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約翰尼看到櫃檯那個太太一直瞪著他,這才發覺自己手還伸得長長的,手裡抓著錢。東西已經裝在袋子裡擺在旁邊。她揚起一邊的眉毛,嘴裡還嚼著口香糖。

「還需要別的嗎,小朋友?」

約翰尼臉紅了。他把鈔票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不用了,」他說,「該買的都買了。」

這時候,她眼睛看向他後面。店經理就站在他身後一道矮玻璃隔板後面。他循著她的視線,轉頭看了一眼,然後伸手把袋子拿起來。她聳聳肩,然後他就走出去了。剛進去買東西的時候,天色還是一片昏暗,現在走出來,天空已經是一片蔚藍。他眼睛一直看著媽媽那輛車,儘量不去看那個警官。手上的袋子磨來磨去,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牛奶罐擺在右邊的袋子裡,沉甸甸的,走路的時候嘩啦嘩啦響。他彎腰把袋子放到後座,然後,他猶豫了一下,沒有馬上挺身站起來。亨特警官的車子停在二十英尺外,車頭朝向出口。他坐在車上,眼睛死盯著約翰尼。接著,約翰尼上半身鑽出車子,挺身站好,這時候,亨特警官忽然朝他比了個手勢。

「我會開車。」約翰尼說。

「我知道你會。」聽到這句話,約翰尼嚇了一跳。亨特警官說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他說:「我知道你很堅強。」接著,他的笑容消失了。「我知道你什麼事都應付得了。絕大部分都可以。問題是,我是執法人員。我不能把法律丟在一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約翰尼越聽越緊張。「我不能放任你繼續開車了。」

「可是,我不能把車丟在這裡。」約翰尼說,「我們家就只剩這部車了。」

「我載你回家。」

約翰尼沒吭聲。他忽然想到,不知道家裡的酒味散了沒有,不知道那些藥罐子有沒有收乾淨,有沒有漏掉哪個。

「約翰尼,我很想幫你。」警官遲疑了一下。「還是有很多人願意幫助你,知道嗎?」

「有嗎?」他口氣很酸。

「算了。」亨特警官說。「沒關係。來,告訴我,你家門牌幾號?」

「我家住哪裡,你不是很清楚嗎?為什麼還要問?我看到過你開車從我們家門口經過,看過好幾次。而且,每次經過我家門口,你車子都會慢下來。所以,何必假裝你不知道?」

聽那種口氣,亨特感覺得到那孩子不信任他。「孩子,我不是故意要捉弄你。你一定要告訴我詳細的地址,我才能叫巡邏車到那裡去等我。等一下送你回去之後,我得找人載我回來開車。」

約翰尼打量了一下那個警官。「你為什麼要常常開車從我家門口經過?」

「我不是告訴你了嗎,約翰尼,還是有很多人願意幫助你的。」

約翰尼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不過,他還是把家裡的地址告訴他了。接著,約翰尼看著他開啟無線電,叫一輛巡邏車到約翰尼家去等他。「走吧。」亨特從那輛沒有警徽的警車裡鑽出來,越過停車場,走到約翰尼家的旅行車旁邊。約翰尼開啟右座的車門坐進去,亨特警官坐到駕駛座上。約翰尼繫好安全帶,然後坐著一動也不動。好一會兒,兩個人都沒動。「你妹妹的事,我很遺憾。」亨特終於開口了,「沒把她找回來,我真的很遺憾。我的心情你應該明白,對不對?」

約翰尼冷冷地看著正前方,兩手緊抓著大腿,抓到指關節都發青了。陽光從樹上枝葉的縫隙間穿透過來,照進擋風玻璃,曬得車子裡熱烘烘的。

「你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嗎?」亨特問。

約翰尼慢慢轉頭看著他,口氣冷冷地說:「到昨天正好滿一年了。」他知道這些話說了也沒什麼用。「你知道嗎?」

亨特顯得有點不自在。「知道,」他說,「我記得時間。」

約翰尼撇開頭。「那就麻煩你開車吧。開車就好,我沒什麼心情說話,可以嗎?」

亨特發動車子,後面立刻冒出一股濃煙,從右座的視窗飄過去。「好,」亨特說,「那我就不吵你了,約翰尼。」

他把排擋杆往前一推,開動車子,開向郊區。一路上,兩個人都沒說話。亨特雖然沒說話,約翰尼卻聞得到他身上的氣味。他身上散發出一股肥皂味和清槍油的氣味,甚至還有一股淡淡的煙味。他開車的方式很像約翰尼的爸爸,很快,卻又很穩。他眼睛緊盯著前面的馬路,偶爾會瞄一眼後視鏡。車子快到家的時候,亨特還是緊抿著嘴唇沒有開口。約翰尼忽然又想到,當初他是怎麼信誓旦旦,說他一定會把阿莉莎找回來。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他答應過的。

