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尼從小就看透了人生。要是有人問他,為什麼他看起來和別的孩子不一樣?為什麼他這麼沉穩老練?為什麼他的眼神那麼深邃,彷彿會吞噬光線?那麼,他會告訴你,因為他從小就看透了人生。在他還很小很小的時候,他就已經明白,世上沒有一個地方是安全的。庭院、後院、遊樂場,甚至郊區寧靜的小路,沒有一個地方是安全的。沒人能夠保護你。
童年,只不過是一種虛幻的想象。
一個鐘頭前,他就已經醒了。他在等待那屬於夜晚的獨特聲音儘快消失,等待旭日儘快升起。他在等待早晨快點來臨。這天是禮拜一,天還沒亮,不過約翰尼整晚根本也沒怎麼睡。他一醒過來,就跑到漆黑的視窗檢查,拉拉窗戶的鎖,看看有沒有鎖好,一晚就檢查了兩次。他看著外頭空蕩蕩的馬路和車道。只要天上有月光,那條車道看起來就像木炭一樣黑。有時候他也會跑到媽媽房間去看一下。不過,要是肯在家,他就不會去了。肯脾氣很壞,而且手上戴著一個很大的金戒指,要是被那東西打到,身上會瘀血腫脹,腫得像雞蛋一樣大。
肯給他上了人生的另一課。
約翰尼穿上一件t恤,一條磨得破破爛爛的牛仔褲,然後走到房間門口,嘎吱一聲推開門。房裡的燈光立刻照在窄窄的走廊上。走廊的空氣很悶,彷彿氧氣都被吸光了。他聞到一股香菸味,還有一股酒味。酒灑了滿地,那味道聞起來像是波本威士忌。有那麼短短的一剎那,約翰尼忽然回想起昔日的氣味。從前,早上的這個時間,走廊裡總是飄散著雞蛋和咖啡的香味,還有他爸爸刮完鬍子後殘留的香味。那是昔日的美好回憶,於是,他趕緊揮開那些回憶,粉碎那些回憶。美好的回憶只會把日子搞得更難過。
走廊上的粗毛地毯,踩在腳底下感覺硬邦邦的。媽媽房間的門沒關緊,門板懸在門框的鉸鏈上。門板是空心的,沒有上漆,而且和門框的尺寸不合。原來的門板已經支離破碎,被丟在後院。一個月前,肯和約翰尼的媽媽吵了好幾個鐘頭之後,那扇門板就被肯一腳踢飛,鉸鏈都被踢掉了。她始終沒有告訴約翰尼,那天晚上他們在吵什麼,不過約翰尼猜得出來,那應該和他有關。一年前,肯根本不可能有機會接近媽媽這樣的女人。當時,約翰尼一見到肯就會強調這句話,想盡辦法要讓他搞清楚。只可惜,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而過去的這一年,有如一輩子那麼漫長。
他們已經認識肯很多年了,或者說,他們自以為認識。約翰尼的爸爸是營造商,而肯則是他的手下大將,他們家這個小區的房子都是他蓋的。他們兩個合作愉快,因為約翰尼的爸爸頭腦靈敏,能力很強,而肯也算聰明,懂得要服從領導。正因為如此,肯一直都表現得戰戰兢兢、畢恭畢敬。即使後來綁架案發生之後,他的態度還是沒變。約翰尼的爸爸傷心欲絕,極度自責,後來有一天,他做了一個決定,就此逃脫內心痛苦的折磨。沒想到,約翰尼的爸爸走了以後,肯的態度來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他不再像從前那樣戰戰兢兢、畢恭畢敬了。他常常到他們家,頤指氣使地發號施令。他把約翰尼的媽媽孤立起來,讓她只能依賴他過日子。他讓她染上藥癮,引誘她酗酒。他一天到晚叫她做這個做那個,煮飯洗衣服,像使喚傭人一樣。甚至,一到晚上,他會命令她進房間,兩個人關在房間裡。
約翰尼的一雙黑眼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一到夜裡,他發現自己常常在廚房徘徊,手摸著砧板上那把大菜刀,眼前浮現出肯柔軟的脖子,他陷入沉思。
