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警察說得沒錯,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點不太正常。這些日子以來,約翰尼常常躲在別人家的圍牆外,從視窗偷瞄人家屋裡。看過多少戶人家了?多到連他自己都算不出來了。他每天挨家挨戶去敲別人家的門,找人打聽。所以,他看到不少奇奇怪怪的東西。他看到過小孩子偷偷吸毒,看到過老人家偷偷把地上的東西撿起來吃。有一次,他甚至看到一位牧師在吼他太太。他太太一直哭,而那牧師只穿著一條內褲,氣得滿臉通紅。那真是亂七八糟。不過,約翰尼可不是笨蛋。他心裡明白,心理變態的人,外表不見得看得出來。所以,他總是儘量避免引起別人注意,綁緊鞋帶隨時準備跑,而且,口袋裡永遠藏著一把刀子。
他很小心謹慎。
他很聰明。
他沿著那條路一直騎,頭也不回地一直騎,騎過兩個路口,然後才回頭看了一眼。他看到亨特警官還站在路上,遠遠看過去只剩下一個小點,旁邊是一片綠草,還有一輛灰灰的車子。亨特警官一動也不動地站了好久,然後忽然抬起一隻手對他揮了幾下。約翰尼越騎越快,強忍著不再回頭看。
他真的被那個警察嚇到了。他很納悶,搞不懂那警察怎麼會知道那麼多。
五個。
他腦海中忽然冒出這個數字。
五片瘀青。
他兩腿蹬個不停,拼命踩踏板,越踩越快。後來,他已經汗流浹背,襯衫都溼透了,貼在身上。他一路騎到郊區最荒涼的地方,那裡有一條河,河上有一座橋。他沿著河邊一直騎。河道漸漸變寬,流到一個地方,水流彷彿停滯了,水面平靜無波。騎到這裡,他停下來,把腳踏車丟在岸邊。他脈搏跳得好快,耳鼓咚咚直響,汗水流進嘴裡,味道咸鹹的。汗水也流進他眼睛裡,他感到一陣刺痛。他抬起髒兮兮的袖子揉揉眼睛。從前,爸爸常常帶他來這裡釣魚。他知道哪裡釣得到鱸魚,也知道哪邊五英尺深的河底泥沙裡躲著巨大的鯰魚。但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後來他就再也沒有釣過魚了,不過,他還是常常會來這裡。
這裡畢竟還是他的小天地。
他坐在沙地上解開鞋帶,可是卻不知道為什麼,手指頭抖個不停。他脫掉鞋子,脫掉襯衫,拿起那根羽毛在臉頰上劃了一下,然後塞進襯衫裡包起來。太陽曬得他皮膚髮燙,讓他感到刺痛。他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瘀青。最大的一片大概有大人膝蓋那麼大,在左側的肋骨上。他想到當初肯是怎麼用膝蓋把他壓在地上,每次他一開始掙扎,肯就會把全身的重量壓在他身上。
約翰尼抖抖肩膀,彷彿想甩開那些不愉快的回憶。他拼命想忘掉那壓在他胸口上的膝蓋、打在他臉上的手。
「操他媽的,叫你幹什麼,你就乖乖給我做……」
肯五指張開,手掌甩在約翰尼臉上。剛開始打一邊,接著是另一邊。當時,他媽媽在後面的房間裡昏睡。
「你這臭小子……」
接著又是一巴掌,更用力。
「哼,你老子在哪裡呀?」
那片瘀青的邊緣已經變黃了,中間變成了綠色。他用手指壓了一下。還會痛。手指一壓,皮膚會泛白一下——一個完整的橢圓形——然後很快又恢復原來的膚色。約翰尼又伸手揉揉眼睛,擦掉眼裡的汗水。接著,他慢慢朝河邊走過去,不小心絆了一跤。他走進水裡,河底的泥沙吞沒了他的腳趾。接著,他整個人潛進水裡,讓溫熱的河水淹沒自己。河水彷彿包圍了他,永遠把他壓在最底下,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開。
約翰尼在河邊逗留了兩個鐘頭。一想到亨特警官,他心裡就怕,不敢再到街上去找人打聽。他心裡很矛盾,猶豫不決,想去學校,可是又覺得去學校根本就是浪費時間。他游到對岸,然後又游回來。河邊有一塊平臺一樣的大岩石,被太陽曬得發燙。他爬到那塊岩石上跳水。河邊有整堆的漂木,水分已經被風吹乾,看起來白白亮亮。還不到中午,他已經累得筋疲力盡。河下游距離橋邊四十英尺的地方有一棵柳樹,一大片枝葉泡在幽暗的河水裡,遮住了後面那一大塊平板岩石。他攤開手腳躺在岩石上。車子在橋上來來去去,整座橋隆隆作響。這時候,他忽然聽到一小塊石頭撲通一聲掉進他頭旁邊的河面上。他立刻坐起來。接著,又有另一塊小石頭打到他的肩膀。他轉頭看四周,看不到半個人影。接著,第三塊石頭打中了他的大腿,然後彈開。那塊石頭大了點,打了會痛。「你敢再丟我就宰了你。」
