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吉迪恩不肯。「這樣不對,牧師,而且這樣不像你。拜託停下來!」他拉得更用力,雙腳在泥土地上拖著。「拜託!」他試了最後一次,然後電擊槍貼著他的胸部,布萊克牧師沒看第二眼,就扣下扳機,把他擺平。
伊麗莎白醒來,感覺到動作和陰影,教堂像是變魔術般籠罩著她。她被人抱著,經過了翻倒的長椅和彩繪玻璃,剎那間彷彿童年也用魔術變出來了。她認識頭上的每一道屋樑,還有老地板所發出的每一聲嘎吱聲。
「父親……」
經過了片刻的寧靜之後,心痛的回憶又回來了,那些片段黯淡而四散,像破碎的玻璃般。銀色膠帶。痛。沒有一樣是合理的。
「爸爸?」
「耐心點,」他說,「我們就快到了。」
她眨眨眼,想起更多了,那兩個小孩和車子後車廂,還有第二度讓她暈過去的灼痛。那是真的嗎?她不敢相信,但她的視線模糊,而且她身上痛得好像最重要的神經線全都裸露出來了。
他低頭微笑,但是雙眼中沒有絲毫理智。「我們很快就會在一起了。」他說,然後其他一切轟然垮下:掙扎和寂靜,藍色防水布和倩寧皮膚的溫熱。她開始掙扎,於是他放下她,用電擊槍的金屬叉尖抵著她的皮膚。等到她又醒來,發現自己全身赤裸躺在祭壇上。「不要哭。」他說。但她忍不住。熱淚流了滿臉,她疼痛、害怕地哽咽。這不是她的父親,不是她的人生。她竭力想坐起身,看到倩寧在地上,於是也為她哭,哭她也同時在這個地方。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必難為情。」他轉身離開,她想掙脫繩子。「在這裡不必,我們父女之間不必。」
他輕聲說,脫掉外套,放在長椅上。外套旁邊是一包東西,他開啟,伊麗莎白看到了白色亞麻布,折得很整齊。他抖開布,此時他的滔天罪行有如某種可怕的花朵,當場生根、開放。
他的教堂……
這麼可怕的事情……
「那些女人——」
「安靜吧。」
「這不可能啊。」她左右搖著頭。他一手按住她的前額。「你不必這麼做的,」她說,「無論這裡發生了什麼,無論你覺得這是什麼,你都不必做的。」
「其實呢,我必須做。」
他又抖了一下亞麻布,展開來,小心翼翼罩住她的身體,在她下巴的下方折起,讓白布的上緣剛好罩住她的胸部上方。他又調整了白布的下緣和側面,撫平皺褶,直到一切恰到好處。與此同時,彩色的光照在他臉上,她小時候認為那就是上帝所發出的光。
「爸,拜託……」她傷心極了。她的父親。這個教堂。「那麼多女人啊。」
「她們死的時候是小孩。去除了罪孽。」
「這是什麼意思?」
「安靜吧。」
「吉迪恩的母親?老天。艾利森·威爾遜?」她又哽住了,但那更像是嗚咽。「她們全是你殺的?」
「是的。」
「為什麼?」
他站在她側面,雙手放在祭壇上。「真的有差別嗎?」
「有。上帝啊。當然有。爸……」她說不下去了。
他點點頭,好像瞭解她更深的需求。「吉迪恩的母親是第一個。」他說,「我沒有計劃那樣的,根本什麼計劃都沒有。但我在她眼中看到了,就在這裡:那種痛苦和失落,還有底下那個孩子的痕跡。一開始我只是想安慰她一下。她心煩得快要發狂,坦白說出了她所有的煩惱:失敗的婚姻、家庭暴力及婚外情。很老套的故事,但是當她哭泣時,我看著她的眼睛。好深又沒有防備,眼珠顏色就跟你的一樣。當她靠向我時,我碰觸她的臉頰,她的喉嚨。之後發生的事情,就好像我只是乘坐在一輛停不下來的船上。但即使是在行進中,我還是感覺到更深刻真理的存在,感覺到我們超過了時間的侷限和事物的表象。然後,我看到她。真正看到她。那時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純真。道路。」
「那其他人呢?」伊麗莎白問。「拉摩娜·摩根?勞倫·萊斯特?」
「全部都是,沒錯。到最後,她們都只是小孩。」
「甚至是阿德里安的太太?」
「她不一樣。我願意收回那個。」
「老天在上,為什麼?這一切是為了什麼?」伊麗莎白拼命想搞懂。他傾身在她上方,他臉上的鬍子颳得很乾淨,眼睛又深又黑。他撫平她的頭髮,她覺得深切的厭惡,程度更甚於在那個地下室或採礦場的一切。那種作嘔感太親近了。他的眼睛,就跟她的一樣。同樣的眼睛。她父親。
「凱瑟琳·沃爾是個錯誤。我很氣她的丈夫。他把你從我身邊奪走,所以我就奪走他的妻子和他的房子。我承認這是罪過,也覺得很羞愧。她的死毫無目的。那棟房子也不該燒掉的。兩個行動都是源於軟弱和惡意,而那不是我的目的。」
「你會有什麼目的?」
「我告訴過你了。」他又撫平她的頭髮。「一切都是為了愛。」
「放了倩寧吧。」她哀求。「如果你真的愛我——」