肯根本就是叢林裡的獵食動物,典型的野獸,而約翰尼的媽媽只能任人宰割。她體重不到一百磅,瘦瘦小小弱不禁風,簡直就像長年臥病在床的人。可是,男人看到她的時候,那種眼神,約翰尼都看在眼裡。她平常總是深居簡出,很難得看到她,不過,約翰尼注意到,每次肯一有機會看到她,整個人就神魂顛倒。她看起來很蒼白,可是白晳的皮膚晶瑩剔透,彷彿吹彈可破。她有一雙大眼睛,眼神深邃,楚楚可憐。她才三十三歲。假如世上真有天使,那麼,天使的模樣大概就像媽媽,滿頭烏黑的秀髮,纖柔嬌弱,彷彿不食人間煙火。每當她走進一個地方,整間屋子的男人都會馬上停下來盯著她,彷彿她全身散發出一團火焰,彷彿她隨時都會飄到半空中。
但她自己根本不在乎。事實上,她一直都不在乎自己的外表,並不是因為女兒失蹤才變成這樣。平常,她永遠穿一條藍色的牛仔褲,一件t恤,綁著馬尾,偶爾化點淡妝。她活在一個小小的世界裡。她愛丈夫愛孩子,平常沒事就在花園裡蒔花弄草,偶爾上教堂去當義工,下雨天就唱歌給自己聽。這就是她全部的世界。一個小小的世界。而如今,她的世界已經幻滅了,瓦解了。如今,她的世界是一片死寂,一片空虛,留下來的只有痛苦。她已經不再是從前的她了。不過,不變的是她的美貌。她依然美麗一如往昔。約翰尼每天都看得到漂亮的媽媽,然而,他卻詛咒她那近乎完美的容貌。要是她長得醜一點,肯就不會找上她了。要是她的小孩長得醜一點,那麼,他的妹妹現在一定就還好端端地睡在他隔壁的房間。只可惜,她美得像一座完美無瑕的雕像,美得不像凡人。看到她,你一定會覺得應該把她收藏在櫃子裡,加上重重的鎖,嚴密保護。她是約翰尼這輩子見過的最漂亮的孩子。然而,他痛恨她的美。
他好恨。
因為,她的美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
約翰尼打量了一下媽媽的房門。不知道肯在不在裡面。可能在,也可能不在。他把耳朵貼到門板上,屏住呼吸。本來他很輕易就可以聽出肯在不在裡面,可是他已經好幾天沒睡,感覺變遲鈍了。今晚,他好不容易睡著了,真的睡著了,睡得很沉很沉,完全不省人事。可是後來他忽然醒了,而且是被嚇醒的,因為他好像聽到玻璃碎掉的聲音。才凌晨三點。
他往後退了一步,猶豫了一下,然後躡手躡腳沿著走廊走過去,走到浴室,開啟電燈開關。燈泡發出一陣嗡嗡聲後才亮起來。鏡子後面的藥櫃開著,他看到裡面擺著五花八門的藥罐:抗焦慮的「贊安諾」,抗憂鬱的「氟西汀」,另外還有幾罐藍色和黃色的藥片。他隨手拿起一罐,看看上面的標籤:「維柯丁」。那是一種強力止痛藥。從前沒看他吃過這種藥。贊安諾的藥罐是開著的,藥片撒在洗臉檯上。他忽然感到一股怒氣往上衝。贊安諾。某些夜裡,每當肯享用過「賽神仙」之後,他都會吃幾片贊安諾讓自己冷卻一下。
那是他發明的字眼。
賽神仙。
約翰尼蓋好藥罐,走出浴室。
家裡亂得像垃圾堆。不過,他一次又一次安慰自己,這裡不是他們真正的家。他們真正的家很乾淨,維護得很好。屋頂重新翻修過,而且是他親手幫忙翻修的。放春假那幾天,他每天都爬梯子上屋頂,把木瓦遞給爸爸。他腰上圍了一條工具皮帶,上面寫著他的名字,裡面放著鐵釘。那是一棟很棒的房子,牆壁是石頭砌成的,庭院的草皮修剪得乾乾淨淨,看不到半根雜草。那棟房子離這裡雖然只有幾英里,但感覺彷彿有千里之遙。老家的鄰居都很親切,而且整個小區綠草如茵,環境幽雅。那棟房子還很鮮明地活在他的記憶裡,可惜已經被銀行扣押了。當時,銀行的人拿了幾份檔案給媽媽簽名,然後在院子裡插了一塊標誌牌。
現在住的地方是肯的房子。他大概有一百棟像這樣的房子,專門租給別人。而約翰尼認為他們住的這一棟是最爛的一棟,坐落在郊區一條髒兮兮的街上,廚房小得要命,裡面到處都是綠色的鐵皮,油布毯磨得破破爛爛,牆角的某些地方都翹起來了。屋子裡看了就噁心:到處都是亂七八糟的空酒瓶、空酒杯,杯碟裡堆滿了菸蒂,鏡子平擺在餐桌上。約翰尼看到鏡子上有殘留的白粉,在燈光下看起來特別顯眼。看到眼前的景象,他忽然感到胸口發冷。地板上掉了一張一百塊的鈔票,捲成一團。約翰尼把那張鈔票撿起來,抓在手上拉平。他已經接連一個禮拜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了,而肯可以花一百塊買可卡因。
