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可能這麼糟糕,這麼……大錯特錯。
「她是個好女人,兒子,個性溫柔又可愛,但是就跟我們其他人一樣,她心裡有很多矛盾掙扎。」
「布萊克牧師?」
「我不是故意偷聽的,吉迪恩。這好像是個重大時刻,我真不想打擾你們。」
「你嚇了我一跳。我差點認不出你了。」
「是因為絡腮鬍,或者應該說沒了絡腮鬍。另外還有衣服,我不是永遠都穿黑衣服的,你知道。」牧師站在綠色窗簾一角的昏暗中。他微笑,走進房裡。「你好,羅伯特。很遺憾看到你這個樣子。我來幫你吧。」他伸出一隻手,拖著羅伯特站起來。「艱難的時期,我相信。我們一定要努力振作起來,渡過難關。」
「牧師。」
羅伯特點著頭,努力想把酒瓶塞到看不見的地方。布萊克牧師笑了。「軟弱不是罪,羅伯特。上帝把我們創造得各有缺點,讓我們去面對挑戰,處理這些缺點。面對傷害我們最深的事物,才是真正的試煉。如果你跟你兒子到教堂來,可能就會了解其中的差異了。」
「我知道。對不起。」
「或許下個星期天吧。」
「謝謝,牧師。」
「你在喝什麼?」
「呃……」羅伯特一手抹過臉,清了清嗓子。「只是波本威士忌。對不起……呃。我剛剛說到有關朱莉婭的事情。我指的是打她。我想你也聽到了?」
「我沒有立場批判你,羅伯特。」
「可是,你覺得是我害她被殺死的嗎?她逃離我,然後她死了。你明白那可能是什麼情況嗎?」羅伯特雙眼含淚,還是一片混沌。「我瞞著這個秘密好久了。拜託告訴我,她不是因為我而死掉的。」
「我來告訴你怎麼辦。」牧師一手攬著羅伯特的肩膀,拿起酒瓶舉高了看,發現幾乎是滿的。「你就去找個安靜的地方吧?」牧師帶著他離開床邊,走向房門。「不要回家,就近找個地方。帶著這個,安安靜靜去喝一場吧。花一點時間好好想一下。」
羅伯特接過酒瓶。「我不明白。」
「或許就去外頭的庭院,或是停車場。我不在乎。」
「可是……」
「沒有人比我更瞭解種種人性的弱點了。你自己的弱點。你太太的弱點。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幫助你兒子瞭解。同時,好好享受這瓶酒吧。我允許你。」布萊克牧師把他推到走廊,把門關到剩一條縫。「明天很快就到了,到時候你就可以好好想一下你的罪有多深重。」
然後牧師把門完全關上,沉默地站在那兒許久。吉迪恩覺得他看起來不太一樣,不光是衣服和鬍子不見了。他好像更僵硬,也更瘦了。他講話時,聲音比較不那麼寬容了。「你父親是個軟弱的人。」
「我知道。」
「他沒有決心去做必要的事情。」
牧師轉過身來,只看得到他的深色眼睛和稜角。他們常常談到必要的事情。在星期天做完禮拜後,在不同夜裡的漫長禱告後。那些禱告不像星期天的佈道。牧師解釋過不止一次,但吉迪恩不會假裝完全瞭解:《舊約》相對於《新約》,以牙還牙相對於另一邊臉頰也讓人打。吉迪恩瞭解的是必要的事情這個概念。那是你打從心底覺得沒有其他人會幫你做的事情。是艱難的事情,你會瞞著不讓人知道,直到採取行動的時候。他就是在行動時失敗了。「有關阿德里安·沃爾。」
「噓。」牧師舉起一隻手,然後把一張椅子拖到床邊。「你沒做錯任何事。」
