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亨特開車沿著那條溼漉漉的小路急速賓士。他已經離開犯罪現場有三英里遠了。剛剛法醫已經開始把屍體裝上車,準備載回去檢驗。亨特手下的警察還守在現場。剛剛克羅斯拿地圖給他看之後,他發覺偵辦的方向必須改變。亨特腦海中閃過無數的思緒,各種可能性,各種變化。亨特認為,戴維·威爾遜之所以遭到殺害,是因為他偶然間發現了蒂法妮·肖爾。

他告訴那個男孩子,我找到她了。可是現在他死了。

問題是,他是在哪裡看到她的?怎麼看到她的?在什麼樣的情況下看到她的?還有,最重要的,殺他的人究竟是誰?亨特本來把追查的目標鎖定在那輛車,還有那個開車的人上。那個人開車把戴維·威爾遜撞到橋下。那合乎邏輯。就是那個人。然而,剛剛看了地圖,發現河道彎曲的模式,原先的思考邏輯開始動搖了。亨特原先的假設是,案發當時,那座橋附近總共出現了三個人:死者威爾遜、開車的兇手,還有河下游兩英里那個黑人男性。而此刻,亨特開始動搖了。說不定抓住約翰尼的那個黑人並不是碰巧經過現場。說不定他就是開車撞死戴維·威爾遜的人。不過也有可能不是。

到底是兩個人還是三個人?

要命!

亨特必須找約翰尼問清楚,而且不能等,一定要馬上問。馬上。他已經想到一些別的問題要問他。他用無線電聯絡總部,要他們幫他轉接聯絡一部警車。就是他剛剛指派送約翰尼和凱瑟琳回家的那輛警車。總部幫他轉接的時候,他邊看手錶邊咒罵。已經十個鐘頭了。蒂法妮已經失蹤十個鐘頭了。統計數字是冷酷無情的。被綁架的肉票很少活得過第一天。通常都是這樣。

行動要快。

只要夠快就有一線希望。

我找到她了。

亨特有很多問題要問約翰尼。那個臉上有疤的黑人,他的長相是否還有別的特徵?還有,橋上那個人究竟長什麼樣子,能不能再仔細想想看?亨特必須確定這兩個人是不是同一個人。不能靠推測,不能靠假設。他必須百分之百確定。

「接通了。」總部呼叫他。

接著,無線電裡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亨特立刻表明身份,然後問那個警察,約翰尼目前人在哪裡。

「我剛把他送到家。他最後的位置在門口的車道上。」

「那是多久之前?我必須知道明確的時間。」

那警察想了一下。「二十分鐘前。」

「二十分鐘。知道了。」亨特結束通話無線電。再五分鐘就到約翰尼家了。快點。快點。他猛踩油門,車速越來越快,整部車彷彿快要飄起來了。路面又溼又滑,那種速度有點像在玩命。

那輛摩托車被撞,到現在已經三個多鐘頭了。撞死戴維·威爾遜的兇手,現在可能已經跑很遠了。可能已經逃離本縣,甚至已經逃離北卡羅來納了。不過,亨特並不這麼認為。帶著一個綁架的孩子,跑遠路風險很高。一旦安珀警報釋出出去,各地民眾會立刻提高警覺。通常,這種性變態罪犯一抓到小孩就想立刻躲起來。約翰尼·梅里蒙就是這麼認為的。他是對的。雖然有些綁架案是精心策劃的,不過絕大部分都是逮到機會臨時起意。比如說,小孩子突然自己下車,或是大人帶小孩到店裡去買東西,店裡人太多,一時疏於照顧,或是小孩子獨自走在路上。

阿莉莎·梅里蒙就是獨自走在路上。

那天她自己一個人沿著那條空蕩蕩的馬路走回家。當時天已經快黑了。不可能有人預先知道她會出現在那個地方,所以,那個案子不是預先策劃的。蒂法妮·肖爾的狀況也是一樣。上課鈴響之後,她自己一個人逗留在停車場上。機會來了。機會激發了慾念。

前面的路口紅燈亮了,亨特立刻減速剎車,衝過路口向左轉。這時候,後輪突然打滑,車身開始飄移,亨特趕緊抓穩方向盤,讓車身恢復筆直前進。那一刻,他忽然想到邪惡,想到腋下那團硬邦邦的槍套。

蒂法妮被綁架了。他一聽到訊息,立刻釋出命令大規模動員。他派出大批警車,到每一個性犯罪前科犯的住所去搜尋。這些人犯案的可能性多半都不大,因為有些只是偷窺狂,有的是暴露狂。不過也有少數人有強暴前科,或是凌虐兒童之類的不良記錄。亨特手上有一份名單,上面列出的是幾個惡性最重大的前科犯。那些人不是瘋狂變態,就是殘酷成性,什麼事都幹得出來。那些人始終擺脫不了邪惡的天性,無藥可救,無法矯正。對那些混球來說,犯案只是早晚的事。所以,亨特一直把他們盯得死死的。他們住在哪裡,什麼時間開車去過什麼地方,有什麼習慣,有什麼癖好,亨特都瞭如指掌。他看過很多照片,找被害人談過話,親眼看過被害人身上的傷痕。這些王八蛋實在應該一輩子被關在牢裡,根本不應該放出來。

