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克特鑽進那道小門,不知怎的覺得很不對勁,他在教堂底下,感覺到上頭的重量。彷彿這座建築物一百七十年來的歲月,全都壓在他身上。
「好吧。」他手往後伸出。「手電筒給我。」
有個人遞過來一把大號手電筒,他接下,四處照了一圈。那些墩柱是粗石砌的,上方的原木跟他的腰一樣粗。他看到蜘蛛和白蟻丘,還有零星的舊垃圾。這個空間很大、很低,而且暗得像陰溝。
「有人來過這裡。」
拖行的痕跡很明顯。好像有個人爬過這片泥土,不是一次,而是很多次。那道痕跡繞過第一個石墩,然後轉彎往中廊前方。貝克特在那個緊迫的空間裡挪動著。
詹姆斯·倫道夫蹲在門口,他背後的天空是深紫色的。「你確定要進去?」
「怎麼?難道你想來?」
「不,謝了。我活了五十四年,已經很接近地獄了。要是去教堂底下找屍體,可能就會害我直接掉進地獄了。」
貝克特用手電筒照著那些痕跡。「爬行的痕跡通向那邊。」
「祭壇就在那個方向。」
「我也是這麼想。」貝克特拿著手電筒又四處照了一下。這個介於泥土和木地板之間的空間,高度頂多只有兩英尺。「我的塊頭在這裡有點太大了。如果我卡住了或喊你,就換成你進來吧。」
「門兒都沒有。」
貝克特不知道倫道夫是不是認真的。他又轉動了一下,抬起腹部。「去找戴爾,」他說,「叫他過來看看。」
之後,就只剩貝克特和教堂底下的黑暗空間。他避開那些拖拉痕跡,過了第一個墩柱後,他往右轉,泥土和石頭摩擦著他的手肘,毀掉他的鞋子。但他渾然未覺,因為進去五十英尺後,他感覺到類似倫道夫那種對宗教的懼怕。有多少人曾在他頭上的教堂裡結婚、受洗和哀悼?多年來有幾千人了,而同時,在他們下面這個原始、粗糙的地方,像個發黴、簡陋、充滿塵埃的狹窄烤箱。
貝克特又往前擠過一段距離。
現在他進來多深了?七十英尺?八十英尺?
他暫停下來,這裡有一根垮下的墩柱,地板的託梁塌陷。此處的高度勉強只有一英尺,所以他往別的方向繞。不過接下來,肩膀和腦袋還是不時摩擦過上方的木頭。他在飄落的塵埃中幾乎窒息,等他爬到另一端,看到了那些墳墓。
「我的上帝啊……」
他又在胸前畫了個十字,感覺到這輩子只碰到過一兩次的那種寒意。那些墳墓很像一個個土堆,但其中五個有骨頭突出來。有幾個他覺得是手指骨。還有一個頭蓋骨的圓頂。
然而,讓他不安的不光是那些骨頭而已。
貝克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設法克服那種土地往上推、教堂往下壓的感覺。
「呼吸,查利。」他告訴自己。
他從來沒有幽閉恐懼症,但現在他在祭壇下頭——就在正下方。那些墳堆也是。
總共有九個墳堆。
「拜託,快點。」
他翻身側躺,想象著過去一百七十年來曾進出教堂的人。他感覺到他們像鬼魂在他上方,嬰兒和祈禱者,新婚夫婦和剛死的人。一個個生命就在他上方的祭壇活動,而這裡有屍體,就在這個地方……
這真是褻瀆。
貝克特閉上雙眼,然後抬頭看著巨大的地板託梁。那些託梁因為年代久遠而發黑,粗得像成年男子的腰。
他差點漏掉了那一小塊色彩。
那色彩很小且褪色了,不會比兩毛五的硬幣大。他用手電筒照過去,覺得是一張照片的角落嵌在地板託樑上方。他看到一點綠色,還有原先可能是石頭的東西。他戴上乳膠手套,伸手把照片從縫隙中拉出來。那張照片很舊了,被手電筒的光線照得發白。看起來像個女人在教堂旁。他歪著頭,看到自己原先想得有多麼離譜。
不是一個女人。
不太算是。
二十分鐘後,外頭天色已經全黑了,到處都是蚊子。地下空間那扇小門外立起了幾盞泛光燈,圍繞著燈光撲來撲去的飛蛾有貝克特的大拇指那麼大。貝克特和倫道夫站在嗡響的燈管旁,正在等戴爾。
「他們愈來愈急了,」倫道夫說,指的是法醫、犯罪現場鑑定人員,以及其他警察。
貝克特不為所動。「在戴爾來看之前,其他人都不準進去。」
「你看起來氣色不太好。」
「我很好。」但其實並不。剛剛的發現改變了很多事,說不定還會改變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