那個人沒吭聲。
「傑克,少裝神弄鬼了。我知道是你。」
這時候,約翰尼聽到有人大笑起來,然後看到傑克從那堆漂木旁邊冒出來。他身上那條牛仔褲,褲管截掉了一半,腳上那雙便鞋髒兮兮油膩膩的。那件白襯衫已經快變成黃色的了,上面有一個貓王的剪影圖案。他後面揹著背包,手上拿著好幾塊石頭。他歪嘴笑得很詭異,頭髮往後梳得油亮亮。約翰尼幾乎忘了,今天是禮拜五。
「剛剛是要教訓你一下,誰叫你逃課不找我。」傑克朝他走過來。他個子小小的,一頭金髮,棕色的眼珠子,一條手臂嚴重殘障。他的右手沒問題,可是,你很難不注意到他的左手。那條手臂嚴重萎縮,看起來只有短短的一小截,彷彿有人把一個六歲小孩子的手臂接在一個十二歲孩子身上。
「你不高興啦?」約翰尼問。
「沒錯。」
「你可以免費揍我一拳,我們就扯平了。」
傑克很詭異地笑了一下。「三拳。」他說。
「可以,不過只能用你那隻小女生的手。」
「不要,用另外一隻手,兩下。」傑克右手的拳頭開始握起來,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不準閃躲。」接著,他往前跨了一步,約翰尼立刻繃緊手臂上的肌肉,緊貼在身旁。傑克兩腿跨開,往後掄起拳頭。「會很痛哦。」
「娘娘腔,要打就打,少廢話。」
於是,傑克在約翰尼手臂上捶了兩拳。很用力。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活該。」
約翰尼立刻反手抓了一塊石頭,朝傑克丟過去。傑克往下一蹲,閃過了。「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
「不用想也知道。」
「那你怎麼這麼久才來?」
傑克坐到那塊大岩石上,靠在約翰尼旁邊。他把背包拿下來,然後也脫掉了襯衫。他脖子上掛著一條很細的鏈子,上面有一個小小的銀十字架。他彎腰開啟背包的時候,那個十字架轉了幾圈,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我得先回家補點貨。沒想到我爸還在家,耽擱了不少時間。」
「他沒看到你吧?」傑克的爸爸是個死硬派的警察,一絲不茍。約翰尼把他當成瘟神,避之唯恐不及。
「你覺得我有那麼笨嗎?」傑克右手伸進背包裡,「嗯,還是冰的。」說著他從背包裡掏出一罐啤酒遞給約翰尼,然後又掏出另一罐。
「哇,你竟敢偷啤酒。」約翰尼搖搖頭,「你會下地獄的。」
傑克又冷笑了一下。「這種小小的罪過,上帝會原諒的。」
「你媽可不是這麼說的。」
他大笑起來。「約翰尼弟兄,我媽已經信教信到快要走火入魔了。她差一點就要去做洗腳禮,甚至要開始搞靈恩派的抓蛇儀式了。她一天到晚幫我的靈魂禱告,一副我隨時都會下地獄被火焚燒似的樣子。她不但在家裡幫我禱告,甚至到了外面,她還會當眾禱告。」
「哦,說來聽聽看。」
「你還記不記得那次我作弊被抓到?」
約翰尼記得。那是三個月前的事。「記得啊,歷史課。」
「她帶我去見校長,還記得吧?談到一半,她竟然叫校長跪在地上禱告,祈求上帝指引我道路。」
「狗屁。少鬼扯。」
「不騙你。他怕她怕得要命。真可惜你沒有當場看到他的表情,嚇得屁滾尿流。他跪在地上禱告的時候,一隻眼睛拼命偷瞄我媽,看她有沒有在看他。」傑克啪的一聲拉開易拉罐,聳聳肩。「當然,這不能怪他。她已經走火入魔,鑽牛角尖都快鑽到地獄去了,而且還拼命想把我也拖下去。上個禮拜,她甚至還叫牧師到家裡來為我禱告。」
「為什麼?」
「怕我在家裡打手槍。」
「太扯了。」
「人生就像一齣喜劇。」傑克說。不過,他臉上已經沒有半點笑意了。他媽媽根本就是個宗教狂熱分子。她自認為是重生的基督徒,宣揚上帝的福音不遺餘力。她死盯著傑克,一天到晚威脅他,詛咒他會下地獄。表面上他把她當笑話講,但實際上他已經快要發瘋了。
約翰尼開啟他的啤酒罐。「她知道你爸爸還在酗酒嗎?」
