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麗莎白來到她父母家,發現他們正在牧師宅旁的花壇裡拔雜草。
「甜心,」她母親先看到她,於是站起身,「好一個驚喜啊。」
「媽。」她說,看到父親也僵硬地站起來,「爸。」
他脫下工作手套,拍掉褲管上的泥土。「你們兩個談吧。」
「其實,這件事情也要問你。是有關哈里森·斯皮維的。」
牧師皺起眉頭,但臉上的表情憂慮大過憤怒。他們很少談到哈里森,總是岔開話題。他們會批判,會照料傷口,會假裝。
「我不會在信眾的背後議論他們,除非是為了他好。這一點你很清楚的。」
這類話伊麗莎白不知道聽過多少次了:團結和信任,在上帝保護下度過每一天。
「到底是什麼事情,甜心?」她母親滿臉藏不住的憂慮。
但伊麗莎白沒有時間多解釋了。「小時候的事。我記得有件事跟哈里森·斯皮維和艾利森·威爾遜有關。」
「艾利森·威爾遜?這到底是……」
「他們交往過?」伊麗莎白說,「後來吵架了?」
「他們從來沒交往過,親愛的。而且也根本不算吵架。他約她一起參加返校活動,我記得——」
「然後她嘲笑他,」伊麗莎白也想起來了,「她說他成天上教堂,拘謹又無可救藥。學校裡大家老是取笑他。」
「他對她很著迷,可憐的孩子。」
「那我呢?」
「什麼?」
「迷戀是個很具體、很有力量的字眼。」伊麗莎白想象著教堂底下的那張照片,破舊的影像中是十七歲的她,皮膚蒼白,痛苦又瘦削,像個流浪孩童。「在那一切發生之後——就是爸爸在門廊發現我,送我去醫院,祈禱和指責之後——你會用這個字眼形容他對我的感情嗎?畢竟,他強暴了我。把我按在地上,把松針塞進我嘴裡——」
「伊麗莎白。甜心——」
「別碰我。」伊麗莎白後退,她母親縮回手。「回答問題就是了。」
「你在發抖。」
但伊麗莎白不為所動。那是一套精心設計的黑暗計劃,她感覺得到。「他在教堂工作,在周圍的土地,在教堂建築裡。你的家對他開放。你跟他一起祈禱。你瞭解他。他當時談到過我嗎?他現在會談起我嗎?」
「告訴我,你問這些是怎麼回事?」
「我不能說。」
「那我就不確定能幫你了。我們這麼努力,你懂嗎?去原諒年輕人的罪,去寄託於未來。哈里森已經不是你記得的那個男孩了。他做了這麼多好事——」
「我不想聽!」伊麗莎白忍不住爆發了。即使到現在,她對父母親的感情還是很複雜:痛與愛,憤怒與後悔。這樣的感情怎麼可能同時並存這麼久?
她父親好像瞭解似的開了口。「那不是你想的選擇,伊麗莎白。我沒有選擇哈里森勝過你,而是選擇愛勝過恨,希望勝過絕望——這些事情,我從你出生以來就一直教你:擁抱不同的道路,接受艱難的選擇和艱難的愛,懺悔並活在贖罪的希望中。我希望你這樣,也希望他這樣。難道你不瞭解嗎?難道你無法明白嗎?」
「當然可以,但是你沒有資格做選擇!要不要原諒得由我決定!你的任務是不一樣的,可是你卻沒去做。你沒保護我。你沒聽我說。」
「我也沒有背棄我的家人、背棄教堂。」
「其實你有。你的確背棄了我。」
「而現在就是上帝的懲罰,」他說,「看到我唯一的女兒變得憤世嫉俗,充滿憎恨和冷酷。」
「我不跟你談了。」
「你從來不談。你幾乎連看都不看我。」
「媽,我能不能私下跟你談?」
「甜心——」
「過來這裡。離他遠一點。」
伊麗莎白離開她父親,在樹蔭下找了個地方,轉身背對著灼熱的太陽。
她母親碰碰她的肩膀。「別以為這對他來說很輕鬆,伊麗莎白。他是一個複雜的人,而且他真的很悲慟。我們兩個都很悲慟。但在這個艱難的世界,充滿艱難的選擇。這一點他沒有錯。」
「別替他找藉口。」伊麗莎白舉起一隻手阻止她母親。「只要告訴我,哈里森是不是有個農場或商用不動產。也或許是打獵小屋。總之是不容易找到的。」
「只有康橋的那棟房子,而且一點也不豪華。」
伊麗莎白看著教堂的尖塔,看著漆成白色的教堂外牆,還有看起來廉價得像錫箔的金色十字架。「他以前迷戀過我嗎?」