「我沒扣下扳機。」
「我一直只說,要遵從你的心,不要害怕行動。阿德里安·沃爾的命運總是掌握在比你更大的人手裡。」
吉迪恩皺眉,因為他記得的不是這樣。牧師以前談到必要的事情,很少談到遵從。他向來只談行動。
這是他們釋放囚犯的時間。
這是他們會去的地方。
這是你躲藏的最好地方。
牧師說這種話好像不對,但有時吉迪恩誤解了其背後更廣的概念。上帝的確曾讓世界被洪水淹沒。他曾把羅得的妻子變為一根鹽柱。當牧師解釋時,一切都很合理。清洗。懲罰。創造性破壞。
「我以為你會生我的氣。」
「當然不會,吉迪恩。你是個孩子,因為運氣不好而受傷。你應該也瞭解,必要的事情通常很少是容易的。如果它們很容易,那麼有決心的男人和那些低劣的人就沒有區別了。你向來有熱切的靈魂。你母親看得到的,你知道。」牧師摸摸吉迪恩的手。「現在的問題是,你是不是還願意幫我。」
「當然願意。永遠願意。」
「好孩子。很好。這個可能會有點痛。」牧師站起來,把吉迪恩手臂上的針管拔掉。
「噢。」
「我要你穿上衣服,跟我走。」
「可是醫生——」
「你更信任誰,醫生還是我?」
牧師揚起眉毛,注視著他,那堅定而嚴厲的目光讓吉迪恩異常害怕。「我的衣服在衣櫃裡。」
牧師走到房間另一頭,從衣櫃裡拿出衣服。回到床邊,他這才露出了吉迪恩首次見到的真心微笑。「來吧,快點。」
「好的,牧師。」
吉迪恩顫抖著下了床。他很虛弱,胸部的傷口很痛。他一腳穿進長褲裡,接著是另一腳。等到他直起身子,看到了牧師的血。「你的脖子流血了。」他指著牧師的頸部,牧師摸了一下,看到手指染成紅色。然後吉迪恩看到牧師的衣服領子也有血,脖子側面還有一大塊紫色瘀傷。整個感覺都太不對勁:牧師穿了紅色法蘭絨襯衫、流了血,而且他拔掉吉迪恩的注射針,還叫吉迪恩的父親去喝醉。
「你是怎麼受傷的?」
「就像我之前告訴過你的,孩子。」牧師把一件襯衫丟給吉迪恩。「必要的事情很少是容易的。」
之後也沒有一件事感覺是完全對勁的。他上下打量著吉迪恩,然後檢查一下走廊,講話很小聲。「你站得穩吧?能走路嗎?」
「可以,先生。」
「那就正常走路,要是有人跟你講話,讓我來回答。」
吉迪恩跟著他走出病房,始終低著頭。他知道他們做的事情不對。醫生之前已經一再表明:「至少住院一星期。你胸口的縫線很脆弱,千萬不能用力扯到了。」
「我想我流血了。」
他們單獨在電梯裡,布萊克牧師看著樓層指示燈一路往下。「那很正常。」
「流很多呢?」
「沒事的。」但他連看都沒有看。他們從五樓往下,到了二樓時,電梯停下來,一個護士進來。她看著吉迪恩,然後又看了牧師脖子上的傷口。她張開嘴巴,但布萊克牧師搶先一步。「你看什麼看?」
那護士閉上嘴巴,看著前面。
出了電梯後,還有其他人瞪著他們看,但沒有人出聲阻止。他們穿過急診室,走出玻璃門。到了停車場,牧師加快腳步,穿過停滿的車輛間。吉迪恩很吃力,跟不太上,他覺得虛弱。陽光太亮了。
「這不是你的車。」
「能開就好。」
吉迪恩猶豫了。他以前搭過牧師的車,是一輛七人座休旅車,上頭的烤漆完美無瑕,車牌上有個十字架。但眼前這輛車很小又很髒,有些地方還鏽穿了。
「你先上車坐好吧。」布萊克牧師推著吉迪恩上車,幫他繫好安全帶,自己也上了車。
