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迪恩在風聲和鮮血溼透襯衫的暖意中醒來。他覺得虛弱,但真相環繞著他。
這是真的。
真的發生了。
他試著坐起身,但是不對勁,所以他又躺回去。下一回起身時,他放慢速度,覺得教堂慢慢停止旋轉了,然後看到被牧師扯掉的黃色封鎖膠帶。警方曾在這裡發現一些屍體。他還記得在電視上看過的一些名字。
拉摩娜·摩根。
蘿倫什麼的。
然後,還有埋在教堂下的。那九名冤魂。想到這裡,他覺得很害怕,但他母親也死在這裡,而世上如果真有鬼,那麼她也是其中之一。她生前是個好人,所以或許其他人也是。或許她們會看到他的內心,所以他沒有理由害怕。但是,吉迪恩是個有靈性的男孩。他相信上帝和天使,也相信其他不好的心靈。
包括布萊克牧師嗎?
不應該是這樣,但他覺得一定是了。否則他為什麼要帶著麗茲和另一個女孩來這裡呢?為什麼他們被綁起來、貼著膠帶,還嚇得要死呢?這太過分,太沉重了。但他必須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進教堂裡面看。所以他拖著身子爬上臺階,來到臺階頂端後,回頭望著下方綿延伸展的谷地,柔軟又狹長。好漂亮,他心想。然後推開門,進去尋找醜陋的現實。結果並不難找到,祭壇被照亮了,麗茲躺在上頭。她父親正在傷害她,那幅景象讓吉迪恩覺得虛弱。走了十步,那種虛弱更惡化了,他想到失血過多和休克的感受,還有醫生說他有一根破裂的動脈被縫合起來了。
他身上的襯衫好沉重。
他的眼皮也好沉重。
他扶著一排教堂長椅,等著暈眩感過去,但一直沒等到。他只覺得狀況愈來愈糟糕。雙腿麻痺。嘴巴發乾。他踉蹌著,單膝跪地,聞到地毯和腐爛木頭的氣味。那個女孩在尖叫,但他唯一能看到的,就是麗茲在祭壇上,抽搐並扭動著,繩子深深嵌入她的腳踝。她脖子的血管暴凸,她的嘴巴張開。吉迪恩拖著身子站起來,心想:我母親就是這樣死的。就在這裡。就像這樣。他始終覺得有個問題不對勁,直到他走得夠近,看清楚麗茲雙眼中的鮮血。
她快要死了。牧師不是在傷害她,而是要殺死她。
吉迪恩的身子又搖晃起來,彷彿看到他母親的死亡,一定就像是這樣。
就在這個地方。
就是這個男人。
這怎麼可能?他愛牧師勝過愛自己的父親。他信賴他,崇拜他。一天之前,他願意為布萊克牧師而死。
「嗚——!嗚——!」
那女孩就在他腳邊,半個身子在長椅底下。她聲音變得發狂似的,同時設法用整個身體示意。牧師的外套就在十英尺外的長椅上。那女孩點了兩次頭,吉迪恩看到外套旁的電擊槍。在今天以前,他從來沒見過電擊槍,不過看起來很容易操作。金屬尖頭,黃色扳機。他要去拿,然後看到伸出外套口袋的那把真槍,黑色的,很堅硬。他碰了一下,但是不想殺任何人。
那畢竟還是牧師啊。
對吧?
他的腦袋糊塗了,而且雙手刺麻。整件事情感覺就是不對,但人生常常就是這樣。錯誤會發生。看起來清晰的東西其實並非如此。現在他不想犯錯,但覺得頭好暈。
這樣的事情真的發生了嗎?