「他一直為你祈禱,無論在這裡或是在家。他常和你父親一起祈禱。」
伊麗莎白在陰影中覺得手指冰冷。「你還有什麼可以告訴我的嗎?」
「只有一件事。他以前做錯了,甜心,而且他全心全意尋求原諒。所以你的做法是對的,而你父親的做法也是對的。也所以這一切才會這麼糟糕。」
之後,伊麗莎白獨自一人。她推出了一個理論,而這個理論跟她的過去牽扯得太深了,因而她很難面對。哈里森·斯皮維對那座教堂、對她、對她的家人都很熟悉。他有可能很暴力,很迷戀。
那些被害人長得很像她。
這一點倫道夫是對的嗎?她不知道。或許其中幾個是如此。她只確定倩寧失蹤了,而且時間緊迫。逮捕。死亡。這些可能性就在那兒,旋轉著。她心底最深處似乎發出警告聲。太多年的累積,導致了今天,太多不成眠的夜晚和埋藏的傷痛。「天意」這個字眼浮現出來,但就連這個字眼感覺都很危險。重點不在自己身上,她告訴自己,而是要找到倩寧。
那為什麼連那個聲音,聽起來也都很遙遠?她一路開車時,那聲音不斷低語,像是在她血液中奔流。她來到斯皮維家的門廊,但感覺自己就像是在採礦場,或是教堂裡,或是那天在她父親車子的後座上,那男孩的一根手指摸著她的皮膚,好像認定她不敢抬頭,也不敢對他所做的事情說一個字。伊麗莎白感覺到這一切,然後把那些感覺裝在瓶子裡,封存起來。沒有人必須受傷,沒有人必須死。
但是,該死,她感覺到了。
那感覺促使她沒敲門就進了屋子:穿過廚房,來到客廳,拔槍出來,槍握在手裡一片溫熱。她看到他太太和小孩在後院,這樣很好,因為她只是想逼他說話,其他一概沒有計劃。她往左瞥了一眼,看到一張餐室裡的桌子、一些裱框的照片,角落裡放著一袋高爾夫球杆。那種常態讓她更加憤慨。一個兇手殺了人之後,還有可能去打高爾夫球嗎?
她的皮膚感覺到了那個答案。聽到那聲音的迴音,於是她把它關掉。後面的走廊傳來聲響,她轉向那個方向,踩在長毛地毯上的腳步寂靜無聲。她發現他坐在一張書桌後頭,一手拿著鉛筆,另一手按著一箇舊式計算器,按得嘀嗒作響。這一幕太平淡無趣了,讓她猛然覺醒,看清自己眼前的所作所為有多麼危險。執迷的人其實是她,但當他抬起頭,他還有著當年的眼睛和嘴唇,還是有當年那雙迅速抓松針、解釦子和撕破布料的手。「哈囉,哈里森。」
他看到那把槍,然後第一個反應就是朝窗外自己的小孩看了一眼。「伊麗莎白,你在做什麼?」
她走進房間,看著他的臉和他的雙眼,還有他放在桌上的手。在他身後,兩組照片掛在牆上:哈里森在不同的破土典禮上,手上拿著一把金鏟子。有些照片是哈里森和一群女人,還有些是他跟穿西裝的男人。每個人都輕鬆自在,開心微笑。
「她人在哪裡?」
「誰?」
「別跟我裝蒜,哈里森。」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麗茲。」他攤開手。「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帶槍跑來這裡,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拜託,別傷害我的小孩。」
她更逼近,此時情緒像一陣風般襲來,因為她想起自己多年前偷溜出屋子,在一個拖車屋停車場的墮胎間裡張開兩腿,讓那個自稱醫師的變態男子把鋼製器具伸進她的子宮。這就是哈里森·斯皮維造成的,這就是她對生兒育女的全部經驗。「她人在哪裡?」
「你一直說她。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講誰。」
「我在人行道上跟你介紹過她。倩寧·肖爾。我介紹你們認識,現在她失蹤了。」
「什麼?誰啊?」
「他們也找到了艾利森·威爾遜了。就在教堂下面。被謀殺了。」
