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爾克洛思·瓊斯不記得多久沒有感覺這麼好過了。他判定,是因為生活有了目標——那種相信別人需要他、讓他從骨子裡溫暖起來的感覺。
一個老客戶。
一個美女。
他隔著眼鏡上緣看著伊麗莎白。她累壞了。「你還要什麼嗎?再喝一杯?你餓了沒?」
他們坐在冰冷壁爐兩旁的大椅子上。伊麗莎白脫掉鞋子,雙腳縮到椅子上盤起來。她微笑,老人又覺得心跳加速。
「我想我要睡覺,」她說,「睡一下就好。你會留下嗎?」
「你知道我們該怎麼做嗎?」他身子往前傾斜,把杯子放在壁爐臺上。「應該聚集起來。」
「只有我們兩個人啊。」
「一點也沒錯。」
他站起來,咧嘴笑了。
「你要離開嗎?」
「阿德里安應該在這裡的。」費爾克洛思從櫃子裡拿出一條拼補過的被,抓在狹小的胸前。「現在是五點。你先睡兩三個小時,還可以去衝個澡。我相信他正坐在那個可悲的老家廢墟里,我去接他,回來的路上再買點食物。我們可以補吃之前沒吃成的那頓晚餐。慶祝重生。」
「我真的沒有心情慶祝。」
「再怎麼難過,也還是得吃東西啊。」他把那條被子蓋在她膝上,彎著腰。「你在這裡很安全,什麼都不必做,沒人在找你。」
「那倩寧怎麼辦?」
「你的那位年輕朋友,現在我們暫時管不到了。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父親的律師群非常有本事。我明天早上會去找他們,建議召開一個戰略會議。有辦法的,親愛的。我跟你保證,而且我會盡一切可能的力量。
「謝謝,費爾克洛思。」她的雙眼緩緩閉上。「太謝謝你了。」
老律師拄著柺杖走到車道上,禮車司機開啟車門下來。「接下來,要去一個不遠的地方,」費爾克洛思說,「只要再過兩三個小時,我就讓你回去陪家人。」
「我沒有家人。」那司機開啟後門。「不急。」
「很好。」費爾克洛思坐在柔軟的皮面椅墊上。「上一五〇公路,然後往北。」
那司機沿著狹窄的道路開到一五〇公路,然後繞過城市,按照費爾克洛思的指示,來到通往阿德里安家農場的那條柏油路。費爾克洛思望著山丘間的縫隙不時閃出紅色的太陽,日光與影像有如歲月般一閃而過。「過了下一個山丘,沿著右邊的車道進去。」
禮車行駛過山丘頂,又一路沿著山丘背面下坡,直到馬路變得平緩。「先生?」司機指著擋風玻璃外,費爾克洛思身子往前湊。「你指的就是那裡嗎?」
費爾克洛思看到了那條半英里長的碎石子車道,穿過田野,路兩旁的樹木濃密成蔭,勉強看得到一點被燒燬的農莊。但那輛車則是清晰可見,是一輛灰色的轎車,擋住大半條車道入口。費爾克洛思很確定自己看過這輛車。
司機減速。「你要我怎麼做?」
「停在那輛車後面。緊貼著後保險槓。」司機照做了。他們看得到轎車裡的兩名男子,開車的那位看著後視鏡。「我們就等一分鐘不動,我想看看他們會怎麼做。」
一分鐘過去了。沒有人動。
「先生?」
「好吧。」費爾克洛思推開門。「我們來看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一腳才剛跨出車子,那輛轎車就發動引擎。
「小心。」那司機說,但他的聲音在引擎運轉聲中幾乎聽不見,那輛轎車猛地衝上公路。
費爾克洛思被那車掀起的煙塵嗆住了,下沉的太陽照得金屬車面發亮。「真是有趣啊。」他又回頭在車上坐好。
「我記下車牌號碼了,或許你需要。」
「很好。你暫時先留著吧。」
「沿著車道開進去?」
「沒錯。」
車子緩緩開過牛群路障和蒼白的碎石子路。途中經過了一道小溪和一棵費爾克洛思畢生見過的最大的老橡樹。農莊廢墟在昏暗的暮色中如同一片荒蕪。費爾克洛思看到了火光,然後是阿德里安,靜坐在一道傾頹的牆下不動。他臉上沒有歡迎的神色。
「我看這樣吧。」費爾克洛思把五十美元鈔票遞給司機。「你去吃晚餐,等我準備離開時再打電話給你。」
「謝謝,先生。」那人收下錢。「你有我的名片吧?」
老律師拍拍自己胸口的口袋。「我會打電話給你。」
「先生?」
費爾克洛思一手放在車門上,暫停下來。
「你確定要這樣嗎?」那司機指的是昏暗的廢墟,剛剛他們嚇走的那輛車,還有阿德里安模糊的身影。「天很快就要全黑了,那個人看起來又不是很可靠。也許我搞錯了,沒有不敬的意思,但是像你這樣的人,好像不該來這種地方。」
費爾克洛思看著阿德里安,瘦削的疤痕臉,穿著不合身的衣服。「這個地方很好。你去好好吃一頓晚餐吧。」
「是的,先生。」那司機非常猶豫地點點頭。「你說了算。」
「快去吧,我不會有事的。」
費爾克洛思爬下去,望著禮車離開。等到煙塵散去,他撐靠著手杖,看到阿德里安朝他走過來。「哈囉,小子。我就知道來這裡能找到你。」
「不然我還能去哪裡?」
「這個世界很大啊,不是嗎?」阿德里安走出樹蔭下,費爾克洛思在車道盡頭和他會合。「我本來以為,你可能是最不喜歡待在這類地方的人,會喚起太多陳年舊事的回憶。」
「或許我還有些事情沒完成。」
「是嗎?」費爾克洛思揚起一邊眉毛,露出他憑多年法庭經驗而心知最犀利的眼神。「或許我們該談談這件事,因為我剛剛又看到同一輛灰色轎車,停在你們這條車道入口。」