他彎腰要去拿電擊槍,跌在長椅上。新的溫熱又在他胸部擴散,他的手指也不聽使喚。感覺手指好遙遠,笨拙地摸索著電擊槍的握把。他的膝蓋摩擦著地毯,襯衫上的血跡抹在木椅上。他轉頭看旁邊那個女孩,看到發亮的雙眼和黃色的頭髮,看到她的掙扎、懇求和被膠帶封住的尖叫,彷彿在提醒他有個女人快死了,而且那個女人就是麗茲,她一直很愛他的。
吉迪恩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他用盡全力,流著血爬起身,站在拱頂天花板和一面彩繪玻璃牆之下。他手裡握著電擊槍,望著通往麗茲所躺的階梯。他請求母親若有能力就幫幫他。「我好怕。」他低聲說,然後彷彿那十二個女人吻了他的臉,把他抬起來。他胸口的痛消失了。他的腦袋清醒了,像個鬼魂般輕飄飄地走過地毯,上了階梯,此處在粉紅色的光線照射下,塵埃懸浮在牧師頭頂上方的空氣中。祭壇後面,是彩繪玻璃上的聖母馬利亞,手臂裡抱著聖嬰。他們頭頂上有光環,面帶微笑,但吉迪恩很生氣又很害怕,他離這些溫柔的事物太遙遠了。他又看了一眼麗茲染血的雙眼,然後把那金屬尖頭抵在牧師背部,好好電了一下這個混蛋。
倩寧看著事情發生,當牧師倒下時,她心中一陣激動。在他上方,伊麗莎白還是躺著不動。或許她還在呼吸,也或許沒有。那男孩站在她旁邊,染血的襯衫和半透明的皮膚,看起來只剩半條命。他站在那裡搖搖晃晃,看起來好像隨時也可能倒下。她得趁他倒下之前,擺脫身上的這些膠帶。
「嗚——!嗚——!」
她設法尖叫,但那男孩似乎渾然不覺。他瞪著牧師,然後一隻腳碰碰他。在他身後,伊麗莎白睜著眼睛,比那男孩還要蒼白。
她沒動。
她還在呼吸嗎?
倩寧在膠帶後頭尖叫,舌頭設法頂開膠帶。那男孩坐下,看著牧師的臉,看到牧師微微動了起來,就連倩寧都看到他的眼皮顫動。他就要醒來,把那男孩除掉了。一切又會開始。伊麗莎白會死掉,倩寧自己也會。她們又會回到那個筒倉,或者他會在這裡殺掉她們。誰能阻止他?那男孩雙眼呆滯,全身僵硬。麗茲也動不了。倩寧有辦法阻止嗎?她掙扎著想擺脫那些膠帶,但是不可能。牧師真的動了起來,那男孩就看著這一切發生。他等著那雙眼睛睜開,然後動作很慢地開始挪動。他跪起身子,說了些別人聽不到的話,然後把那電擊槍的金屬尖頭抵著牧師的皮膚,按下扳機不放,直到電池的電用光。
結束之後,吉迪恩低頭看著麗茲,然後踉蹌著走到長椅邊,用牙齒撕開那女孩手腕上的膠帶。他很虛弱,花了很長的時間。等到終於完成了,他癱在地板上,看著她做完剩下的工作。
她拆掉了膠帶,雖然也連帶扯下了一些頭髮和皮膚。「她還活著嗎?」這是她的第一個問題,他只是眨了一下眼。倩寧拆掉腳踝的膠帶。「謝謝。太謝謝你了。你還好吧?」
「我真的不知道。」
「來,躺下,儘量不要動。你失血很多。」她用防水布做了一個臨時的枕頭,讓他躺在地板上。他感覺到她的手,但彷彿非常遙遠。「你剛剛跟他說了什麼?你等到他醒來。我看到了。你說了什麼?」
「你不會懂的。」
「還是告訴我吧。」
他又眨了一次眼,凝視著她。她人好像很好,他想討她歡心。「我說:‘你殺了我媽。我希望這樣很痛。’」
倩寧又交代他躺著別動,然後去看麗茲,她還活著,但狀況很糟糕。她的脖子腫脹發黑,呼吸很微弱。「麗茲?」倩寧碰碰她的臉。「你聽得到嗎?」
沒有反應。
她的眼睛一片空茫,視而不見。
倩寧動手對付綁住麗茲的那些繩結,但是愈弄愈緊,好久才終於拆掉。拆完之後,麗茲似乎清醒過來,雖然只是很勉強。她的嘴唇在動。
「什麼?」倩寧湊近她。
「把他綁起來。」
倩寧不知道牧師是死是活,但這個主意聽起來很有道理。她儘可能綁緊他。
「現在我該怎麼辦?」倩寧摸著伊麗莎白的臉。「麗茲,拜託。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伊麗莎白癱在一個深洞的底部。她想著或許這個洞就是墓穴。這個洞有堅硬的邊緣,形狀像墓穴,而且很黑。四周是粗糙的黑色牆面,上方的開口小得幾乎看不到。她父親就在附近某個地方,但她無法思考那麼深的傷痛和那麼大的背叛。這裡充滿陰影、黑風和邊緣銳利的岩石。她不能去那個地方:她父親、童年和他企圖殺害她時的那張臉。她想癱倒在這個洞裡,讓岩石、泥土和所有讓她有感覺的東西丟下來掩埋她。或許她想死。這樣感覺不像她,但她還剩什麼?視線中的血?全然的絕望?