「這到底跟我有什麼關係?」他看起來似乎真的很驚駭,但精神病患者有這個本事。掩飾。誤導。他們整個人生有可能完全由謊言組成,只剩一個黑暗的核心是完整的。
伊麗莎白想看他的核心。「接下來我們要這麼做。我們要悄悄離開。你的家人在外頭,他們甚至不會看到我們。我們去找個安靜的地方,你和我,然後我們要好好討論。這個討論會進行得如何,就要看你了。」
「我不會跟你走的。」
「站起來。」
「或許,該來的總是會來的。」他在椅子上往後靠坐,那種力量讓她驚訝。他似乎忽然下定決心,完全沒有以前她偶爾去他辦公室或在街上堵到他的那種害怕。「你真的一點都不瞭解我,對吧?你不知道我的人生做了些什麼,也不知道我有多麼努力想彌補過錯。」他指著身後的牆上。「你連眼前的這些都看不到嗎?」
伊麗莎白看著那些照片,看到原先以為相似的畫面,其實不太一樣,逐漸看出了她之前忽略的細節。
「六家診所。在六個不同的城市。努力十年的成果。我所賺的每一塊錢,都拿出五毛錢來,而且這只是開始。」
伊麗莎白看著那些工地和完成的建築物,看著哈里森拿著他的金鏟子和微笑的女人。她的確定之感開始動搖了。「這些是……」
「受虐婦女診所。」他說,「遭受家暴的妻子。妓女。強暴被害人。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認為我擄走了這個女孩,但我向你保證我沒有。我有老婆和兩個女兒。她們是我的命,麗茲。如果可以的話,我會讓你的人生有所不同。我會願意收回以前的一切。」伊麗莎白的信心崩潰了,這一切都不是她預料的。「說到這個……」
「嗨,爹地。」一個小女孩從走廊進來。她三四歲的樣子,聲音嬌嫩,一點都不怕拿著槍的陌生人。
「過來,甜心。」那小女孩爬到父親的膝上,此時一波暈眩幾乎就要擊垮伊麗莎白了。哈里森擁住那小女孩,緊抓住她的手,舉起來往前指。「猜猜這是誰?」那小女孩坐好了。「這就是我們每個星期天為之祈禱的那位女士。我們希望上帝能賜予她原諒。」
「你還告訴你的小孩?」
「只說爹地曾經做了一件壞事,而且很抱歉。」他把小女孩抱得更緊。「告訴布萊克警探你叫什麼名字。」
「伊麗莎白。」
「我們以你的名字幫她取名。」
「可是我每次在街上碰到你,你都躲著我。幾乎都不跟我說話。」
「因為你把我嚇壞了,」他說,「而且因為我很羞愧。」
伊麗莎白瞪著那小女孩,覺得整個房間還在旋轉。「為什麼你要把我的名字給那個美麗的小孩?」
「因為,如果我們希望過得更好,」他撫平了那小女孩的亂髮,「有些事情就永遠不該忘記。」
他儘可能避開街道。即使如此,他還是擔心可能有人認出這輛車,認出他在車上。他從沒見過警察像這樣,到處都是。當地巡邏警察、縣警、州警。他們在街道上,在高架橋上。他們在談論要設路障,搞得他很緊張。要是他們搜尋這輛車,就會發現膠帶、束線帶和一把電擊槍。
他沒辦法解釋自己為什麼有這些東西。
怎麼有辦法解釋?
他開進一座加油站,把膠帶和塑膠束線帶扔掉。電擊槍他還留著,因為有些東西就是得留著。亞麻布和絲繩放在某個安全的地方。儘管如此,當一輛州警局巡邏車飛馳而過時,他還是在車上坐低身子。情勢逐漸發展到最高潮,他可以感覺得到,同樣的結局和不可避免的必然性。他曾有機會脫身,繼續下去,但他已經厭倦了殺人和保密了。整個狀況他承擔了那
麼久。重量逐步累積,一個女人死了,接下來他就要沮喪好幾個月。
他不該成為殺人兇手的。
看著州警離開,他稍微坐直身子,此時一個年輕父親從便利商店出來,在他的車旁逗留。他懷裡抱著一個小男孩,或許六個月大。他看著那父親親吻小孩,心想這就是人生該有的意義。但現在一切都不再那麼純粹了,於是他把車子開上馬路,又看了後視鏡一眼,看到雙方親吻過後,似乎都笑了。
父親。
兒子。
他轉入車站,但是並不急切,只是接受。
那個筒倉,就在七英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