「可是,我不愛。我怎麼可能愛你,同時還向你以往曾經是的那個小孩致敬?」
「我不明白。」
「我讓你看看吧。」
他雙手放在她脖子上,她感覺到那壓力增加。一開始很柔和,在他傾身愈來愈湊近之際,那平穩的力量便愈來愈大,整個世界開始黯淡。在遠方,他聽到倩寧踢著教堂長椅,想要尖叫。世界終止了一段時間,等到伊麗莎白又恢復意識,眼前一切從模糊變得具體。他的手指放在她喉嚨上,祭壇在她身子下方。他等到她眼睛聚焦,然後又掐她,但更慢了,那壓力逐漸增強,伊麗莎白覺得更加可怕,因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最後幾秒鐘的光亮,他的目光彷彿穿透她的雙眼,同時他的嘴唇微微抿著。
「你在哪裡?」他的聲音很輕柔。她張開嘴巴,但無法回答。她看到他臉上的淚水,看到彩色的光,然後什麼都沒了。她咳著醒來時,嘴巴里有銅味。第三次還更糟糕。他帶著她來到黑暗的邊緣,讓她停留在那兒。
「伊麗莎白。拜託。」
這樣過了十次之後,她就數不清了。她不知道過了幾分鐘,或是幾小時。整個世界就是他的臉和他的氣息,還有那熱而硬的手指,一次又一次把她往下壓。他始終沒有失去耐心,每回他的目光都探得愈來愈深,彷彿他可以觸碰到她嚴加守護有如秘密般的柔軟之處。她感覺他在那兒,感覺得到他一根手指拂過。
等到她又恢復意識,看到父親雙眼含淚點著頭。「我看到你了。」他捂住冒出嘴巴的一聲嗚咽。「我的寶貝……」
「我不是你的寶貝。」
「你是,你當然是。你是我可愛的女兒。」
他的雙唇湊到她臉上,吻她的臉頰、她的雙眼。他喜極而泣,即使伊麗莎白仍又嗆又咳,嚐到自己苦澀的淚水。
「不是。」
「別傻了。是爸爸啊。我在這裡。」
「離我遠一點。」
「不要這麼說。」
「你不是我父親。我根本不認識你。」
她閉上眼睛,別開臉。
這是她唯一的抵抗。
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不。」他聲音抬高,眼淚流到臉上,同時掐她掐得更用力、更急,也更兇狠。「回來!」他傾身湊近。「伊麗莎白!拜託!」他掐著伊麗莎白的喉嚨,直到她的眼睛充血,她整個人也深深陷入黑暗。之後,即使她偶爾醒過來,意識也非常模糊。她感覺到他的痛苦,感覺到教堂裡的光線黯淡下來。其他一切都好模糊。他的手。疼痛。「拜託讓我看看她。」伊麗莎白的腦袋無力往旁垂下,他扶起來捧著。「你為什麼藏著她不讓我看?你真的那麼恨我嗎?」
伊麗莎白擠出一絲氣音。「你病了。讓我幫你吧。」
「我沒病。」
她眨著眼。
「你不認得這個地方嗎?你感覺不到嗎?我們曾在這裡談人生和未來,談上帝的計劃和我們註定屬於彼此?我是你父親,在這裡。你愛過我。」
「沒錯,」她氣若游絲地說,「我的確愛過你。」
「那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你病了。」
「不要這麼說。」
但她這輩子只跟他撒過一次謊,於是她瞪著眼睛,讓他看到真相:他是個殺人兇手,她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樣愛他了。
「伊麗莎白——」
「放了我,放了倩寧吧。」
他掐得更緊。她的雙眼顫動著。「我要原先我瞭解的那個女兒,在墮胎和撒謊之前的那個。當時你只要好好聽我的話,照我說的去做就好,但是你偏不肯,硬把她從我手上搶走。我們一家和這個教堂,本來都可以存活下來的。」他鬆手,讓她呼吸。
伊麗莎白嗆咳著吐出沙啞的聲音。「我沒搶走她。是你殺了她。」
「我絕對不會的。」
「這裡,就在這個祭壇。」他不懂,也或許他不可能懂。毀掉當年那個女孩的,不是強暴或墮胎,而是他,就在這裡。他的背叛。這真是諷刺。他殺了自己深愛的孩子,然後為了想找回她,又謀殺了一群女人。
「你在笑嗎?」
是的。她快死了,卻還在笑。或許因為她的腦子缺氧。也或許,到頭來,事實證明她就是這樣,她也沒辦法。無所謂,他的表情太棒了,不敢相信又自尊受傷,面對垂死女兒最後一個不完美的行動,卻無能為力。
「別嘲笑我。」
她笑得更兇了。
「不要。」他說。但她現在已經控制不了。「伊麗莎白,拜託——」
她深吸一口氣,又用力吐出來,一種高音調的喘息,聽起來一點也不喜悅。但她也只能這樣了,她繼續笑,也不管他的手又往下壓,同時再度踮著腳尖。那笑聲隨著她的呼吸停止,但她覺得心底還在繼續,笑了一會兒,然後逐漸黯淡死寂,就像她的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