這個洞愈來愈黑,愈來愈深。
她的父親在上方。更遠些,是一個問題。
伊麗莎白吸了口氣,覺得像火燒般一路灼痛。那個問題裡有些東西困擾著她。不是那個問題,而是答案。人們有危險時會打電話報警。這是問題。他們會報警。
這樣有什麼不對?
她有答案,但答案又在黑暗中溜掉。她又找到,抓緊了。她要讓倩寧瞭解危險。她自己看不出來的。
「倩寧……」
她感覺到自己的嘴唇嚅動,但心知倩寧沒聽到。她的臉在上方的世界裡,一抹顏色,像一隻風箏。
「不要報警……」那聲音好小。
倩寧湊近她。「你說不要報警嗎?」
伊麗莎白設法轉動頭部,但是做不到。「貝克特……」她在墳墓裡,而且很痛。
「打給貝克特。」
等到伊麗莎白醒來,光線黯淡,但她感覺貝克特在教堂裡。那是他的大塊頭,在上方隱約出現。「查利?」
「還好你醒了,我很擔心。」
「有個墓穴。」
「不,沒有墓穴。」
「我父親……」
「噓,他還活著。他哪裡都去不了了。」
貝克特移動到她可以看到的地方。同樣的臉和同樣的西裝。同樣憂慮的雙眼。
「倩寧告訴你了?」
「我們先來談你吧。」他雙手放在她肩膀上,不讓她起身。「先呼吸一下。你受傷了,還在震驚中。你的心跳快得像是火車在跑。」
她也感覺到了,心臟怦怦跳得好大聲。「我要吐了。」
「你會好起來的,保持呼吸就行了。」
「不,我不好。」她胸口一股恐慌。「上帝啊,老天。我一點也不好。」她雙手發抖,如置身冰窖。
「他不能傷害你了,麗茲。他再也傷害不了任何人了。」
她壯著膽子看了一眼,看到父親躺在地上。他被綁了起來,上了手銬,依然沒有意識,依然是她父親。然後她就忍不住了,一股膽汁和結實的嘔吐感往上衝。她往左翻身開始吐,吐得好凶,像是要嘔儘自己的信任、溫暖和生命。她蜷縮起來,貝克特還在觸碰她:他的雙手和臉頰靠過來。他在講話,但是像浪花的聲音般聽不清。她想到倩寧和吉迪恩,她想動,但完全動不了。墓穴困住了她,她快窒息了。
「吸氣……」貝克特的聲音像是地平線外的一片海洋。「拜託,麗茲。我要你呼吸。」
然而,她胸口的壓力壓垮了一切。整個世界擴張,把她推倒。等到她又恢復意識,貝克特還在那裡。
他扶起她坐著。「麗茲,看著我。」
她眨眨眼,模糊的視野邊角清晰起來。她看到他的臉,他的手。
「你還好嗎?」
「我沒事。」
「有辦法站起來嗎?」
「給我一分鐘。」
伊麗莎白摸摸喉嚨,感覺到被她父親掐腫的痕跡。她眯起眼睛看著教堂四周,看到兩個孩子和她父親,沒有其他人。「其他人呢?」她指的是警察和救護人員。「應該要有人來的啊。」
「你還是想控制一切。你忘了嗎?」
她點點頭,但一切都好模糊。她又穿上衣服了,一定是倩寧幫她穿的,或查利。「給我一點空間。好嗎?」
「你確定?」
她舉起一隻手,於是他後退。不管接下來做什麼,她得自己來,她得知道自己辦得到。她雙腿挪下祭壇,然後咳得很嚴重,好像又要窒息了。
「麗茲!」
麗茲還是舉起那隻手,讓他不要走近。她摸著自己的胸部,專注於小心地、淺淺地呼吸。他走近了些。「不要。反正……不要碰我就是了。」她說。
她下了祭壇,腳步不穩,但畢竟站好了。她父親在地上,她雙臂環抱著自己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