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鐘後,巴士搖搖晃晃開到一座加油站前面停下來。那是一家附設小商店的加油站,坐落在一大片松樹林和矮樹叢間,很不顯眼,沙土地面熱氣蒸騰。男孩一路擠過窄窄的走道,一到車門口就跳到最底下那層階梯,不讓司機有機會跟他說話,因為司機可能會告訴他:看到沒有,這地方雞不生蛋鳥不拉屎,停車場上只有一輛拖吊車,而且你才十三歲,又瘦又小,很容易就會被人當成十歲的小孩子,這裡根本沒有大人可以照顧你。接著,那孩子把背包背到肩上,這時巴士的柴油引擎一陣隆隆怒吼,冒出一股濃煙,然後車子猛然往前一躥,搖搖晃晃地往南開走了。
整座加油站空蕩蕩的,只有兩臺加油機,一條長板凳,還有一個骨瘦如柴的老人。老人穿著一件藍衣服,衣服上有白白的痕跡。外面熱得要命,老人根本懶得出來。他窩在店裡,隔著髒兮兮的玻璃窗朝小男孩點點頭。店門口的屋簷下有一臺冷飲販賣機,看得出來是陳年老古董了,因為上面一瓶飲料才標價五毛錢。男孩在口袋裡摸了半天,掏出五枚一毛錢的硬幣,丟進販賣機。過了一會兒,取物口掉出一個冰冰涼涼的玻璃瓶。一瓶葡萄汽水。他開啟瓶蓋,轉身看著巴士剛剛開過來的方向,然後開始沿著那條蜿蜒漆黑的柏油路走過去。
一路上轉了兩次彎,走了三英里之後,公路已經到底了。柏油路到這裡就沒了,前面變成碎石子路面,而且變得很窄。路邊那面指示牌還在,一點都沒變,跟他上次來的時候看到的一樣,又破又舊,上面粘著幾根翹起來的羽毛。那是油漆畫的假羽毛。羽毛底下的木板上寫著:鱷魚河猛禽保育區。那幾個字上方畫了一個老鷹圖案。那隻老鷹展翅翱翔,翅膀上就是那幾根翹起來的假羽毛。
小男孩把口香糖吐到手上,然後從指示牌前面走過去,隨手粘到上面。
他花了整整兩個鐘頭才找到那個鳥巢。他在帶刺的矮樹叢裡掙扎了兩個鐘頭,汗流浹背,被蚊子咬得滿身紅腫,後來,他終於看到了那棵長葉松。那棵樹長在河邊的溼地上,樹身直挺,高聳入雲,頂端的樹枝糾結纏繞。他繞著那棵樹走了兩圈,看不到地面上有羽毛。接著,他抬頭看著樹梢。陽光穿透了森林,頭頂上的藍天燦爛耀眼,刺痛了他的眼睛。後來,他終於看到高高的樹梢上有個小黑點。那就是鳥巢了。
他肩膀一縮,把背包抖下來,開始爬那棵樹。樹皮摸起來很粗很扎手。他邊爬邊東張西望,尋找那隻老鷹的蹤跡。他心裡很怕,小心翼翼。他在北卡羅來納首府羅利市的博物館裡看過老鷹的標本。他始終忘不了那種兇猛的模樣。標本的眼珠子是玻璃做的,展開的雙翼將近五英尺長,爪趾的長度和小男孩的中指差不多。它光是用嘴就可以扯掉一個成年人的耳朵。
其實,他只是想要一根羽毛。他最愛的是老鷹的尾羽,那麼純淨,那麼潔白。不過,要是找得到翅膀上那種棕色的巨大羽毛,他也就滿足了。然而,到頭來,他找得到的,說不定只是那種最小最軟的腿部羽毛,或是翅膀下方體側的軟絨毛。
不過,不管是哪一種,只要找得到,他就滿足了。
只要是老鷹的羽毛,不管什麼部位,都一樣有神奇的魔力。
