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那棟房子裡住的是單身漢。我看了會怕的人。」
他把地圖摺好,遞還給小男孩。「其他地圖也做記號了嗎?」
「有一些。」
「你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可是——」
「不行,約翰尼。不準再繼續下去。每個人都有隱私權。已經有人跟我們警方投訴了。」
約翰尼忽然站起來。「我又沒犯法。」
「你逃學啊,孩子。就拿現在來說,你不是曠課嗎?更何況,你做的事有危險。你沒辦法預測屋子裡會是什麼樣的人。」他伸出手指彈了一下地圖,啪的一聲。約翰尼立刻把地圖搶回去。「我不想再看到有小孩子失蹤了。」
「我自己會照顧自己。」
「我知道。今天早上聽你說過了。」
約翰尼撇開頭。亨特打量著他那細細的下巴,看得出來他正咬牙切齒。接著,他注意到約翰尼脖子上戴著一條鏈子,上面綁了一根羽毛。約翰尼身上那件襯衫已經褪色了,羽毛在衣服的襯托之下,顯得灰灰亮亮。亨特想緩和一下這種尷尬的氣氛,於是故意指著那根羽毛問:「那是什麼?」
約翰尼手伸到脖子上,把那根羽毛塞進襯衫裡。「一根新生的羽毛。」
「新生的羽毛?」
「這是我的幸運符。」
亨特注意到那孩子的手指忽然發白,接著,他又注意到他的腳踏車上也綁了一根羽毛。那根羽毛比較大,幾乎整根都是棕色的。「那又是什麼?」他又指著另一根羽毛,「老鷹嗎?還是貓頭鷹?」
那孩子面無表情,緊抿著嘴唇。「那也是你的幸運符嗎?」
「不是。」約翰尼遲疑了一下,撇開頭,「那個不一樣。」
「約翰尼——」
「你上禮拜有沒有看到新聞?科羅拉多那邊,警察找到了那個被綁架的小女孩。你知道那條新聞嗎?」
「我知道。」
「她失蹤了一年,結果警察竟然在她家附近找到了她。才隔了三個路口。那一整年,她一直都在距離她家一英里的範圍內。有人在地窖的牆壁挖了一個土洞,把她關在裡面,洞裡只有一個水桶,一張床墊。離她家才一英里。」
「約翰尼——」
「那則新聞還附了一張照片。我看到一個水桶,一根蠟燭,一張髒兮兮的床墊。那個土洞的高度還不到四英尺。可是,他們還是找到她了。」
「可是約翰尼,那只是個案。」
「綁架案都是這樣。」約翰尼忽然轉身面對亨特,眼神變得更深沉,「不是鄰居乾的,就是朋友乾的,通常都是那孩子認識的人,而那個地方通常都是一棟他每天會經過的房子。他們被發現的地方,永遠都離家很近。就算死了,還是很近。」
「不見得都是這樣。」
「有時候。有時候是這樣。」
亨特也站起來了。他說話的口氣變柔和了。「有時候。」
「你要放棄沒關係,反正我不會放棄。」
看著那男孩,看著他那種堅定不移的信念,亨特忽然感到好悲傷。他是局裡的頭號警探,專門負責偵辦重案。正因為如此,阿莉莎失蹤的案子就是由他指揮偵辦。為了把那個可憐的孩子找回來,他付出的心力遠超過局裡的其他同仁。接連好幾個月,他不眠不休投入這個案子,甚至因此忽略了自己的家人。後來,有一天,他太太終於絕望了,積壓已久的怒氣終於爆發了。她決定離開他。結果他得到了什麼?阿莉莎還是沒有找回來。她就像人間蒸發一樣,要是找得到屍體都算走運了。所以,科羅拉多那個案子最後是怎麼收場,一點都不重要。亨特很熟悉統計數字:絕大多數的案子,被綁架的孩子通常在第一天就已經死亡了。儘管如此,他還是一點都沒放鬆。他還是渴望把那孩子找回來,無論死活。「約翰尼,那案子還沒結案。沒有人放棄。」
約翰尼扶起腳踏車,把地圖折起來塞進後口袋。「我該走了。」
亨特警官忽然抓住腳踏車的把手。他摸到粗粗的鐵鏽,而且有點燙手。腳踏車被太陽曬得很熱。「我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儘量不去管你。可是現在不能不管了。你一定要罷手。」
約翰尼拼命想把腳踏車拉開,可是卻拉不動。接著,他忽然大叫了一聲:「我自己會照顧自己。」亨特從來沒有聽他講話這麼大聲過。
「到此為止了,約翰尼。你不需要自己照顧自己,該照顧你的是你媽。而且老實說,我很懷疑她連自己都照顧不了,更別提你這個十三歲的小男生。」
「你少自以為是。你什麼都搞不清楚。」
亨特警官一直盯著他,盯了好久。他注意到那小男孩的眼神變了。他眼中本來燃燒著怒火,可是現在卻露出一種畏懼的神色。那一剎那,他忽然明白了,那孩子是多麼需要希望。他不能失去最後的一絲希望。然而,對他這樣的孩子來說,這個世界是很殘酷的。此刻,亨特已經把約翰尼·梅里蒙逼到死角。「要是我現在叫你把襯衫掀起來,猜猜看,我會看到多少瘀青?」
「我自己會照顧自己。」
這話說得有氣無力,聽起來快要變成口頭禪了。亨特口氣又變和緩了。「要是你不肯對我敞開你的心,不肯告訴我真相,我真的幫不了你。」
約翰尼忽然挺直身體,放開腳踏車。「算了,我用走的。」說著他就轉身走掉了。
「約翰尼。」
那孩子還是一直走。
「約翰尼!」
這次,約翰尼終於停下腳步。亨特推著腳踏車走到他旁邊。車輪轉動的時候,輪輻咔嗒咔嗒響。亨特把腳踏車還給約翰尼。約翰尼抓住把手。「我的名片你還留著嗎?」約翰尼點點頭。亨特深深嘆了一口氣。為什麼他對這孩子有一種異樣的感情?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也想不懂。說不定他在這孩子身上看到了什麼。說不定他感受得到那孩子內心的痛苦,而且感受更強烈。這是很異乎尋常的。「名片要收好,懂嗎?需要的時候,隨時打給我。」
「我知道。」
「我不想再聽到有人告訴我,你還拿著照片到處打聽。」
約翰尼沒吭聲。
「你現在馬上回學校去,聽到了嗎?」
還是沒吭聲。
亨特抬頭看看清澈蔚藍的天空,然後再看看那孩子。他那頭黑髮已經溼透了,而且牙根咬緊。「約翰尼,小心點,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