰尼。
他呼叫總部,聯絡上他手下的一位警探。「我是亨特。你查到什麼了嗎?」
「沒什麼重要的線索。梅耶斯和霍勒迪還在蒂法妮家。」
「她的父母狀況還好嗎?」亨特忽然插嘴問。
「他們的家庭醫生在那裡。我想你應該也猜得到,她媽媽狀況不太好。他們給她打了鎮靜劑。」
「蒂法妮的手機有什麼動靜嗎?」
「沒有。衛星導航系統偵測不到。」
「約克姆還在追查戴維·威爾遜嗎?」
「他現在就在威爾遜家。」
「目前查到什麼了嗎?」
「只知道威爾遜是大學教授,好像是教生物之類的。」
「採到指紋了嗎?」亨特問。
「在死者眼皮上採到一枚大拇指的指紋,目前正在比對,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有義工自願要來協助搜尋嗎?」
「到目前為止大概有一百多個。我們現在正要編隊分組,把他們組織起來,開始初期搜尋。大概六點左右就可以開始搜尋鄉村地區。」說到這裡,兩人忽然都不說話了。他們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鄉村地區真他媽大得嚇人。
「我們還需要更多人手。」亨特說。「去找教會和民間社團來幫忙。去年阿莉莎·梅里蒙失蹤的時候,有一百個大學生來幫忙找人。你打個電話到大學去找他們的校長。」亨特依稀還記得電話號碼,於是就把號碼告訴了那個警探。「那個人還挺熱心的,很有同情心。說不定他可以幫得上忙。還有,明天派幾個警察再去一趟蒂法妮他們學校,我要他們再封鎖校園清查一次。對了,挑警員,儘量挑那些看起來比較親切的,比較年輕的,最好是女警。訣竅在哪裡,應該不需要我告訴你吧。小孩子看到警察會怕,我不希望因為這樣遺漏了重要情報。」
「瞭解了。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等一下。」亨特從筆記型電腦裡調出凱瑟琳·梅里蒙的牌照號碼,「用筆記下來,然後通知各單位。」他開始念出車子的廠牌、車款,還有牌照號碼。「那孩子開他媽媽的車。車子很破舊,應該不難認。你們從肯·霍洛韋家附近的泰特街開始找。他可能已經不在那邊了,不過還是找找看,碰碰運氣。要是有人發現那輛車,立刻通知我。叫他們把車子攔下來,扣留起來,然後立刻通知我。」
「我馬上聯絡。」
「好。把戴維·威爾遜家的地址給我。」亨特正要掏出口袋裡的筆,忽然看到約翰尼家的門廊上有動靜了。他看到一條蒼白的手臂舉在半空中。
怎麼回事?
他聽到一聲尖叫,但聲音被雨聲掩蓋住了,聽不清楚。他趕緊伸手到儀表板上一陣摸索,開啟車燈。那一剎那,兩道強光刺穿灰濛濛的雨霧。「老天。」
「亨特警官——」
亨特抓著電話緊貼在耳朵上。「這裡有急事要處理,先不說了。」他說。
「可是——」
亨特結束通話電話,伸手去抓門把推開車門。那一剎那,雨水立刻打在他臉上,但他嘴裡還是喃喃嘀咕著。
「老天!」
這時候,另一聲尖叫掩蓋了他的聲音。
安珀警報(amberalert)是一個主要用於美國和加拿大的兒童失蹤或綁架預警系統。——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