現在不應該放出來。

永遠都不應該放出來。

那些人亨特多半都調查過了。他們的行蹤都在掌握之中,也都當面約談過。其中絕大多數都允許警方進入他們的住處進行搜尋,不過也都沒有搜到什麼。至於那些拒絕接受搜尋的人,警方都二十四小時持續監視。亨特會定期收到報告。甚至連他們在什麼時間吃了什麼東西,亨特都一清二楚。他們是不是自己一個人?如果不是,和誰在一起?在什麼地方?做些什麼事?是睡著還是醒著?是停留在某處還是在移動中?這些,亨特也都一清二楚。亨特派警察去清查名單上的人,並且隨時電話追蹤,逼手下的警察提高警覺。

亨特在腦海中過濾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名單上,沒有一個人身高超過兩米,沒有一個人臉上有約翰尼形容的那種疤痕。假如克羅斯的分析是對的,那麼,那就意味著兇手另有其人,不是名單上的人。然而,假如克羅斯是錯的……

可能性就會多到數不清。

亨特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蒂法妮·肖爾的照片。幾個鐘頭前,他從蒂法妮的媽媽那裡拿到這張照片。她媽媽已經急得快瘋了。他拼命想從照片中看出端倪,看看她和阿莉莎兩個人的長相有沒有什麼共同點,可是線索卻少得可憐。阿莉莎是黑頭髮,身材纖細,看起來年紀很小,天真無邪,那雙黑眼睛和她哥哥一模一樣。而蒂法妮長相就不一樣了。她嘴唇飽滿豐潤,鼻子又高又挺,一頭金髮燦爛如黃絲。從照片上看起來,她脖子的線條很優雅,胸部正在發育,嘴角那抹微笑看起來是那麼世故老練,不難想象她長大以後會是什麼樣的女人。表面上看起來,這兩個女孩子似乎沒什麼共同點,不過,還是有。

她們都是天真無邪的孩子。兩個都是。而他對她們有責任。

他的責任。

不是任何人的。

這些思緒在亨特腦海中纏繞著。就在這時候,他的手機忽然響了。他瞄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局長打來的。他的老闆。他讓電話響了四聲,最後還是決定接電話,儘管他心裡明白,這通電話還是別接比較好。

「你在哪裡?」局長劈頭就問。阿莉莎失蹤到現在僅僅十二個月,而現在,又有一個女孩子失蹤了。亨特心裡明白,局長有他自己的壓力:蒂法妮的家人,市政府,還有媒體。

「我要去凱瑟琳·梅里蒙家。現在正在半路上。再過幾分鐘就到了。」

「你是負責偵辦的警官。你現在應該在戴維·威爾遜家,或是犯罪現場,不是嗎?這還需要我教你嗎?」

「不需要。」

但局長還是決定要教教他。「我們目前的分析是,威爾遜找到了蒂法妮·肖爾。根據這個分析,你不是應該回頭追查他先前的行蹤嗎?他去過什麼地方?跟誰說過話?做了什麼事?他可能在什麼地方遇見蒂法妮·肖爾——」

「這我都知道。」亨特很粗暴地打斷他的話,「我已經派約克姆到他家去了,等一下我就會過去和他碰頭。不過,眼前我還有一件事必須優先處理。」

「你為什麼要去凱瑟琳·梅里蒙家?有什麼理由是我不知道的嗎?」亨特聽得出來局長的口氣突然有點懷疑,有點不信任。

「她兒子可能掌握了一些資訊。」

亨特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局長此刻的模樣:肥嘟嘟的身體汗流浹背,襯衫都溼透了。辦公室裡有一群馬屁精眾星拱月圍繞著他。他講話的口氣跟政客打官腔沒什麼兩樣。

「亨特,我要聽你親口告訴我,你在專心辦這個案子。亨特,你真的專心在辦嗎?」

「這是什麼狗屁問題?」亨特知道局長為什麼會懷疑他,但他還是隱藏不了心中的怒氣。沒錯,他確實在梅里蒙的案子上耗費了不少時間,可是那又怎麼樣?就算他對那個案子投入的程度已經超出一般警察該有的,那又怎麼樣?畢竟那是個大案子。只可惜,局長並不是這樣解釋。不是。他聽別人提過亨特的狀況。亨特每天做噩夢,每天半夜三點驚醒。就連禮拜天,亨特都是一大早就到辦公室來看那些證物。問題是,那些證物他已經看了不下一百次。法官不肯簽發搜查令,他就一天到晚跑去騷擾那些法官。他不眠不休地工作,常常加班,甚至回到家還不罷休。他影響到警力和資源的正常調配,影響到其他案子的偵辦。他常常看到亨特蓬頭垢面,服裝不整。他注意到亨特常常睡眼惺忪,臉色越來越蒼白,越來越憔悴,辦公室地上的檔案堆積如山。而且,還不止於此。

