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想了一下。「很難說。我想應該可以。那孩子很聰明。或許情緒上有點問題,不過很聰明。」
「那麼,案發的時間,他說是什麼時候?」
「他說大概是兩個鐘頭到兩個半鐘頭之前,他看到那個人從橋上掉下來。」
法醫聳聳肩。「時間吻合。死者身上還沒有出現屍斑。」說著他又回頭看看屍體,彎腰湊近屍體臉部,伸手指向額頭上那個血十字。「這個倒很罕見。」
「你覺得這有什麼含義?」
「我負責解剖屍體,不研究殺人動機。你看,眼皮上也有血跡。說不定可以採到指紋。」
「你怎麼知道的?」
「只是直覺。血跡的形狀和尺寸看起來和人的指印差不多。」穆爾法醫又聳聳肩。「不知道殺人兇手是誰,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兇手實在不怎麼聰明。」
亨特一鑽出帳篷,立刻被雨淋得頭髮衣服全都溼透。他看著橋上,腦海中想象著案發那一剎那轟隆隆的金屬撞擊聲,想象一個人凌空飛起。而那孩子會目睹這一切,一定是冥冥中命運的安排。亨特彎腰去拉約翰尼的腳踏車。剛剛搭好帳篷之後,腳踏車被丟在一邊。深陷在泥漿裡的腳踏車被拖出來,黃濁濁的泥水從車身上的破洞裡流出來。他把車子推到橋底的乾地上。幾個警察窩在那邊躲雨,很多人手上都夾著煙,不過其中有一個看起來好像很忙。克羅斯。他自己一個人站在一邊,一手拿著手電筒,另一隻手上拿著約翰尼·梅里蒙的地圖。
亨特向他走過去。為了皮夾的事,亨特還是一肚子火,不過克羅斯倒是先開口了。
「很抱歉。」他一臉愧疚地說。
亨特忽然想起過去這一年。自從阿莉莎失蹤之後,這一年來,他常常做噩夢,充滿無力感。不過,把氣出在克羅斯身上,好像有點不公平。他還年輕,沒什麼經驗,更何況,過些時日,有一天他也會像亨特一樣,受盡漫漫長夜的煎熬。亨特硬擠出一絲笑容。雖然笑得有點僵,但他已經盡力了。「那東西你在哪裡找到的?」他指著地圖。
克羅斯剃著平頭,方方正正的下巴。他手抓著地圖往下垂,舉起手電筒照向河下游。「地圖夾在那孩子的腳踏車上。」克羅斯忽然緊張起來,整個人退縮了一下。「這……這也是證物嗎?」
確實是證物,不過亨特告訴自己放輕鬆點。「等一下再給我就好了。」
「沒問題。」亨特轉身正要走開的時候,克羅斯忽然叫住他。「長官……」
亨特立刻停住腳步轉身看著他。橋下一片昏暗,克羅斯看起來顯得特別高大,整張臉在陰影中呈現出一種暗綠色,不過,他眼中放射出一種熱切的神采。
「有件事必須跟你說一聲。」克羅斯說,「跟案情無關,不過,我覺得你還是知道一下比較好。你聽說過我兒子嗎?」
「你是說傑拉爾德?很會打球那個?知道啊。我知道他。」
克羅斯忽然嘴角一沉。「不是。不是傑拉爾德。是另外一個,我家的老么傑克。」
「噢,我倒是不知道你還有一個叫傑克的兒子。」
「呃,今天他也來過這裡,和梅里蒙家那孩子在一起。他也是逃學。不過,我要說清楚,他在案發之前就離開了。今天學校封鎖校園清點人數,發現他不見了,於是就打電話給我。結果我回到家,發現他正在家裡看卡通影片。」
亨特想了一下。「你覺得我需要找他來問嗎?」
「我問過他了,他什麼都不知道。不過,你當然可以找他來問問看。」
「聽起來他跟案子好像沒什麼關聯。」亨特說。
「那就好。不過,他告訴我,你兒子也來過這裡。」
亨特搖搖頭。「不可能吧。」
「大概是中午吃飯的時間。你兒子和他幾個朋友一起跑到這裡來。」克羅斯還是面無表情,猜不透他心裡在想什麼。「我只是覺得跟你說一聲比較好。」
「傑克他確定——」
「我兒子是有點懶散,不過他並不笨。」
「我知道了,克羅斯,謝謝你。」說完亨特轉身要走,但克羅斯又把他叫住。
「呃,另外有一件事倒是跟案情有關聯。梅里蒙家的孩子不是說他跑到一半被一個黑人抓住,那個人臉上有疤?」
「沒錯。有什麼問題嗎?」
「你是不是認為他跟這個案子沒有關聯?你認為他跟這個人的死沒有關聯,對吧?」
「人是不是他殺的?你是問我這個嗎?」
「是的。」
「不是他殺的。」亨特說,「我認為不可能。案發當時,他人在河下游一英里外的地方。」
「你有把握嗎?」
「你為什麼這樣問?」
「目前我們的假設是,約翰尼·梅里蒙在現場碰到三個人。一個是死者威爾遜;一個是開車把威爾遜撞下橋的人;另外一個,就是那個身材高大臉上有疤的黑人。對不對?」