他把鏡子拿起來,用一條溼抹布擦乾淨,然後掛回牆上。那面鏡子是他爸爸曾經用過的。約翰尼眼前忽然浮現出爸爸當時站在鏡子前面的模樣。他在打領帶,可是他的手指太粗太笨拙,打了半天,領帶就是不聽使喚。他只有禮拜天上教堂的時候才會穿西裝,而且每次發現兒子站在旁邊看時,他都會很不好意思。約翰尼感覺得出來,因為爸爸會突然臉紅,然後很心虛地笑一笑。「謝天謝地,還好有你媽。」他會這樣說,而這時候媽媽就會過來幫他打領帶。
他雙手摟住她纖細的背。
然後他會吻她一下,而她會皺一下眉頭。
約翰尼又把鏡子拿下來擦了一次,然後再掛回去,左右調整了一下,把鏡子完全掛正。
接著,他用力拉開大門,走到門外。清晨,天色依然昏暗,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溼氣,五十碼外的路邊有一盞路燈閃爍著幽微的光。遠遠的山上,車燈忽明忽滅。
肯的車不見了。約翰尼暗暗感到慚愧,但也偷偷鬆了一口氣。肯住在城區另一頭的一棟大豪宅,漂亮的粉刷,大大的窗戶,還有一間巨大無比的車庫,足以停得下四輛車。約翰尼深深吸了一口氣,那一剎那,他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幅景象,彷彿看到媽媽趴在那面鏡子上吸白粉。但接著他立刻告訴自己,她不會沉淪到這種地步。只有肯才會幹這種事,她才不會。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放開緊握的拳頭。這時候,天色漸漸亮了,空氣中開始瀰漫起早晨的清新氣息。於是,他努力揮開那些惱人的思緒,努力去感受那早晨的清新。他告訴自己,又是新的一天了。今天一定會是美好的一天。只可惜,對他媽媽來說,早晨是最難熬的時刻。因為,每當她張開眼睛的那一剎那,她都會突然想起,她的女兒一直沒找到。
約翰尼的妹妹。
他的雙胞胎妹妹。
阿莉莎。約翰尼和阿莉莎兩人出生的時間只隔了三分鐘,而且,兩人幾乎就像同卵雙胞胎一樣,簡直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兩人長得一模一樣,頭髮的顏色一樣,甚至連笑聲聽起來都一樣。沒錯,她是女生,不過,要是你站在二十英尺外,你根本分不清兩個人誰是誰。雖然他們睡在不同的房間,可是他們幾乎每天早上都會在同樣的時間醒過來。媽媽說,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他們兩人之間似乎有一種屬於他們自己的神秘語言,只有他們自己才聽得懂。不過,約翰尼自己已經想不起來了。他記得的是,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有感到孤單過。他有一種很奇妙的歸屬感,而那種感覺只有他們兩兄妹才懂。然而,阿莉莎走了,昔日美好的一切也隨之煙消雲散。那是一個簡單的事實,無法否認的事實,只不過,這個簡單的事實卻把媽媽的心整個掏空了。所以,約翰尼盡他最大的力量想幫媽媽。一到晚上,他會檢查家裡的門窗,把亂七八糟的家裡收拾乾淨。今天這花了他二十分鐘。接著,他開始燒水煮咖啡。這時候,他忽然又想到那張捲成一團的鈔票。
一百塊。
一百塊。那意味著他有東西吃,有衣服穿了。
