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只差幾秒鐘。

等到他回過頭來,傑克斯正在通話。「是我,對。他不在那兒……不,我很確定。不是這間汽車旅館,也不是那個房間。」時速指標超過九十公里,然後逼近一百公里。「跟你的警察好友說,那個女人撒了謊。」

某些人有幸擁有忘記壞事的能力。伊麗莎白缺乏這種技巧,所以如果她選擇面對醜陋,她就可以閉上眼睛,清楚看到過往的一切:聲音、光線的傾斜度、她移動的模樣。有關之後的回憶。

有關哈里森·斯皮維和她父親。

有關那座教堂。

日光照著十字架,但透過彩繪玻璃變成粉紅色,讓她想到血:血在她皮膚上,血在她兩腿間的記憶。十字架上的顏色不對勁,但是它就在那兒,得救、罪孽和強暴過她的那男孩的臉。他照在金屬上的鏡影扭曲了,但那是真實的,就像他也是真實的。一個皮膚溫熱、帶著青草氣味的男孩,總是跟她玩遊戲,在教堂跟她擠眉弄眼,一直是她的朋友。此刻他跪在她旁邊,她聽著他的謊言和裝模作樣的懊悔。他說那些話,是因為她父親叫他說;而伊麗莎白也一如往常那樣順從,乖乖說父親要她說的話。

「我們在天上的父……」

我詛咒你,竟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

最後這部分她沒說出來,因為她的人生已經變成了這樣,一層正常的薄紗罩住了一口傷痛的井。她照常吃飯、上學,讓她父親在她床邊祈禱,跪在黑暗中要求上帝原諒她。

不光是原諒那個男孩。

還有她。

她缺乏信任,他說。信任上帝的目的,信任她父親的智慧。「你懷的那個孩子是個禮物。」

但是,那不是禮物,跪在她父親教堂裡的那個男孩也不是賜予者。她眼角看得到他,脖子上冒出汗珠,手指緊捏成白色,不斷重複念著祈禱文,額頭用力抵著祭壇,用力到她覺得都可能要流血了。

他們跪了五小時,但她心中沒有原諒。

「我要找警察。」

她說了好多次,小聲說著。但她父親相信贖罪勝於一切,所以逼她不要動,靜下心來再祈禱。

「有一條路。」他說。

但對伊麗莎白卻非如此。她沒有上帝可以信任,也沒有父親可以信任了。

「握住他的手。」她父親說,伊麗莎白照做了,「現在,看著他的雙眼,告訴他,你在你心中找到了原諒。」

「真的很對不起,麗茲。」那男孩在哭。

「告訴他,」她父親說,「看著他的眼睛,告訴他。」

但她做不到,當時做不到,永遠做不到。如果火就是救贖本身,那麼她父親所提出的,就是整個地獄的火焰。

那痛苦的記憶充滿伊麗莎白的腦海,同時帶來同樣痛苦的種種問題。她看不見全貌,但各種可能性列在面前:教堂,祭壇,那些長得像她的女人。

一個十來歲的強暴者,有可能長大後變得更糟糕嗎?

或許。

但是,他真的變成了那樣嗎?

教堂的那天之後,哈里森·斯皮維連續三個暑假都替她父親工作。割草。油漆。開著那臺老舊的挖土機挖掘墳墓。對他來說,這是贖罪的善功;但對她來說,只是又多了一個離去的理由。但是他花了很多時間跪在那個祭壇前,熟知教堂和周圍的每一英寸土地。她還得確定另外一件事——跟艾利森·威爾遜有關的。伊麗莎白拿起車鑰匙,沒想到轉身卻撞上詹姆斯·倫道夫。她都忘記他也在這個會議室裡了。

都是那段回憶。

那種灼痛。

「我還不能讓你走。」他一手抓住她的手臂。她低頭看著。「拜託,我還得讓你看最後一樣東西。」她抬起雙眼看著他的臉。他看起來很蒼老,但是警戒意識很足,蓄勢待發,而且一臉誠懇。「來吧,」他說,「坐。」

他拿了另一把椅子,看著外頭大辦公室的警察們。他坐得離她很近,她都能聞到他的鬚後水,以及他氣息中的薄荷味。大家在看他們嗎?這是他擔心的。「上頭三令五申,」他說,一手插進外套口袋裡,「說這個東西不能給你看。戴爾認為你會抓狂或什麼的,所以他一再交代。不過我呢,我覺得你得看看。管他什麼安全之類的鬼話。這是常識。」

伊麗莎白等著。那隻手還停留在口袋裡。

他又看了玻璃牆外一眼,然後手伸出來,拿著一個證物袋。伊麗莎白看不出來裡頭是什麼,只知道扁而小,看起來像是一張照片。「這個玩意兒是貝克特在教堂下頭髮現的,就塞在那些屍體上方的一個地板托架後頭。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倫道夫把那光滑的塑膠袋按在她腿上,說,「放低,不要拿起來。」