「目前的推論是這樣沒錯。」
「只不過,那孩子並沒有親眼看到開車的人。他只看到一個黑黑的人影,沒看清楚他的臉。所以,他無法判斷開車的人是否就是那個黑人。」說著克羅斯揚起手上的地圖。「這是稅務機關用的城區地圖,這一區的。城區的部分畫得很細,每條街每個小區都標得清清楚楚。不過,這張圖也畫到一部分郊區。你看右上角這邊,在最邊上,河就在這裡。」他伸手指著地圖,「我們就在這個位置。橋就在這裡,看到了嗎?」
「看到了。」
「你再看看這條河是怎麼流的。」
亨特立刻就看出端倪了。橋的南邊,河道忽然一個急彎,倒轉一百八十度往反方向流。於是,平行的河道中間夾著一條狹長地帶,長度大約一英里,寬度約四百多碼。亨特忽然感到一股怒氣往上衝,不過並不是氣克羅斯,而是氣他自己。「那條小路一直都沿著河邊。」亨特說。
「假如梅里蒙家的孩子沿著那條路一直跑,他一定跑了很遠才跑到黑人抓住他的那個地方。就算拼命跑,大概也要跑個十到十五分鐘吧。」克羅斯用手指敲敲地圖。「不過,要是我不走小路,直接從中間穿過去,大概走個五分鐘就到了。」
「直接穿過中間那片樹林,距離很近。」
「非常近。」
亨特轉頭看看帳篷外面。外頭傾盆大雨,一片灰濛濛。他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幕景象:那個人被車子撞飛起來,掉到橋下,全身支離破碎。「假如戴維·威爾遜被殺是因為他發現——」
「因為他發現那個失蹤的女孩——」
亨特暗暗咬牙。「殺害戴維的兇手一定會想殺約翰尼滅口。要是他知道這邊河道的地形——」
「他會直接從中間穿過去,在這邊堵住約翰尼。約翰尼大概跑了十二到十五分鐘,可是兇手只要五分鐘就走到了。所以說,約翰尼才跑到河流轉彎的地方,兇手就已經走到了。」
「媽的。」亨特整個人忽然挺直起來。「趕快用無線電通知總部,要他們派人在每一條通路設臨檢哨,清查所有車輛。目標是黑人男性,四十到六十歲,右邊臉上有明顯傷疤。車身有明顯毀損,可能是左前輪擋泥板。通知各外勤單位,追查物件涉嫌殺害戴維·威爾遜,而且可能涉嫌綁架蒂法妮·肖爾。進行逮捕的時候要注意,儘量不要傷到嫌犯。嫌犯必須接受審訊。好了,趕快把訊息發出去。」
克羅斯立刻掏出無線電開始呼叫。
亨特在旁邊等著,忽然又感到一陣怒氣往上衝。經過一年來的煎熬,他思緒渙散了,反應變遲鈍了。遠遠就看得到河道有個急彎——他早該想到這裡的地形——結果竟然還要等菜鳥警官提醒他,他才發現。不過,算了,現在懊惱也沒用,重要的是要趕快找到那女孩子,所以,他不能讓這種事干擾他的情緒。他必須把面子問題擺在一邊,集中心思應付手頭上的案子。蒂法妮今天才剛失蹤,八個鐘頭,將近九個鐘頭。這次,他非把這個女孩子找回來不可。他握緊拳頭,暗暗發誓。
這次一定不會像上次那樣。
他看著約翰尼的腳踏車,腦海中忽然浮現出約翰尼對他說的那句話。
你發誓一定要把她找回來。
亨特看到綁在約翰尼腳踏車上的那根大羽毛,伸手拿起來。那根羽毛已經破破爛爛,色澤看起來很黯淡,摸起來粗粗的。他輕輕摸了幾下羽毛。
你發誓一定要把她找回來。
這時候,站在後面的克羅斯忽然放下手上的無線電。「聯絡好了。」他說。
亨特點點頭。
「這是什麼?」
亨特放開手上的羽毛。羽毛吊線上上輕輕晃了一下,然後就被溼溼的車身支架粘住了。「沒什麼。」他說,「一根羽毛。」
克羅斯走過去拿起那根羽毛。
「這是老鷹羽毛。」
「你怎麼知道?」
克羅斯聳聳肩,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我是在山區出生和長大的。我祖母有印第安人血統。她很迷信這類圖騰的東西。」
「圖騰?」
「反正就是宗教儀式和聖物之類的東西。」他伸手指著那條河,「河流象徵純潔。蛇象徵智慧。諸如此類。」他又聳聳肩,「我總覺得那都是狗屁。」
「圖騰。」亨特喃喃自語嘀咕著。
「是啊。」他伸手指著羽毛,「像那個就是一種神聖的魔法。」
「什麼魔法?」
「那代表力量。權力。」這時天空忽然劃過一道閃電,那一剎那克羅斯放開了手上的羽毛,「只有酋長才可以戴老鷹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