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坐在一個破舊的房間裡,凝視著眼前那堆黃金構成的小小財富。這個房間裡有五十萬。另外還有五百多萬埋在土裡。他想著伊麗莎白講的最後兩句話。「離我遠一點。離這個地方遠一點。」
他辦得到嗎?
之前,他僅有的感覺就是恐懼、孤單和狂怒。他只對一個死去的男人有愛,但長期以來,那個男人只是個幻影,因而他不知道該拿自己此刻的種種感覺怎麼辦。
麗茲是真實的。
她很重要。
他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著一輛十五年的斯巴魯汽車,那是他用五枚金幣在一個泥土停車場裡換來的。有關他妻子的新聞報道出現之前,他都準備好要離開了。他打算往西走——去科羅拉多州或墨西哥——但現在情況不同了。他太太死了,而且麗茲的聲音裡有種無言的絕望,那不是每個人都能聽出來的。
「我該怎麼辦,伊萊?」
他摸著麗茲吻過的嘴唇。
伊萊沒回答。
那女孩暈過去了,於是他揹著她來到車旁一處陰影裡。她的顫抖停止了,在他的肩膀上軟綿綿的,很嬌小,他一隻手臂就能抱起來了。但她是個鬥士,而鬥士身上有一點很明確。
她們有點像麗茲。
她們的眼睛很深邃。
他把那女孩放在草地上,對著車旁的鏡子檢查自己。他頸部靠近鎖骨處被割傷,後腦還腫起一個包,他摸了一下,發現流血了。於是他從車上拿了一塊舊毛巾,按在脖子上。這個傷口很痛,但是他接受,因為他也傷害了那個女孩。都是因為疼痛的震驚和受傷的自尊,逼得他做出不必要的傷害。然而這就是迴圈。罪孽滋生出罪孽。這個迴圈愈來愈深,愈來愈低。他審視著那女孩的臉,腫起且流血。這不是他第一次硬起心腸。朱莉婭·斯特蘭奇也不好對付。他是在教堂裡發現她的,她獨自一人跪在那裡。當時不該有人在教堂裡的,即使現在,他還是很納悶,如果他早一步離開的話,他的人生會是什麼樣。但她聽到他的聲音,轉過身來。當她那對深不見底的眼睛望著他時,那種悲慟欲絕的模樣令他震驚。她被打得很慘,但她的傷痛比腫起的下巴或流血的嘴唇還要深。那傷痛深入她的眼中,讓她變得……更豐富。那一眼只是一瞬間,但他看到了她的傷痛,以及傷痛之下的純真。她又成為一個小孩了,而且迷失了方向。他想拿掉那種痛楚。事情就是這樣開始的。但當時他不知道會在她的眼中發現什麼,也不知道這個發現將會對他產生什麼影響。即使到現在,那個過程還是一片模糊:他的情緒爆發,手指摸著她的皮膚。一切就是從那裡開始的,她是第一個。十三年後,將會以伊麗莎白為終結。非得如此不可,所以他硬起心腸。
但現在,是這個女孩。
他溫柔地脫掉她的衣服,把她清洗乾淨。一如往常,他的念頭始終保持純潔,但是很想趕快完成,因為整件事感覺已經很不對勁了。他新設的祭壇在樹林裡,將一片三夾板放在鋸木架上。他設法按捺住自己的挫折感,但當他用絲繩把她綁住,蓋上亞麻布時,覺得她看起來就是不對。光線太黃了,不夠像教堂。他想要粉色和紅色,想要穹頂的寂靜。他一手撫過頭髮,設法說服自己。
他可以讓那個情況發生。
行得通的。
但那個女孩一團糟,她的臉在樹幹上撞得很慘,腹部傷口的血滲出亞麻布,染出一塊紅漬。他很困擾,因為純潔很重要,光線、地點也很重要。這樣還能行得通嗎?他忍住疑慮。他人在這裡,她也在這裡。所以他傾身湊近,希望能在她眼底發現自己需要的。那一刻從來不會很快到來,要一再嘗試與犯錯,他雙手放在脖子上可不是一次或兩次,而是很多次。
他等著她醒來,然後掐了一次,好讓她知道這是真實的。「我們會慢慢開始,」他說,然後又掐緊,好讓她不會再有任何懷疑。他掐著她,讓她進入即將昏迷的狀態,然後停留在那兒。他的手微微移動,低語著。「讓我看那個女孩。讓我看那個孩子。」他讓她吸了口氣,看到她掙扎就又掐緊,踮起腳尖湊近了。「噓。我們全都在受苦。我們全都感覺到痛。」他手上力道加重。「我想看到真正的你。」
他深深掐了她好久,然後是又重又急地掐。他用上了自己所學得的各種技巧,又試了十幾次,但知道沒有用。
那對眼睛腫得睜不開。
他看不到她。
倩寧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活著。她知道痛和黑暗,以為自己在筒倉裡,然後才發現周圍還有些晃動。她回到車上了。同樣的氣味。同樣的防水布。她用綁著的手摸摸自己的臉,這才明白大部分的黑暗是來自腫起的眼睛。她幾乎看不見,但知道自己還穿著衣服,還在呼吸,還活著……
一聲嗚咽從她喉嚨冒出來。
多久了?