「她說上帝不贊成喝酒,所以我老頭就把擺啤酒的冰箱搬到車庫去,連威士忌也擺在裡面。這樣問題就解決了。」
傑克仰頭猛灌。約翰尼啜了一小口。「傑克,這啤酒難喝死了。」
「有的喝就不錯了,還嫌棄呢。看你是皮又在癢了。」傑克又仰起頭猛灌,一口喝乾了那罐啤酒,把空罐子塞回背包裡,然後又拿出另一罐。
「你歷史作業寫好了嗎?」
「我剛剛是怎麼說的?小小的罪過會怎麼樣?」
約翰尼朝傑克身後瞄了一眼。「你的腳踏車呢?」
「我不知道。」
「什麼叫作你不知道?」
「我不太想騎。」
「喂,兄弟,那可是一輛六百美元的崔克牌腳踏車,什麼叫作你不太想騎?」
傑克撇開頭,聳聳肩。「沒什麼。我只是懷念從前那輛老爺車。」
「還是找不到嗎?」
「大概是被人偷了。恐怕永遠找不到了。」
約翰尼心裡想,感情的力量真可怕。傑克那輛舊腳踏車只有三段變速,加長型的香蕉形座椅,整臺車黃黃的,顏色看起來很像尿。那是他爸爸幫他買的二手車,車齡至少有十五年了。車子已經失蹤好長一陣子了。「你剛剛是不是又去玩跳火車的把戲了?」
約翰尼的視線瞄向傑克那條萎縮的手臂。四歲那年,傑克從小貨車後面摔下去,摔斷了手臂。結果醫生檢查的時候,發現他手臂的骨頭是中空的。於是,醫生幫他動手術,用牛骨填補他的骨頭。只不過,那個外科醫師技術一定很爛,因為從此以後,他的手臂就沒有再長大了。他的手指頭不太靈光,手臂沒什麼力氣。約翰尼總是故意拿傑克的手臂開玩笑,表示他根本沒把傑克手臂的殘障當一回事。然而,那只是一種掩飾。當事情一旦真正牽涉到他的手臂,傑克就會變得很敏感。他注意到傑克在瞄他。
「你認為我沒辦法跳火車嗎?」傑克動火氣了。
「我只是突然想到那個孩子。」
他們兩個都聽說過那場意外。那個男孩子才十四歲,是附近另一所學校的學生。他也是想跳到同一列火車上,結果一個不小心沒抓穩,整個人摔到車底下,兩條腿被車輪壓過去。一條腿從大腿根部以下沒了,另一條腿則是膝蓋以下沒了。對傑克這種孩子來說,那男孩子的遭遇是一種警示。
「那小子根本就是個倒霉蛋。」傑克從背包的外層口袋裡掏出一包薄荷煙,然後用那隻萎縮的手抽出一根菸,夾在兩根萎縮的手指中間,再用那隻正常的手拿打火機點菸。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後試著吐菸圈。
「你爸買的煙也很爛。」
傑克看著清澈蔚藍的天空,又深深吸了一口煙。那根菸夾在那隻萎縮的手上,看起來異乎尋常得大。「想來一根嗎?」他問。
「好啊。」
傑克遞一根菸給約翰尼,然後把自己手上的煙也拿給他當火柴點菸。約翰尼吸了一口,立刻猛咳起來。傑克大笑。「媽的,你根本就不是抽菸的料。」
約翰尼把菸屁股丟進河裡,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爛煙。」他又說了一次。接著他抬起頭來看看傑克,發現傑克正盯著他胸口和肋骨上的瘀青。
「你又掛彩了。有一些是我上次沒看過的。」傑克說。
「有一陣子了。」約翰尼看著河裡那截漂木從他們那塊大岩石前面慢慢漂過去。「再告訴我一次。」他說。
「告訴你什麼?」
「那輛廂型車。」
「媽的,約翰尼,你真的很會掃興。你到底還要我說幾次?就算現在再說一次,我說的還是跟上次一樣,不會有什麼不一樣。說那麼多次了,說幾次都一樣嘛。」
「叫你說你就說,可以嗎?」
傑克又吸了一口煙,撇開頭不看約翰尼。「反正就是一輛普普通通的小廂型車。」
「什麼顏色?」
「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了嗎?」
「什麼顏色?」
傑克嘆了口氣。「白色。」
「有沒有凹痕?有沒有刮傷?諸如此類的,你還記得嗎?」
「兄弟,拜託,已經一年了。」
「你還記得什麼別的資訊嗎?」
「約翰尼,你真他媽的。好吧,那是一輛白色小廂型車。白色的。我告訴過你了,也告訴過警察了。」約翰尼沒吭聲,他在等傑克往下說。後來傑克還是又繼續說了。「那是一輛純白的小廂型車。」他說,「很像油漆工開的廂型小貨車。」
「這個你沒說過。」
「有,我說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