「我相信。」
「你知道那是誰嗎?」
「你真以為我該告訴你?」
「你很不高興。」老律師真的很驚訝。阿德里安的肩膀和下巴線條都顯示他整個人很緊繃。平常溫暖的雙眼現在一點熱度也沒有。「我們難道不是朋友嗎?」
阿德里安別過頭去,費爾克洛思看他瞪著雜草濃密的田野。他整個人好冷酷,彷彿結冰了似的。但其中還有哀傷,是因為靈魂深受傷害而造成的憤恨不平。「你從沒來探望過我。」
「我試過……」
「不是第一個月,愛哭鬼。第一個月很慘,是我不肯見你。我指的是之後的十三年。你是我的律師,我的朋友。」他的聲音裡沒有寬恕。而他說的是事實,沒有辯駁的餘地。
「我太老了,沒辦法應付上訴的事情。我們討論過的。」
「你也老得沒辦法當我的朋友嗎?」
「聽我說,阿德里安。」老人嘆了口氣,面對著他。「你離開之後,我們很多人的生活都改變了。麗茲全心投入警察工作,幫助他人。至於我,剛好相反。我不想看到同業,也不想跟朋友往來了。我再也不想關心別人。或許是憂鬱症,不知道。我覺得彷彿太陽變冷了,或者我血管裡面的血液變稠了。我已經變得很精通各種比喻,可以講出一百個。然而,我想,講得最好的是我太太。她堅持了兩年,然後跟我說,即使她已經七十二歲,但還年輕,不該跟一個死人共度生活。她搬走之後,我就幾乎沒離開過家。我讓人送食物過來,再把髒衣服收出去洗。我喝酒,睡覺。在這個星期之前,我已經有十年幾乎沒離開過那棟房子了。」
「為什麼?」
「是啊,為什麼?」費爾克洛思的雙唇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容。「我想,或許是因為我心碎了。」
「不是為了我。」
「或許是為了法律吧,也或者是整個制度無可挽回的失敗,而我無法改善。也或許只是因為我老了。」
「我寫過信跟你求助。不管是不是心碎,你怎麼可以不理會?」
「我沒有。」
「就是有。」
「你誤會了,親愛的孩子。我從來沒收到過信。」
阿德里安思索著,點了個頭。「那些信被攔截了。」他又點頭。「當然了,他們攔截下來了。他們一定會攔截的。蠢,真蠢。」
結尾的蠢是在罵自己。費爾克洛思則是聽到了別的重點。
「你剛剛說他們,指的是誰?」
「別用那種眼光看我。」
阿德里安的深色眼睛發亮,費爾克洛思覺得自己懂得。他了解監獄,認識一些坐牢多年的客戶。總是有一些人因此患有解離性障礙,或成為偏執狂。
「不是我想象出來的。」阿德里安說。
「那麼,我們來談談這件事吧。那些信,還有這輛神秘汽車。」
阿德里安走進黑暗更深處。費爾克洛思看著他的背影,還有歪著的頭。
「阿德里安?」老人扶著手杖。「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沒理會老律師的問題,而是看著外頭漸濃的暮色。沒進過監獄的人,就不可能完全瞭解裡面的真相。就連阿德里安都搞不清什麼是事實,什麼是虛構了。天空真的這麼暗嗎?老律師真的在那裡嗎?他想兩個問題的答案都是肯定的,但之前他搞錯過。有多少次他感覺到青草和溫暖的和風,結果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在鍋爐室裡的一片黑暗中?或是在寒冷、封閉、半結凍的排水管裡?就連友誼本身都不可信。他太太離開他了。還有他的同事、他的朋友。他有什麼理由相信這位老律師是出於好意呢?
只有那些警衛是真實的。
只有典獄長是真實的。
阿德里安再度想到自己該殺了他們。如果他們還活著,自己怎麼可能活下去?他怎麼可能痊癒?
「你要去哪裡?」
阿德里安停下來,根本沒意識到自己開始往外走。「眼前我不是最好的同伴,費爾克洛思。給我幾分鐘,好嗎?」
「當然。都隨你的意。」
阿德里安沒回頭,走進了田野,因為那裡的天空最廣闊,夜晚的第一批星星最亮。他以為開放空間會有幫助,但結果只讓他覺得渺小而無言,覺得自己在這個有幾十億人口的世界裡被遺忘了。但一時之間,這樣也沒關係。他了解無言,而且比大部分人更明白孤獨的滋味。求生的意義就在於決心和意志,而如果連這兩者都沒了,那就要依賴靜止的生活和伊萊的話,依賴於離開這個簡單的行動。但阿德里安再也不想這樣下去了。他想要討回他的人生,去面對那些把他摧殘得如此脆弱、可憐的人。
那會是什麼樣的場面?
一場談話?
他很懷疑。也就是因為懷疑,他才會花這麼多時間在這個廢墟,他曾在這裡過著應有的生活。他的憤怒很強烈,簡直像個惡魔,藏在他的胸腔裡。他想要傷人,想要殺戮,然後把一切全部埋葬。
但是有一個問題。
他還記得自己以前是什麼樣。
阿德里安往田野更深處走去,感覺青草拂過他的皮膚。他曾經是個體面的人。不完美,差得遠了。但他盡力做好工作,他有朋友,有搭檔,是別人的良師。他曾經愛過一個女人,辜負了另一個。那種生活很複雜,回顧起來似乎更是如此。而現在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殺掉五個人,把他們深深埋進土裡,深得完全被世人遺忘。
愛哭鬼聽了會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