她想起他的手和那片黑暗,黃色的樹和他飢渴的臉。
他試圖殺她有多久了?
她吞嚥著,覺得就像碎玻璃刮過喉嚨。她摸摸自己的脖子,在防水布裡的暗藍空間中蜷縮得更緊了。
他要帶她去哪裡?
為什麼她還活著?
這些憂慮啃噬著她,直到另一件更煩心的事情鑽進她亂成一團的思緒裡:樹影下他的臉。沒戴帽子,沒有眼鏡。他看起來不知哪裡不太一樣,她說不上來。但現在清醒了,而且在拼命求生的狀態下,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哪裡看過他。
啊,老天……
她知道他是誰了。
這個發現把她嚇壞了,因為其中的真相太變態了。怎麼可能是他?
但反正就是,而且不光是那張臉。她也認出那個聲音了。他開著車,一面打電話,而在打電話的空當,就憤怒地喃喃自語。他在找麗茲,找不到就愈來愈喪氣。沒人知道麗茲在哪裡,她也不接電話。他打到警察局,打給她母親。中間一度,倩寧隔著防水布的縫隙,看到伊麗莎白的房子一閃而過。她認得那房子的形狀,還有那些樹。
那輛野馬車不在。
之後倩寧啜泣起來,停不下來。她想要跟伊麗莎白坐在那輛車裡,或者在她的房子裡,或者在她床上的黑暗中。她想要安全、不害怕,只有麗茲可以讓她有這種感覺。所以她心裡默唸著她的名字——伊麗莎白——而這一定洩漏到外頭的真實世界了,因為忽然間車子猛然剎住。倩寧整個人僵住,有好一會兒,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然後他小小的聲音傳來。「你愛她,對不對?」倩寧縮成一個球。「我很好奇,她是不是也愛你。你想她愛你嗎?我想她大概很愛你。」然後他沉默下來,手指輪流敲著方向盤。「你有手機嗎?