還有不少流言。

「我不是在問你問題。那是命令。」

亨特氣得咬牙切齒,極力忍耐,幾乎說不出話來。他辦的都是大案子,而且都是由他主導偵辦。這是他的職責,他的生命。「局長,我很專心在辦。」

亨特聽到局長吁了一口氣,然後又隱隱聽到好像有人在局長旁邊嘀咕什麼。過了一會兒,局長又開口了,口氣很堅決。「亨特,我不容許任何人辦案的時候夾帶私人因素。特別是這個案子。」

亨特眼睛盯著正前方。「瞭解了。不容有任何私人因素。」

「這個案子的受害者是蒂法妮·肖爾,還有她的家人。本案跟阿莉莎·梅里蒙無關,跟她哥哥無關,跟她媽媽也無關。清楚了嗎?」

「很清楚。」

接著,局長遲疑了好一會兒,然後又開口了。這次,他語帶威脅,暗示亨特不要做出令自己後悔的事。「克萊德,小心不要因為私人因素砸了飯碗。你已經嚴重影響到你們那個部門。別逼我。」

「我懶得聽人打官腔。」他話只說了一半。沒說出來的另一半是:尤其是那種又肥又蠢的政客。

「你太太已經跑了,不要再搞到連飯碗都砸了。」

亨特看著後視鏡,看到自己眼裡燃燒的怒火。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不要干擾我辦案。」他極力讓自己的口氣保持平靜,儘量不讓人感覺到他已經快要喪失理性了,「你對我應該有點信心。」

「過去這一年來,我對你的信心已經快要消耗光了。快要沒了。我明天就要看到蒂法妮·肖爾的照片刊登在各大報,頭版。我要蒂法妮的媽媽明天就可以在報上看到她女兒的照片。明天就要。這件事辦不好,大家的飯碗都要砸了。」說到這裡他又停了一下。亨特不敢吭聲,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什麼。「克萊德,我希望這個案子的結局可以皆大歡喜。這樣的話,說不定我對你的信心就會恢復到一年前的水平。」

說完局長就掛了電話。

亨特舉起拳頭用力捶了一下車頂,然後把車子開上約翰尼家門口的車道。他立刻就注意到約翰尼媽媽的旅行車不見了。亨特用力敲門,敲得很大聲,那聲音大到房子裡都出現了迴音。接著他湊近門邊的小窗戶,朝屋裡看,看到肯·霍洛韋從黑漆漆的走廊裡冒出來。他腳上的皮鞋亮晶晶的,褲子有點皺。他邊走邊把襯衫塞進褲子裡,把腰上那條鱷魚皮帶繫緊,然後站在鏡子前面瞄了一眼,撥撥頭髮。他右手抓著一把左輪槍。

「霍洛韋先生,我是警察。請把槍放下,開門。」

霍洛韋渾身抽搐了一下,這才想到有人可以從視窗看到他。他硬擠出一絲笑容。「警察?哪一位?」

「克萊德·亨特。警官。我要找約翰尼。」

肯忽然板起臉不笑了。「我可以看看你的警徽嗎?」

亨特把警徽按在窗玻璃上,然後往後退了一步,和門板隔開一點距離,另一隻手慢慢往下移,抓在槍柄上。霍洛韋假借各種名義捐了不少錢,而且身兼市政委員,沒事就陪那些達官貴人打高爾夫。

不過,亨特很清楚這個人是什麼貨色。

這一年來,他一直在觀察凱瑟琳和約翰尼。有時候他會和約翰尼不期而遇,就像上次在超市一樣。約翰尼會說出一些事,不過也隱瞞了不少。有時候他會看到約翰尼走路一瘸一拐,看到他身上出現瘀青。約翰尼偶爾心裡沒有防備的時候,眼神會洩露出真相。亨特曾經對他們施加壓力,要他們說出真相,但凱瑟琳多半都迷迷糊糊搞不清楚,而約翰尼則怕得要命,根本不敢說。亨特一直抓不到證據。

但他心裡有數。

接著,他又往後退了一步,跟門板隔開三英尺的距離。從那道窗縫,他看得到霍洛韋黝黑的胸口。他一身肥肉,皮膚曬得黝黑,胸膛寬闊,挺著個大肚子。接著,他看到窗戶裡冒出霍洛韋的臉。「警官,現在已經是三更半夜了。」

「現在才九點,霍洛韋先生。有個小孩子被綁架了。麻煩你開門。」

接著他聽到咔嚓一聲,鎖開了,門拉開了一點點。霍洛韋那張肥臉上滿是皺紋,不過亨特注意到他的髮際線,發現他拉過皮。他手上的槍不見了。「我知道蒂法妮·肖爾失蹤了,可是這跟約翰尼有什麼關係?」

「能不能麻煩你不要站在門口?」亨特儘可能讓自己說話的口氣聽起來像個警察,也就是說,口氣很嚴厲。光是看霍洛韋一眼,亨特就很想開槍殺了他。

「好吧。」霍洛韋把門拉開,然後轉身往裡面走,邊走邊用手拍著大腿。

亨特跨進門,眼睛迅速左右瞄了一眼,很快就看到那把槍了。槍擺在電視機頂上,槍口對著牆壁。

作者「約翰·哈特」的其他小說

靜默之地》《救贖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