吉迪恩皺著鼻子。「這裡的味道好奇怪。」
「安靜一點,讓我專心開車吧!」
牧師轉動鑰匙,開車穿過市區,來到破敗貧窮的區域。他邊開邊輕聲吹著口哨,吉迪恩一開始以為他們要去那棟白色的老教堂,於是覺得很安心,因為他喜歡讚美詩和燭光,喜歡椅墊、木椅和天鵝絨跪墊。那個教堂很小,但吉迪恩感覺得到其中的溫暖。牧師聲音低沉,他太太就像個完美的祖母。伊麗莎白星期天常常會開車載他去做禮拜。她自己不進去,但等到吉迪恩來時,她總是在外頭等他,這也是吉迪恩珍惜的時光。但他們車子開過了轉往教堂的岔路口。他看著教堂在遠處消失,同時牧師開到那條山坡路,往下進入昏暗、涼爽的陰影——吉迪恩家的房子就是長年籠罩在這樣的陰影中。「要去我家嗎?」
「我要你幫我一個忙。你願意嗎,孩子?答應幫我一個忙?」
「好的,牧師。」
「你一向讓我很放心。」
牧師在靠近門廊處停下來,開啟屋子的前門。他的動作似乎匆忙又不穩定,在臺階上還絆了一下。他臉紅紅的,眼睛四處猛看。進去之後,屋子裡的空氣很悶,所有的窗簾都拉上了。他讓吉迪恩坐在沙發上,自己也坐下。
「這個忙,你得精明一點,把事情做好。」牧師把一部電話塞到吉迪恩手裡。「打給她。跟她說你想見她。」
吉迪恩覺得牧師的不對勁愈來愈嚴重了:那種急切和發乾的嘴唇,那種突然的、強烈的專注。「我不明白。打給誰?」
「伊麗莎白。」牧師從吉迪恩手裡拿了電話,撥了個號碼。「告訴她你得見她。叫她來這裡。」
「為什麼?」
「告訴她你想念她。」
吉迪恩雙眼盯著牧師,等著伊麗莎白接電話。響了五聲,然後吉迪恩照著牧師的交代說了。他講完後,有一段沉默,然後他猶豫著說:「我只是很想念你。」
他又聽了十秒鐘,然後她掛了電話,感覺也很不對勁。為什麼他跑回家,為什麼他打電話給她。
「她說了什麼?」
牧師急切地抓住電話,吉迪恩感覺到一種陌生的後悔。「她說我不該離開醫院的。」
「還說了什麼?」
「她說她會趕來。」
「馬上?」
「是的。」
牧師站起來,在房間踱步轉了兩圈。他拉著吉迪恩的手臂,帶他到浴室。「接下來這件事真的很重要。」
「什麼?」
他轉過來面對著吉迪恩,沉重的雙手按著他的肩膀。「別叫。」
吉迪恩不認識浴缸裡那個女孩。銀色的膠帶封住她的嘴,又在她頭上纏繞了兩三圈。她的手腕也纏著膠帶。但吉迪恩最注意的是那腫起的雙眼。她被銬在暖氣散熱片上,身上包著防水布。「牧師……?」
牧師讓他坐在馬桶上。浴缸裡的女孩掙扎著,牧師便跪下來。「你不想這麼做的。」
吉迪恩看著女孩,覺得自己這輩子從沒見過任何人這麼害怕。那女孩忽然睜大眼睛,然後慢慢不動了。他設法搞懂,但感覺好像自己一覺醒來,整個世界都變了,好像太陽有天下山,第二天升起時卻不會發光了。「牧師?」
「待在這裡,保持安靜。」
「我不確定我做得到。」
「你信任我嗎,孩子?你相信我明白是非對錯嗎?」
「是的,牧師。」但其實他並不。門關上了,吉迪恩坐著不動。那女孩看著他,讓他感覺更糟糕。「會痛嗎?」
她的頭上下襬動,很慢。
「我為牧師感到抱歉,」吉迪恩說,「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