接著他又轉頭看看四周,最後再檢查一次,看看房子有沒有收拾乾淨。酒瓶都已經拿去丟了,鏡子也擦乾淨了,看不出有人曾經在這裡吸毒。接著他開啟窗戶讓空氣流通,然後再去看看冰箱。他把裝牛奶的紙盒拿起來搖一搖,聽到裡面嘩啦啦響了幾聲。不過盒子裡的雞蛋只剩一個了。他開啟媽媽的錢包,發現裡面只剩下九塊錢和幾枚硬幣。他把那張一百塊的鈔票放進去,然後合上錢包。接著,他拿玻璃杯倒了一杯水,再從藥罐裡倒出兩片阿司匹林,然後沿著走廊走到媽媽房間門口。
窗外,黃澄澄的光芒從黝黑的樹林間穿透過來,映照在玻璃杯上。那是第一道晨曦。媽媽側躺在床上,髮絲蓋住了她的臉。床頭櫃上堆滿了雜誌和書。他仔細聽著她的呼吸聲,聽了一會兒,他看到床上有一沓鈔票。肯丟的。幾張二十塊的鈔票,一張五十塊的鈔票,加起來大概有幾百塊。看起來皺巴巴、髒兮兮的。
那大概是他從一大沓鈔票裡隨手掏出來的幾張。
像垃圾一樣隨手丟掉。
停在車道上的那輛車已經算得上老古董了。那是幾年前他爸爸買的一輛旅行車。約翰尼給車子上過蠟,車身的烤漆亮晶晶的,而且他每個禮拜都檢查胎壓。不過,約翰尼也只能幫車子打打蠟,檢查檢查輪胎,其他的就不行了。他轉動鑰匙開啟電門,排氣管立刻噴出一股黑煙。好歹還能發動。右座的車窗沒有完全關上。他坐在車上等了一下,等排氣管的煙慢慢變成白色,然後才把排擋杆往前一推,慢慢開到車道出口。他年紀還太小,根本不可能有駕照,所以,他左顧右盼,仔細看看馬路兩邊,然後才慢慢開上路。他開得很慢,而且專挑小路走。距離最近的商店在兩英里外,不過那家商店很大,而且是在大馬路邊。約翰尼心裡有數,到那裡去買東西,可能會被很多人認出來。所以,他只好多開三英里的路,去一家供中下階層購物的小雜貨店。那裡的食物比較貴,而且要多花油錢,可是也沒辦法,他別無選擇。社會福利處的人已經來過家裡兩次了。
開到那家店的時候,停車場裡已經停了好幾部車,多半都是老爺車,而且是美國土產車。有一輛深色的轎車跟在他後面開進來,停在路口附近。那輛車的擋風玻璃反射出刺眼的陽光,約翰尼勉強看到車裡只有那個開車的人,可是卻看不見他的臉。約翰尼沒下車。他坐在車子裡等。後來,他終於看到那個人走進店裡。
一輛停著的車,車裡只有一個人。這是約翰尼內心最深的恐懼。
他推著搖搖晃晃的手推車在一條又一條的走道間穿梭。他決定只買一些最基本的:牛奶、果汁、培根、雞蛋、吐司、水果。然後,他還幫媽媽多買了好幾罐阿司匹林。另外,他還買了西紅柿汁。喝點西紅柿汁應該對減緩頭痛有些幫助。
他沿著八號走道一路過去,走到底的時候,忽然被那個警察叫住了。他個子很高,肩膀很寬,滿臉皺紋,下巴突出,表情看起來嚴峻,可是那雙棕色眼睛卻露出一種說不出的溫柔神色。他沒有推車,兩手插在口袋裡。約翰尼瞄了一眼就知道,他是跟蹤自己進來的。他的表情看起來充滿耐性,彷彿那是他與生俱來的天性。
約翰尼忽然很想跑。
「嗨,約翰尼。」警察打了聲招呼,「最近還好嗎?」
他那雙棕色眼睛還是跟約翰尼印象中一樣,不過頭髮似乎變長了,像雜草一樣凌亂,貼在衣領上,兩邊已經有一絲斑白。他的臉變得更消瘦了。約翰尼隱約感覺得到,他的日子也並不好過。他看起來有點憂鬱,愁眉苦臉。只不過,在約翰尼眼中,這世界本來就是一個令人憂鬱懊惱的世界,所以他也不敢說那警察是不是真的特別憂鬱。那警察說話的聲音很低沉,充滿關切。有那麼一剎那,約翰尼腦海中忽然湧現出太多痛苦的回憶,忽然說不出話來,動彈不得。那警察湊近他,臉上又露出那種若有所思的表情。從前,約翰尼常常在他臉上看到那種表情,一種淡淡的關懷,淡淡的憂心。約翰尼內心深處忽然湧出一股渴望,希望自己能夠喜歡這個人,信任這個人。然而,自己還是無法原諒他,因為阿莉莎的案子就是他負責的,他有責任把阿莉莎找回來,然而,他沒有。失去了阿莉莎,都是他的錯。
「還好,」約翰尼對他說,「老樣子,我還沒放棄。」