他爬得越高,樹枝就彎得越厲害。風一吹,樹枝隨風搖晃,小男孩也跟著搖晃。有時候,強風一來,他會嚇得心臟怦怦狂跳,整張臉貼到樹皮上,拼死抓緊樹枝,抓到手指都發白。松樹是萬樹之王,高聳入雲。從這個高度看下去,底下那條河幾乎變成了一條細線。
後來,他終於快爬到樹頂了。從這麼近的距離看,鳥巢差不多就像餐桌那麼寬,重量恐怕有兩百磅。那座鳥巢已經有幾十年歷史了,飄散著一股兔子殘骸的腐臭味和屎尿味。小男孩深深吸了一口氣,迎向那股氣味,感受那種力量。他一隻腳踩在大樹枝上,放開一隻手。那根樹枝顯然因為長期遭受風吹雨打而變得灰白斑駁,樹皮都掉光了。他俯視著底下的松樹林。松樹林一望無際,一路綿延到遠遠的山嶺。底下那條河蜿蜒流淌,深黑的河水像木炭一般黑得發亮。他繼續往上爬,爬到鳥巢上方,看到裡頭有兩隻渾身灰白斑駁的雛鷹。它們張大著嘴,彷彿在向他要東西吃。這時候,小男孩忽然聽到一陣啪啦啪啦的聲音。他鼓起勇氣轉頭一看,忽然看到那隻老鷹從天而降。有那麼短短的一剎那,小男孩感覺眼前彷彿全是羽毛,感覺翅膀在他身上拍打。接著,他看到鷹爪抬起來了。
老鷹淒厲地叫了一聲。
當鷹爪刺進皮膚的那一剎那,小男孩立刻鬆開手。他開始往下墜——老鷹跟著他一起往下墜。黃色眼珠子炯炯發亮的老鷹,爪子嵌在他的肉裡,被他的衣服鉤住了。
三點四十七分,一輛巴士開過來。它還是一樣停到那座附設小商店的加油站前面,不過,這次是往北開,而且不是早上那一輛,司機也不是同一個人。車門嘩啦一開,一群老先生老太太慢吞吞地走下車。那位司機瘦瘦的,西班牙裔,大概二十五歲左右,看起來一臉疲憊。那個骨瘦如柴的小男孩從長板凳上站起來,一瘸一拐地爬上車。但司機幾乎連看也沒看他一眼。他甚至沒有注意到男孩身上的衣服已經支離破碎,而男孩臉上的表情是那麼沮喪。而且,小男孩把車票拿給他的時候,整隻手都是紅的。不過,就算他滿手是血,司機想必也不會吭聲。反正不關他的事。
小男孩把車票遞給司機,然後掙扎著爬上階梯,邊爬邊拉襯衫,想把破成碎布條的襯衫拉整齊。他身上的背包感覺沉甸甸的,而且塞得滿滿的,幾乎快要撐破了。背包底下的接縫有一塊紅紅的痕跡,而且,男孩身上散發出一股古怪的氣味,混雜著泥巴味、河水味,另外還有一種類似生肉的味道。只不過,司機還是懶得管,因為,反正不關他的事。小男孩一直往車子裡面走。車廂後面光線比較昏暗。小男孩走到後面的一排座椅旁邊時,不小心滑了一跤,但他還是繼續往後走,走到最後面,一個人坐在角落的位子上。他把背包緊緊抱在胸口,兩腿縮到椅子上。他手臂上有血淋淋的小洞,脖子上有很深的傷口。然而,根本沒人在看他,也沒人在乎。他緊緊抱著背包,越抱越緊,感覺到背包裡餘溫猶存。裡頭的小屍體,全身骨頭都已經支離破碎,彷彿袋子裡裝的是一堆小樹枝。他眼前忽然浮現出那兩隻灰白斑駁的小雛鷹孤零零地窩在鳥巢裡。孤零零的,在鳥巢裡,捱餓至死。
小男孩在車廂角落的幽暗中,隨著顛簸的車身微微搖晃。
他在幽暗中搖晃,哭泣,哭得很傷心,滿臉熱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