他推過去,伊麗莎白三根手指按住那個塑膠袋。她看到照片背面,相紙發黃了,邊緣破爛。「在教堂底下?」

「就在那些屍體上方。」

她把照片翻面,看了好幾秒鐘。倫道夫觀察著她的臉。她無法動彈或說話。

他等了一下,然後頭湊過來正對著她的臉。「我不認為這是你,但戴爾說是。他說他從你小時候就在教堂認識你,即使你當時年紀那麼小,又是長頭髮,但他一看就知道是你。我猜想你當時十五歲?」

「十七。」

她輕聲說。那照片褪色而龜裂,還有水漬。外套裡頭,她穿著一件素色洋裝,頭髮往後梳,綁著黑色絲帶,正走在教堂附近。沒有笑容。沒有憂愁。當時她根本心不在焉。

「你記得這張照片嗎?」

她搖搖頭,不完全是撒謊。她從來沒看過這張照片,但她知道那件洋裝,知道那一天。「找到指紋了嗎?」

「沒有。我們認為有人戴了手套。你還好吧?」她說是,但臉上有淚。「上帝啊,麗茲。呼吸。」

她試著呼吸,但是好難。她想起自己在教堂邊走路那天。

她被強暴的五個星期後。

她墮胎的前一天。

走出大辦公室時,伊麗莎白依然雙眼含淚。在那幾秒鐘,每個人都看著她,但她幾乎沒注意到。她想著自己長到背部中段的頭髮上綁的那根黑絲帶。小時候,她綁頭髮的絲帶都是藍色、紅色或黃色——她只綁有顏色的。但那一天她綁了黑色的,此刻她的思緒困在那條絲帶上,彷彿可以摸到它,把它拿回來。

「麗茲!」

她聽到辦公室另一頭有人喊她,感覺似乎好小聲。

「嘿!」

是貝克特,這個大塊頭正穿過辦公室。她眨眨眼,很驚訝他動作那麼急切。他正硬擠過人群,大家被他搞得很生氣。空氣中忽然出現嗡響,大家又開始交頭接耳起來,用不信任的眼神看著她。

媽的……她也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麗茲,等一下——」

但是她沒等。她沒辦法。走廊的門就在二十英尺外,她繼續走,十五英尺,然後五英尺,貝克特還在繼續朝她擠過來。她的手握住門鈕時,他趕上來抓住她的手臂。她想掙脫,但他不肯放手。「跟我來。」他把她推進走廊,然後來到一個空蕩的樓梯間。門咔嗒一聲關上,只剩他們兩個,貝克特抓得很緊,臉上那種不顧一切的表情令她安靜下來。他很害怕,而且不是尋常的害怕。「繼續走就是了,別跟任何人說話。我是說真的。」

他帶著她走下一層樓,進入另一條走廊,來到側門。他肩膀推開一道金屬門,兩人走出去。「你車停在哪裡?」

她指了,他拖著她往那個方向走。「戴爾知道了嗎?」她問。

「有關那個旅館的謊言?知道了。」

「看來這種事傳得很快。」

「你以為呢?」

她抬頭看到有些人湊在窗子上觀察他們。有幾個在通電話。其中一個彈著手指朝下指。「狀況有多糟糕?」

「戴爾正準備發出對你的逮捕令。妨礙公務。從犯。你害他看起來像個傻瓜。」

伊麗莎白當然料到了。她對阿德里安的事情撒謊,這個謊言讓她陷入困境。

「告訴我他人在哪裡。」

「我不知道。」伊麗莎白說。

「你在撒謊。」

「如果是真的呢?」

「告訴我阿德里安在哪裡,或許我可以擺平這件事。我會去找州警局的人談,說服戴爾取消逮捕令。不過你一定要給我一點東西。一個真的地址,或是電話號碼。」

「弗朗西斯的氣會消的。」

「不會。」

「我害他看起來很蠢。」他們走到車旁,伊麗莎白掙脫了手臂。「我給了他一個假地址。那又怎樣?」

「有人死了。」

「什麼?」

「州警局的人趕到你告訴我們的那個汽車旅館,發現兩個人在淋浴間被射殺了。房間裡還有開過槍的火藥味。就是差那麼一點。」

「我不明白。」

貝克特拿了她的車鑰匙幫她開門,讓她坐上車。「告訴我該去哪裡找他。」

「我沒辦法。」

「沒辦法還是不願意?」

伊麗莎白雙眼只是望著前方,感覺到他灼熱的目光望著自己。

「我得找到他,麗茲。你不明白有多急迫。不過拜託。我要你信任我。」

貝克特的口氣很傷心。是嫉妒,還是憤怒?

「信任?什麼信任?」她發動車子,逼得他後退。「你該告訴我那張照片的事情。」

「詹姆斯·倫道夫。」貝克特咬牙說,「他拿給你看了?」

「沒錯,他拿給我看了。本來應該是你拿給我看才對。」

「麗茲——」

「你是我的搭檔,查利。是我的朋友。你不認為我有權利知道嗎?」

「弗朗西斯不希望你知道那張照片的事情,好嗎?他說你太脆弱了,給你看不會有任何好處。他講得很有道理,我也完全同意。你現在腦袋不清楚,你對你自己和身邊的每個人都很危險。」

「你還是應該告訴我的。」

「我沒辦法。」

「是啊,那麼,」她說著換擋,「我猜想,這一點我們想法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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