到了家門口,他們看到一輛巡邏車停在車道上等。約翰尼鑽出車子,開啟後座的車門,把那幾個裝滿東西的袋子拿出來。「我來幫你拿。」亨特說。

約翰尼看了他一眼。他到底想怎麼樣?他沒有把妹妹找回來。

「我自己拿就好。」約翰尼說。

亨特警官看著約翰尼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不知道還能再說什麼。最後,他終於說了一句:「小心一點,不要闖禍。」然後,約翰尼看著他坐上那輛警車。他手上捧著袋子,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看著車子往後退出車道,開上路。亨特警官朝他揮揮手,他沒反應。他就這麼站在泥土車道上,看著那輛巡邏車緩緩開上遠處的山坡,然後就失去了蹤影。他在那裡站了好久,等情緒慢慢平靜下來。然後,他捧著袋子轉身走進屋子裡。

東西擺到料理臺上,看起來忽然變得好小。不過,東西雖小,意義卻非凡:他贏了。約翰尼把那些東西擺到一邊,先燒水煮咖啡,然後打了一個蛋丟進鍋裡。環形的爐嘴噴出藍藍的火焰,蛋的邊緣很快就開始變白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雞蛋剷起來,放進紙盤裡,然後伸手去拿餐巾紙。就在這時候,電話鈴忽然響了。他瞄了一眼來電顯示,馬上就知道是誰打來的。於是,沒等電話響第二聲,他就接起來了。電話另一頭也是個小孩子,聲音聽起來很沙啞。他也只有十三歲,不過抽菸喝酒樣樣都來,完全不輸大人。「今天要逃課嗎?我們兩個一起,要不要?」

約翰尼眼睛瞄向走廊那邊,壓低聲音說:「嗨,傑克。」

「我一直在注意西區那邊的幾棟房子。那一帶很亂。真的很亂。那裡住了很多前科犯。不過,仔細想想,你就知道為什麼了。」

這已經快變成例行公事了。每次約翰尼逃課,那天晚上他都會偷溜出去。傑克知道約翰尼跑去什麼地方。他想幫忙,一方面是因為他很夠意思,一方面也是因為他喜歡搞鬼。

「我不是去那裡玩的。」約翰尼說。

「嘿,兄弟,我好心要幫你,你居然還不領情。太不夠意思了吧。」

約翰尼嘆了口氣。「抱歉,傑克。今天早上又有狀況了,搞得我心情很不好。」

「你媽?」

約翰尼喉嚨忽然哽住了,說不出話來。他點點頭。傑克是他僅剩的朋友了。學校裡的同學,只有他不會把自己當成怪胎,或是可憐蟲。當然,他們兩個有很多共同點。就像約翰尼一樣,他個子也很小,而且也有一些麻煩問題。「也許我今天應該去上學。」

「對了,歷史作業該交了。」傑克說,「你做好了嗎?」

「我上禮拜就交了。」

「真的?媽的,我都還沒開始寫呢。」

傑克不管幹什麼都比別人慢半拍,可是老師就是拿他沒辦法。有一次,約翰尼的媽媽說傑克簡直就像個小流氓。形容得還真傳神。他會跑到教師休息室去偷香菸,每逢禮拜五都會打扮得光鮮亮麗去泡妞。他喝酒喝得比大人還兇,說謊騙人的技術已經達到專業水平。不過,他很守信用。要是他說會守口如瓶,那他絕不會洩露半個字。要是幹什麼壞事需要他把風,他一定很靠譜。其實,他還挺討人喜歡,挺真誠的。只要他願意。有那麼一剎那,約翰尼忽然覺得心情好一點了,但一想到早上發生的事,他心情立刻又跌到谷底。

亨特警官。

還有媽媽床上那一沓髒兮兮的鈔票。

「唉,我有事要忙,不能再跟你說了。」約翰尼說。

「那你今天要逃課嗎?」

「我要忙了,下次再聊吧。」說完約翰尼就掛了電話。他的朋友心裡一定很不是滋味,可是約翰尼也沒辦法。他端著盤子走到外面的門廊上,坐在那裡吃掉了煎蛋和三片吐司,外加一杯牛奶。後來,東西都吃完了,他還是覺得沒吃飽。不過,反正再過四個半鐘頭就要吃午餐了。

他還忍得住。

接著,他倒了一杯咖啡,加了一點牛奶,然後端著杯子沿著昏暗的走廊走到媽媽房裡。床頭桌上那杯水已經喝掉了,阿司匹林也吃掉了。媽媽臉上的頭髮已經撥開了,一道陽光照在她眼睛上。約翰尼把咖啡放到桌上,然後走過去開了一扇窗戶。窗戶一開,一陣涼風立刻從門口灌進房間。這個時間,房子的另一頭曬不到太陽,比較陰涼。約翰尼打量著媽媽的臉。她整個人看起來更蒼白,更疲憊,更年輕,也更失落。雖然她不會為了喝咖啡起床,但他還是把咖啡放在床頭,說不定她會心血來潮忽然想喝。這樣她就明白了。

他轉身正準備出去的時候,忽然聽到她在睡夢中呻吟了一聲,渾身猛烈抽搐了一下。她嘴裡好像喃喃嘀咕著什麼,腿忽然踢了兩下。接著,她猛然坐起來,眼睛睜得大大的,滿臉驚恐。「老天!」她驚叫起來,「老天!」

