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麗莎白也看到了同一批警察,同樣感覺到害怕。不過,她的想法卻截然不同。
他有可能是在演戲嗎?
這個問題她問了自己十遍了,但都得到同樣的答案。
她覺得不是演的。
他有太太,有兩個女兒。
「老天。」
她的手還在抖。她本來計劃要把哈里森·斯皮維從他小孩身邊悄悄帶走,帶他去樹林裡,逼他說實話。這不是什麼理論或黑暗的奇想。她只差兩分鐘就這麼做了。手銬。汽車。找個樹林。
她看到後視鏡裡自己的雙眼,發現那對眼睛苦惱且眼圈發黑。她覺得失控、危險。倩寧還不知下落,這點也是真實的。除了那條路,她還有什麼辦法呢?
她遇到紅燈停下來,看著前面一個檢查站的警察。
如果那條路消失了呢?
如果倩寧已經死了呢?
吉迪恩中槍了,倩寧不見了。愛哭鬼可能活著,也可能死了——她不知道。
另外,還有阿德里安。
伊麗莎白避開那個檢查站,轉入其他小型道路,朝她家開去。她必須搞清警察是不是在她家,或者倩寧是否因為某些奇蹟,又回去了。只差兩分鐘路程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喂。」
「那是真的嗎?」
「阿德里安?你在哪裡?」
「聽說他們在教堂底下發現了我太太,是真的嗎?」
伊麗莎白又看到另一輛警車。警察真是無所不在。「別來這裡。」
「有人殺了她。」
「我知道。我很遺憾。」
「她不該有這樣的下場,麗茲。我們的婚姻可能走不下去,但她是個溫柔的人,而且因為我而落得孤單無依。我不能什麼都不做。」
「警方正在找你。」
「也在找你,」他說,「電視新聞上到處都是你的照片。他們認為你和那個獄警的死有關。他們說你是謀殺的幫兇。」
伊麗莎白沉默了。她之前沒想到戴爾真的會通緝她,還這麼快。「離我遠一點,」她說,「離這個地方遠一點。」
他還沒來得及爭辯,她就結束通話電話,然後轉了最後一個彎,進入她家那一帶。她把車停在一個街區外,穿過一排樹,從後方溜進屋裡。她一進去就知道這個房子是空的,但還是檢查了一遍。每個房間,每道門。電話錄音機裡面有十來通留話,但沒有一通是倩寧留的。
該怎麼辦?
警察可能就在一英里外,正開著車加速駛向這裡。如果他們發現了她,她就會面對羈押、審判,最後要去坐牢。這表示她得離開,而且馬上就得行動。於是她拿了現金和衣服,還有多餘的手槍,全都塞進一個袋子裡,動作比平常更快,這可以讓她不去想那個難以面對的事實:她沒有地方可去,也沒辦法找到真正重要的那個人。
倩寧……
就像射中她的一支箭,感覺好真實,那種突如其來的痛讓她跌坐在一把餐椅上,雙手往上攤開,睜著眼睛卻什麼都沒看進去。倩寧不見了,而伊麗莎白沒辦法找到她。
兩分鐘後,一輛車駛入車道。
不是倩寧。
伊麗莎白的通緝令釋出後,貝克特的妄想破滅了。之前他一直相信這個世界可能還有辦法修正,他們會抓到兇手,麗茲會回家。典獄長會消失。不必管汽車旅館死去的那對男女,也不必管是他害他們被殺的。那件事太嚴重了,他內疚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他怎麼知道麗茲會撒謊?
他不會知道的。
但是,那對男女還是死了,還是要算在他頭上。
「戴爾人呢?」他抓住看到的第一個警察,是個穿制服的警員,正跟他一樣在擁擠的走廊間往前走。到處都是州警、州調查局人員。那就好像有個人踢爛了一個蟻窩。每個人都憤怒且冷酷。連續殺人兇手。殺了獄警。大家都跟貝克特一樣,感受到了那種愈來愈急迫的情緒。
「戴爾出去了,」那個制服警員說,「或許三十分鐘了。」
「去哪裡?」
「不知道。」
貝克特放開他,第三度去檢視了戴爾的辦公室。他希望他趕緊收回逮捕令,免得麗茲受到傷害。但辦公室裡面是空的。打手機也沒人接。他又打了麗茲的手機,但她也沒接。她很憤怒,不信任他。
媽的,他也無法怪她。
「要找我就打手機,」他朝一名總機人員說,「如果戴爾出現,叫他打給我。」
貝克特抓了椅背上的外套穿上,一面走出警局,看著一堆記者和警察及那些鮮豔的、移動的顏色。各路聚集起來的警力面對著他。古老的壓力,古老的罪孽。他需要一些東西,而且跟工作無關。
他走下臺階,大步跨過人行道,開了車穿過市區,開到購物商場兩個街區外的那家髮廊。他下車進去,裡頭充斥著化學物品和乳液及吹頭髮的氣味。貝克特朝櫃檯接待員點了點頭,然後走過一面面鏡子前的座位和大家注視的目光,找到他太太,她正在忙著打理一個籃球那麼大的髮型。「能不能跟你談一下?」
「嘿,寶貝。一切都還好嗎?」
「一下就好。」
她拍拍椅子上的那個女人。「等我一下,親愛的。」貝克特帶著他太太到後牆邊一個安靜的角落。「怎麼了?」
「我想到你和兩個女兒,就這樣。我想聽聽你的聲音。」
她審視著他的眼睛,感覺到了什麼。「你還好吧?」
「一大堆事情擠在一起。案子。還有其他事情。我不確定什麼時候還有機會跟你講話。」