我一直想聯絡她,但是她不接。我想如果她看到是你的號碼,可能會接。」
倩寧不敢吸氣。
「手機。」
「沒有。我沒有手機。」
「當然了。要是你有手機,我早就看到了。」
接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她縮在悶熱的防水布裡。等到他又開始開上路,倩寧看到一排建築物和樹,然後是一段生了鏽的鐵絲網籬笆。車子開始下坡,她感覺到太陽消失了,偶爾看一眼外頭的黃色和粉紅色房子,一路下坡到某個陰暗的山谷中。等到車子再度停下,他關掉引擎,接下來一分鐘,四下是一片可怕的寂靜。
「你相信人該有第二次機會嗎?」他問。
倩寧聞到自己的汗水味,她的呼吸沉重。
「第二次機會。相信還是不相信?」
「相信。」
「如果我要求的話,你會幫我的忙嗎?」
倩寧咬住下唇,設法不要啜泣。
「幫忙,該死!會或不會。」
「會。上帝啊。拜託。」
「我要帶你下車,讓你進屋去。附近沒有人,但如果你敢發出聲音,我就會傷害你。明白了嗎?」
「明白。」
她感覺車子晃動,聽到門開啟了。他抱起她,她還裹在防水布裡。他們走過泥土地,上了階梯,進入一道門。倩寧看到的部分很少,直到防水布拿掉,才看到他的臉和一間骯髒浴室的四面牆。他把她放進浴缸,把她一邊的腳踝靠在旁邊的暖氣散熱片上。
「你為什麼這麼做?」
「你不會了解的。」
他拿出一卷銀色的膠布,撕下一段。
她看著,嚇壞了。「拜託,我想了解!我想了解!」
他打量她,她看到他的懷疑,融進他的瘋狂、憂傷和冷酷的決心中。「不要動。」
但是她沒辦法。她掙扎著,同時他用膠帶粘住她的嘴,又在她頭上纏了兩圈。
完事之後,他站在她上方往下看。她在浴缸裡面顯得好小,而且嚇壞了,像一個灰白色的小東西。她說她想了解,或許是真的。但是他所試圖做的這件事,沒有人能看出其中的美。她會說出跟警察同樣的字眼:連續殺人兇手。危險。精神錯亂。到頭來,只有麗茲會了解驅動他的真相,知道他做這些都是為了最高貴的理由——一個珍貴女孩的愛。
吉迪恩喜歡醫院,因為一切都很乾淨,每個人都很和善。護士們都衝他微笑,醫師喊他「小哥」。他們說的話、做的事他大部分都不明白,但多少能聽懂一點。那顆子彈形成一個乾淨利落的小洞,沒傷到器官或主要的神經。不過子彈弄破了一根重要的動脈,大家都跟他說他好幸運,他能被及時送到醫院,外科醫師的手術恰到好處。他們希望讓他感覺舒適,但有時候,如果他的頭轉動得夠快,就會看到有人在竊竊私語,還有往旁邊看的奇怪目光。他原以為是因為他原先企圖做的事,因為電視上到處都是阿德里安·沃爾,而自己是企圖殺掉他的那個小男孩。或許是因為他死去的母親和教堂下頭的那些屍體。也或許是因為他父親。
他父親第一天還好,冷靜而沉默,甚至可敬。然而到了某個時候,情況就改變了。他開始喜怒無常,悶悶不樂,而且對護士很不客氣。他的雙眼老是紅紅的,吉迪恩不止一次醒來時發現他坐在那邊,戴著那頂舊鴨舌帽,瞪著自己的兒子喃喃自語,低聲說著一些吉迪恩聽不到的話。有一回,一個護士建議他父親回家睡一下,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好大的聲音。他眼裡有種表情,連吉迪恩都覺得害怕。
之後,只要他老爸在病房裡,就沒有護士敢多逗留。她們不敢微笑,不敢說笑著小故事。但這樣也還好。吉迪恩的父親大部分時間都不在。等到他決定露面時,就會蜷縮在椅子上或睡覺。有時他身上會蓋著醫院的毯子,只有吉迪恩知道里頭還藏著酒瓶。他聽得到黑暗中瓶子的碰撞聲,還有他父親掀開毯子喝酒的咕嚕聲。
這是模式。如果他喝得比平常久且多,吉迪恩也不怪他。他們都有理由懷恨,而且吉迪恩也明白失敗的痛楚。他沒扣下扳機,這證明他和他父親一樣軟弱。於是他容忍著他的飲酒和長時間的注視,容忍他父親踉蹌走到浴室裡嘔吐,直到天亮。等到護士問起吉迪恩浴室裡面一塌糊塗的景象,他就說是他自己弄的,說是止痛藥害他吐的。