警察低頭看看手錶,然後看看約翰尼身上髒兮兮的衣服,看看他那一頭凌亂的黑髮。今天並不是休假日,而且,上課時間已經超過四十分鐘了。「有你父親的訊息嗎?」他問。
「沒有。」約翰尼忽然感到很羞愧,但他拼命想掩飾那種情緒,「沒有訊息。」
「很遺憾。」
那一剎那,兩人之間的氣氛突然有點緊張,但那警察還是沒有要走的意思。他那雙棕色眼睛還是盯著約翰尼,而且,從這麼近的距離看他,約翰尼覺得他塊頭還是那麼大,還是那麼冷靜。第一次到約翰尼家的時候,他給約翰尼的印象就是這樣。然而,那又是另一個令人痛苦的回憶。於是,約翰尼揮開那些思緒,把注意力集中在警察的手上。他指甲剪得很短很乾淨。過了一會兒,約翰尼又開口說話了,但聲音忽然嘶啞起來。「我媽收到過一封信。她告訴我,我爸爸在芝加哥,可能會去加州。」說到這裡他遲疑了一下,眼睛忽然看著地上。「她說他會回來。」
約翰尼說得煞有其事,那警察點點頭,然後忽然撇開頭。女兒被抓走兩個禮拜之後,斯賓塞·梅里蒙就離家出走了。他太內疚。他承受不了那種痛苦。他太太不肯放過他。她一直提醒他,那天他本來應該開車去接女兒的。她一直提醒他:要不是因為他忘記開車去接女兒,女兒就不會在天快黑的時候一個人走在那條路上。她不肯讓他忘掉。
「那不能怪他。」約翰尼說。
「我並沒有說是他的錯。」
「他忙著工作,忘了時間。不能怪他。」
「孩子,只要是人都會犯錯。沒有人例外。你爸爸是個好人。這一點你絕對不用懷疑。」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約翰尼的口氣忽然變得有點憤恨。
「那就好。」
「我永遠不會懷疑他。」約翰尼忽然開始臉色發白。他已經很久沒有跟大人一口氣講這麼多話了。上次是什麼時候,他都已經想不起來了。不過,這個警察給人的感覺卻不太一樣。他已經年紀不小了,大概有四十歲了吧,可是他從來不會咄咄逼人。他臉上永遠流露出一種莫名的親切慈祥,而且那是發自內心的,不是故意裝出來博取小孩子信任的。他眼神永遠都是那麼平靜,使得約翰尼內心隱隱湧現出一絲希望,希望這個警察夠厲害,足以圓滿完成他的任務。然而,一年過去了,他妹妹還是杳無音訊。現在,約翰尼必須擔心的是眼前這一刻。此刻,這個警察恐怕不會對他太友善。
社會福利處的人已經找上門了,眼前,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藉口。而且,約翰尼常常逃學,做了太多違反規定的事,去過太多不該去的地方。萬一這警察知道約翰尼幹了哪些事,他一定會採取行動。他可能會把他送去寄養家庭,甚至,把他移送法辦。
萬一他知道真相,他一定會制止約翰尼。
「你媽還好嗎?」警察問。他若有所思地盯著約翰尼,手還抓在推車上。
「她有點累,」約翰尼說,「她得了狼瘡。你應該知道,狼瘡病人很容易疲倦。」
這時候,警察開始皺起眉頭。「上次我在這裡碰到你的時候,你說她感染的是萊姆症。」
這警察記性真好。「沒有啊。我是說她得了狼瘡。」
那警察臉色緩和下來,手放開了推車。「很多人想幫助你。大家都瞭解你的處境。」
那一剎那,約翰尼忽然感到一股怒氣往上衝。瞭解?有誰真的瞭解?誰伸出過援手?「她只是有點不太舒服,有點累。」
那警察撇開頭不看他,表情有點難過。他知道這孩子在說謊。約翰尼注意到警察的視線瞄向推車裡的阿司匹林和西紅柿汁。顯然,這個警察比一般人更懂什麼叫酗酒,什麼叫濫用藥物。「約翰尼,這世上傷心痛苦的人不是隻有你一個。你不應該覺得孤單。」
「誰不孤單呢?」
警察深深嘆了口氣,然後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在背面寫了一個電話號碼,然後遞給約翰尼。「要是碰到什麼麻煩需要幫忙,」他用一種堅定的眼神看著約翰尼,「不管白天晚上,二十四小時都可以打給我。我說真的。」