約翰尼站在她面前,可是她卻沒看到他。她還沒有從噩夢中醒過來。他湊近她,輕聲告訴她,她只是做了噩夢。那一剎那,她似乎看到他了。她抬起手摸摸他的臉。「阿莉莎?」她的口氣有點不確定。

約翰尼感覺暴風雨快來了。「我是約翰尼。」他說。

「約翰尼?」她眨了幾下眼睛,忽然清醒過來,眼中露出絕望的神色,兩手往下垂,整個人又倒回床上,鑽回被窩裡。

約翰尼站在旁邊等了一下,但她沒再睜開眼睛。「你還好嗎?」他終於開口問。

「做了個噩夢。」

「我幫你準備了咖啡。你想吃早餐嗎?」

「真要命。」她忽然鑽出被窩,頭也不回地衝出房間。約翰尼聽到浴室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他走到屋外,坐在門廊上。五分鐘後,校車開到路邊停下來。約翰尼沒上車。他一動也不動。過了一會兒,校車終於開走了。

過了將近一個鐘頭,他媽媽才穿好衣服,走到門廊上,在他旁邊坐下來。她伸出瘦巴巴的手抱住膝蓋。她臉上看不到半點笑容。約翰尼還記得,從前她的笑容曾經那麼燦爛,每當她走進一個地方,那裡彷彿忽然就明亮起來。

「對不起。」說著,她用肩膀輕輕碰了他一下。約翰尼抬頭看看馬路。她又碰了他一下。「對不起……我跟你道歉。」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原來,媽媽只要一看到他,心裡就很痛苦。他不知道要怎麼跟媽媽形容那種感覺。他聳聳肩。「沒關係。」

他感覺得到,她好像在思考該說什麼才不會傷到他,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你沒搭上校車。」她說。

「無所謂。」

「學校可不會覺得無所謂。」

「反正我成績很好,不會有人在乎我去不去學校。」

「你還去找輔導老師嗎?」

他冷冷地打量了她一眼。「已經六個月沒去了。」

「噢。」

約翰尼又轉頭看著馬路。他感覺得到媽媽一直在看他。從前,他心裡在想什麼,她都知道。他們曾經無話不談。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了。那句話像利刃一樣刺進他的心。「他不會回來了。」

約翰尼立刻轉頭看著媽媽:「你說什麼?」

「你一直在看那條路。一天到晚看,好像等著要看他從山上那邊走過來。」約翰尼開口想說話,可是他媽媽卻搶著說:「他不會回來了。」

「你怎麼知道?」

「我只是想——」

「你怎麼知道?」

那一剎那,約翰尼忽然閃電般地迅速站起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站起來的。他雙手捏緊拳頭。今天早上,這已經是第二次了。他感覺胸口好熱,彷彿快要炸開了。媽媽整個人往後一縮,兩手依然抱在膝蓋上。她眼神忽然變得冷冷的,約翰尼知道接下來她會怎麼樣。她伸出手想碰他,但手舉到一半又縮回去了。「約翰尼,是他自己要離開我們。不能怪你。」

她慢慢站起來,表情漸漸和緩下來,露出一種心痛的神色,彷彿她瞭解孩子的心情。大人都喜歡用那種眼神看小孩,彷彿孩子什麼都不懂,不懂得人生的苦澀。他知道那是什麼眼神。他痛恨那種眼神。

「當時你真的不應該跟他說那種話。」

「約翰尼……」

「沒錯,她被人抓走了,可是那不能怪他。你不應該跟他說那種話。」她忽然湊近他,但約翰尼裝作沒看到。「是你把他逼走的。」

她忽然停住腳步,冷冷地哼了一聲,嘴角往下一沉。「當然是他的錯,」她說,「不怪他要怪誰?現在,我失去她了,我什麼都沒了。」

約翰尼感覺兩條腿開始發抖,慢慢越抖越厲害。他們已經為此爭執很久了,兩人也因此越來越疏離。

她忽然站起來,慢慢轉身。「你永遠向著你爸爸。」說著她就走進屋子裡去。她彷彿隔絕了這個世界,而她僅剩的孩子被遺棄在這個世界裡。

約翰尼凝視著那扇門,凝視著門裡的一片昏暗,然後再低頭看看自己的手。他眼看著自己的手在發抖,然後,他把所有的辛酸苦澀吞進肚子裡。他坐下來,看著眼前的馬路。一陣風吹過,揚起路邊的沙塵。接著,他想到媽媽剛剛說的那些話,於是又轉頭看看遠遠的山坡。那座小山丘上正好是一片樹林的邊界,高高低低的樹參差不齊,幾棟零星的小房子點綴其間,房子前面都有一條黃土車道。山上還有幾根電線杆,中間連線著彎彎垂垂的電話線,在清晨天空的襯托下顯得格外黝黑。那樣的景觀實在不怎麼美麗,沒什麼特別,但他還是愣愣地看著那座山,看了好久。後來,頭轉太久,他的脖子開始痛了,於是,他站起來,走進屋子裡。他要去看看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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