之後他們就給他藥效比較溫和的泰諾,害他傷口很痛。
但是他不介意。
醫護人員保持房間裡的黑暗,在昏茫中,他看到母親的臉,不像是在照片上那樣扁平而褪色,而是她在世時必然有的模樣,那種顏色,那種生動的微笑。這段記憶不可能是真實存在的,但他還是繼續幻想下去,像是播放一部最喜歡的電影,一次又一次重複,在黑暗中發亮。然後出乎意料地,他父親忽然向他告解。
「她會死是因為我。」
吉迪恩驚跳起來,因為他不知道他父親在病房裡。他離開好幾個小時了,但現在他就在床邊,手指鉤著床欄,臉上的表情絕望又羞愧。
「拜託,不要恨我。拜託,不要死。」
吉迪恩不會死。醫師已經這麼說過了,但他父親腦子已經完全崩潰:發紅的雙眼和腫脹的臉,嘴裡發出一種類似醃菜的氣味。「你跑到哪裡去了?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你不知道當時的情況,兒子。你不明白當時狀況一直累積——我們做的事情,當我們愛一個人、信任一個人,讓他走進你的內心,所造成的後果。你當時年紀還小。你怎麼會懂得背叛或傷害,或一個男人被逼急了,能做出什麼事來?」
吉迪恩坐得更直了,覺得胸部的傷口隱隱作痛。「你在說什麼?沒有人因為你而死啊。」
「你母親。」
「她怎麼樣?」
羅伯特·斯特蘭奇拉了一下護欄,然後一個酒瓶從大衣口袋掉出來,嘩啦啦滑過地板,他搖晃著跪到地上。「原先只是吵架,就這樣。好吧,慢著。不。那是謊言,而我已經保證再也不要撒謊了。我打了她,沒錯,三下。但就那三下,我就收手了。我打了她,可是我道歉了。我向她的兒子發誓。我跟她說她不必離開我或去教堂。她做了一件壞事。沒錯,好吧。但是,我已經原諒她了,所以她沒有罪孽,不必向上帝或十字架祈求原諒,也不必為我祈禱。她唯一要做的就是跟我們在一起,我會原諒她所做的每件壞事,原諒她的謊言和對事實的歪曲,原諒她心裡的秘密。告訴我你明白,兒子。這麼多年了,我看著你受苦,因為沒有母親,只能獨自守著我。告訴我你原諒我,那麼以後我睡覺時或許就不會再做噩夢。告訴我我做了任何丈夫會做的事情。」
「我不明白。你打了她?」
「那不是原先計劃好的,而且我也不喜歡。」羅伯特把自己的頭髮抓得豎起來。「壞的部分發生得太快,我的拳頭——事情前後只有二十秒,說不定更少。我從來不是有心的。我不希望她離開,沒想過她會因為這二十秒就死掉。就這樣,一、二、三……」
他手指動著,在數,而吉迪恩眨著眼睛,慢慢地全都懂了。「她會去教堂是因為你?」
「殺她的兇手一定是在那裡碰上她的。」
「她是因為你而死的?」
這個問題難以回答,羅伯特全身僵住,腦袋傾斜的角度剛好映照著光。「你還是認為她是什麼聖人,對吧?以為她很完美?我明白,真的。小男孩對母親有這種感覺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她把你丟在那個幼兒床裡,兒子。當時我很生氣,沒錯,或許我砸了廚房,摔碎了一些東西,而且或許我跟警察撒謊,沒說出真正發生的事情。但離開的人是她。」
「只因為你傷害了她。」
「不光是因為那個。」他跨坐在地板上,把那個酒瓶抱在胸前。「因為她愛阿德里安·沃爾勝過愛我。」
吉迪恩努力想搞懂這一切:地板上的父親,他揭露的真相。他母親愛阿德里安·沃爾。這表示什麼?阿德里安有沒有殺她?
吉迪恩又看了父親一眼。他雙手抱著膝蓋坐在那裡,低垂著頭。結果他母親不是被擄走的,而是在教堂或別的地方碰到殺她的兇手。不是在她的廚房,不是他在遊戲圍欄裡看著的時候。
兇手是阿德里安嗎?
吉迪恩怎麼可能知道?她有可能愛他嗎?這個問題太大了,太難以理解了。
結果她根本沒有被擄走……
吉迪恩閉上眼睛,因為更大的問題來得又快又猛。
當時她是打算永遠離開嗎?
永遠離開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