約翰尼瞄了名片一眼,然後就塞進牛仔褲口袋裡。「我們家沒什麼問題。」說完他就推著車子繞過警察。警察忽然拍拍約翰尼肩膀。
「要是他敢再打你……」
約翰尼愣了一下,全身僵直。
「或者,要是你媽媽……」
約翰尼抖了一下肩膀,甩掉警察的手。「我們家沒什麼問題。」他又說了一次,「我應付得了。」
說完他立刻推著車子從警察旁邊擠過去,心裡很怕那警察會攔住自己,怕他會繼續追問,或是打電話給社會福利處那些繼母臉孔的女人。
約翰尼推著車子來到結賬櫃檯旁邊。櫃檯裡有一位很胖的太太坐在一張破破爛爛的高腳凳上。她低頭看看約翰尼。她顯然是新來的,約翰尼注意到她似乎有點困惑。他今年十三歲,可是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他掏出口袋裡那張一百塊的鈔票,擺在輸送帶上。「能不能麻煩你快一點?」
她嘴裡的口香糖泡泡忽然吹破了,她皺了一下眉頭。「沒問題,小朋友,馬上幫你結賬。」
那警察還在他後面十英尺的地方晃來晃去。那個胖太太把推車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起來掃碼,這時候,約翰尼感覺得到那警察在背後盯著自己。約翰尼緊張得幾乎喘不過氣來。過了一會兒,警察從他旁邊走過去。「名片要收好。」他說。
「知道。」約翰尼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
警察轉頭看了他一眼,對他微微一笑。那是一種高深莫測的笑。「很高興見到你,約翰尼。希望有機會常常看到你。」
說完他就從店門口出去了。約翰尼隔著那扇大玻璃窗看著他。他從旅行車旁邊走過去,然後忽然轉身走回來,在車子旁邊站了一下,看看車窗裡面,然後繞到車子後面看看牌照。從他的表情看得出來,他顯然看到他想看的東西了。接著,他走到自己車子旁邊,開啟車門,鑽進黝黑的車子裡,然後就坐在車上沒動。
他在等。
約翰尼緊張得心臟狂跳。他拼命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店員找錢給他,他伸手把錢拿過來。她那隻肥手摸起來溼溼的。
那警察名叫克萊德·拉斐特·亨特。警探。名片上是這麼寫的。約翰尼有好幾張他的名片,收在最上面那層抽屜裡,藏在襪子下面,和他爸爸的照片擺在一起。有時候,他會有一股衝動,想撥名片上那個號碼,但接著,一想到孤兒院或寄養家庭,他立刻又打消了那個念頭。有時候他會想到失蹤的妹妹,想到自己藏在床鋪和牆壁中間的那根鉛管。那面牆有裂縫,冷風會從裂縫吹進來。有時候他會覺得,那個警察叫自己打電話給他,說不定是真心的。說不定他真的是個好人。然而,每次看到他,約翰尼一定會想到妹妹阿莉莎。而每次想到阿莉莎,他都必須全神貫注,因為,他必須努力想象她還活著,想象她燦爛的笑容。他絕對不容許自己聯想到那種泥土地面的地窖,或是哪部車子的後備廂。他不容許自己把阿莉莎和那些地方聯想在一起。他最後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十二歲。十二歲的她把那頭烏黑的秀髮剪得好短,短得像男生一樣。親眼看見案發經過的那個人說,她是主動走到車子旁邊去的,甚至,車門開啟的時候,她臉上還帶著微笑。
遭到綁架之前的那一刻,她還面帶微笑。
約翰尼老是聽到那個字眼。微笑。他感覺那兩個字彷彿幽靈一樣纏繞在腦海裡,烙印在腦海裡,怎麼洗也洗不掉。然而,他常常在睡夢中看到阿莉莎的臉。夢中的阿莉莎,臉上沒有微笑。他看到她轉頭看著車子後面的房子越來越遠,越變越小。他看到她的表情開始驚慌,看到她開始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