「你可以打電話啊,傻瓜。」
「或許吧。不過這件事我沒辦法在電話裡做。」
他吻她,她往後傾斜,很尷尬但沒有不高興。「老天。」她看著擁擠的房間,整理一下自己。「你應該更常來的。」
他一手撫過她的臉頰,最深的思緒沒說出來,那個吻是以防萬一他再也不會回來的。他露出微笑,表明自己從認識以來就深愛著她,表明他接受她和她所有的過錯,表明他也同樣不完美。他用一個微笑表明這一切,然後擁著她又吻了一次。這是永別嗎?他不知道,但希望她能感受到這個吻,只為了以防萬一。於是他吻她,彷彿已經幾十年沒吻過。他要確保那個吻留在她記憶中,等到他放開時,她喘氣又臉紅,髮廊裡一半的人都在吹口哨。
那輛車是黑色的福特徵服者越野休旅車,掛著州車牌。車子停下來,一時間寂靜無聲。然後門開啟,四個男人下了車。伊麗莎白認識其中兩個,於是確認一下後腰的手槍,這才走到門廊上。「不要再靠近了。」
典獄長停在離階梯底部十五英尺外的地方。她右邊那名男子的臉上有傷,一腳有點跛。斯坦福·奧利韋特。她認得他。另外兩名男子穿著便衣,但大概是獄警。她猜想就是傑克斯和伍茲,兩個人都拿著槍。
「布萊克警探。」典獄長攤開兩手。「很抱歉在這種棘手的狀況下來到這裡。」
「什麼狀況?」
「我知道你是那位律師的朋友,也是阿德里安·沃爾的朋友。」他唇角下撇,聳聳肩。「我知道你被通緝了,另外當然,阿德里安也被通緝了。」
伊麗莎白感覺到臀部藏的那把槍,一隻手始終擺在就近的位置。現在她知道典獄長是什麼樣的人了。
「我不知道阿德里安在哪裡。」
「是嗎?」
「我想這就是為什麼你跑來這裡的原因。」
典獄長往前走了兩步,抬眼看著。「你知道威廉·普雷斯頓十八年前是我婚禮上的伴郎嗎?不,你當然不知道。怎麼可能知道呢?你也不可能知道我是他兒子們的教父,順便講一下,那是一對雙胞胎,當然,他們現在沒了父親。我把他們當成自己的小孩疼愛,但畢竟還是不一樣的,對吧?」伊麗莎白沒吭聲。
「那麼,告訴我,警探,」他又走了一步,「我親愛的朋友捱打、倒在路邊流血,你離開時,他還活著嗎?」
「我覺得你該離開了。」
「驗屍官說他抽吸出四顆牙齒,還有半品脫普雷斯頓自己的血。我試著想象那會是什麼感覺,溺死在自己的血和路上的沙礫及牙齒中。醫師說,如果當初他和那位律師同時送到醫院的話,他可能還有救。只差這麼幾分鐘就死掉,讓我覺得想不透,所以我就把我的問題儘量簡化吧。是你決定把他丟在那邊、死得這麼慘嗎?」他離門廊只有七英尺了,然後五英尺。「或者是阿德里安·沃爾決定的?」
伊麗莎白拔出手槍。
「四對一,警探。」
他的聲音很輕,但伊麗莎白看到傑克斯和伍茲也走近了。他們想找阿德里安,打算抓住他。是要為普雷斯頓報仇,或是為了完成他們在監獄開始的事情,她不知道,也不在乎。她完全無視典獄長的傲慢和腐化,還有臉上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阿德里安告訴我你對他做了些什麼。」
「沃爾囚犯有妄想症。這點我們已經確定了。」
「那費爾克洛思·瓊斯呢?八十九歲又無害,他也有妄想症嗎?」
「跟那個律師不相干。」
「什麼?」
「他不重要,」典獄長說,「沒有真正的意義或價值。」
伊麗莎白把手槍握得更緊了,所有困惑一掃而空。她忽然怒火中燒,但是無所謂。他剛剛說四對一,但是他自己沒有武器,奧利韋特看起來受傷了。所以剩下的威脅只有傑克斯和伍茲,而且她整天都在計算這個機率。她手上有槍,開火就可以直接命中目標,沒有任何障礙物。典獄長還在微笑,因為他以為她是警察,不會隨便對獄警開槍。但是,她已經不是警察了。她是阿德里安的朋友,也是費爾克洛思的朋友,而且她累壞了,很想大開殺戒。
「我要找那個殺害我朋友的人。」
典獄長一副威脅的口吻,但伊麗莎白沒理會。她會先幹掉右邊那個人,因為他一臉急切,而且對她來說,先右再左比較順手。她會在左邊那個人拔槍之前就幹掉他,然後再撂倒奧利韋特和典獄長。她唯一需要的,就是一個理由。
「最後一次警告了。阿德里安·沃爾在哪裡?」
「你凌虐過他。」
「這一點我否認。」
「你把你的名字縮寫刻在他的背部。」
「這恐怕很難證明吧。」
他在引誘她,微笑著。她雙眼盯著傑克斯和伍茲。希望他們能動手拔槍。
拜託,上帝啊……
給我一個理由……
「你們那裡沒事吧?」
是她的鄰居,戈德曼先生。他站在樹籬旁,緊張又擔心。他身後還是那輛七二年的龐蒂克休旅車,再後頭是他太太,站在門廊上,手裡拿著電話,臉上表情說明她就要打九一一報警了。伊麗莎白雙眼依然緊盯著對方的那幾把槍,因為情況有可能急轉直下,而如果真的要開始,就可能從那些槍開始。
「最後一次機會,警探。」
「我可不認為是這樣。」
典獄長看著那位鄰居,還有拿著電話的太太。「你不可能永遠躲在一個老人後頭。」他雙眼冷漠,露出同樣的白牙。「尤其是在這樣的小城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