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或伊萊呢?

他沒有采取暴力的另一個原因,就是想到伊萊。伊萊·勞倫斯希望阿德里安拋開過去,重建人生。這就是他教導的每一課的最終目的——熬過這一天,熬過在院子裡的放風時間,熬過剩下的刑期。

求生沒有錯。

每天醒來,阿德里安心裡都想著這句話,睡前也會默唸著。

沒有錯。

但他覺得,拋開過去是不對的。典獄長掌管中央監獄十九年了。這十九年有多少囚犯死了?有多少發瘋,或是消失無蹤?阿德里安不可能是唯一的一個。但他也不會低估其中的風險。典獄長,那四個警衛。阿德里安知道他們的名字,也知道哪裡可以找到他們。但是他們沒有露出絲毫恐懼。他們出現在法庭,出現在那個男孩中槍後。他們還跟著他到老律師的宅邸,然後來到他自己的農莊。他們真得認為他這麼軟弱又不中用嗎?

當然是。

因為把他搞得崩潰而不中用的,就是他們。

「我不是那樣,再也不是了。」

但其實就是。

回憶。夢魘。

「別想了。」

他本來可能會尖叫出聲,但結果沒有。無論醒著或睡著,他隨時可能尖叫起來。回憶從黑暗中湧現:金屬床和老鼠,伊萊的死和一再重複的那些問題。這就是被擊潰的一部分,種種恐懼有如洪水湧來。

「那不是我的人生。」

但感覺像是。

等到最後一波恐懼退去,阿德里安依然孤單地站在一片他從小就熟悉的田野上。沒有牆,沒有天花板,也沒有冰冷的金屬。那麼,事情應該結束了,這是模式。

然後他看到那輛汽車。

那車子駛過田野旁,停在公路和車道交會處,閃著紅燈。他聽到引擎聲和車輪輾地的聲音。然後車燈熄了。

「操他媽的。」

他想都沒想就穿過田野,走到馬路上,他停下來。他們穿著便服,但他認識他們。斯坦福·奧利韋特和威廉·普雷斯頓。阿德里安認得他們的髮型、他們的動作,當他們用打火機點燃香菸時,他認出了他們的臉。他們勾起了所有回憶,一時之間,幾乎把他壓垮:他們的微笑閃過,他們粗壯的雙手按住他的手腕和腳踝,用床旁的綁繩繫緊,然後伸手去拿刀,拿針,或是一袋動個不停的老鼠。

阿德里安想把他們從車裡拖下來,用拳頭打他們的臉,打到自己手指骨折也在所不惜。他告訴自己去吧,快點動手,但另一個畫面冒出來:他看到同樣這幾個人和同樣的臉,但當他從地下二樓的鍋爐室裡像個死人被拖出來時,他們的臉上有著類似憐憫的表情,一個人輕聲說上帝啊,同時他們把老鼠從他身上拍掉,帶他去一個有光線、空氣和水的地方。

可憐的混蛋。他們說。

可憐的糊塗蟲,狗孃養的真頑固。

忽然間,一切都太難以承受了,憤怒與恐懼,以及屈服的壓力。

照他們說的做。

眼睛往下看。

但那只是尋常的恐懼,尋常的囚犯。阿德里安被毀壞得更深,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有多麼嚴重。他現在自由了,但一切重要的事物似乎都沒有改變。他看到他們的臉望向自己,看到他們的雙眼似乎認出他來。奧利韋特說了些什麼,普雷斯頓又露出微笑,他身材粗壯、嘴唇蒼白,有一對圓圓的小眼睛。那是知情的微笑,有何不可呢?他熟悉阿德里安身體的每一英寸,知道他的血是什麼氣味、尖叫時會發出什麼樣的聲音,知道他哪裡被割過、哪裡沒有。阿德里安忽然覺得一股血氣往上湧,然後聽到一陣咔嗒聲,好像他身體裡的某部分關起來。沉重。麻痺。他看到車門開啟,但是隔了一段距離。整個世界幾乎全黑,等到光明重現,普雷斯頓警衛手裡拿著一根可伸縮的鋼製警棍。「你要做什麼,沃爾囚犯?」

囚犯……

「你以為你可以就這樣朝我們走過來?你以為你有這麼做的資格?」

阿德里安的嘴唇嚅動,但是沒有聲音發出來。

普雷斯頓用警棍輕敲阿德里安的胸膛。「我想知道他跟你說的事情。」他略微抬高聲音。「伊萊·勞倫斯。你很清楚我想要的是什麼。」

「我們應該監視他。」奧利韋特說,「只是以防萬一。」

「少囉唆了。」

「這個地方不對,老哥。拜託。會有車子經過,會有目擊證人的。」

普雷斯頓手腕一抖,警棍啪地變長。他揮動著警棍,擊中阿德里安的脖子,然後是他的膝蓋骨,力道大得他全身只剩下痛的感覺。阿德里安最後仰天倒在碎石子車道上,想動卻動不了,想呼吸但肺部彷彿凍結了。

「該死,普雷斯頓,」奧利韋特的聲音傳來,「我們本應該監視他。」

「你等著看吧。」他的指節被按得噼啪響。阿德里安看到普雷斯頓的臉,一隻厚厚的手接近,扇他的臉頰。「你還在嗎?哈囉。你還在嗎,愚蠢的混蛋?」

「拜託,大哥。這樣太過分了。」

「嘿!」又扇了兩記耳光。「東西藏在哪裡?啊?伊萊·勞倫斯告訴你什麼了?」

阿德里安翻身側躺。普雷斯頓一腳踩在他喉嚨上。「在裡頭或在外頭都沒區別。我叫你說話,你就得說話。」

阿德里安感覺到那壓力,但一切似乎好遙遠。星星、疼痛。那人說得沒錯。在裡頭,或是在外頭,他都不會贏的。

「他快死了。」

「不,才沒有。」

「我覺得你快踩斷他的喉嚨了。你看看他。」

那隻腳鬆開,阿德里安又可以呼吸了。他癱在泥土地上不動,視線縮小到一個彩色的小點。

「這個幼稚的爛遊戲,我真是玩膩了。」

他的腳又踩上來,阿德里安的腳跟在地上亂扒,同時心底深處尋找著自己以往的鬥士精神。他以前向來勇敢奮戰。在囚室裡,在放風的庭院中,還有他們第一次把他捆在金屬床上,或是第一次把他塞進排水管裡。他以前會堅持奮戰到底,但這回他快死了,他感覺得到。

可是這個世界似乎還沒完全放棄他。愛哭鬼瓊斯一拐一拐地從暗處出現,像是無所不在的英勇鬼魂。

「放開他!」他舉起手杖揮擊,打得普雷斯頓的鼻子像個李子似的破皮噴血。他又揮擊,奧利韋特急忙往後閃。愛哭鬼又揮了一下,但是碰到這樣的對手,你不可能有第三次機會。這位老律師已經快九十歲,才捱了一拳,他就倒地不動了。

「上帝啊!」普雷斯頓雙手捂住自己猛流鮮血的鼻子。「他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是那個律師。」

「我知道是那個律師,你這個蠢貨!他不可能是自己走路來的。」普雷斯頓從腰帶上拔出一把槍,塞給奧利韋特。「去檢查那個屋子,確定沒有別人。開車子過去,快點。」

普雷斯頓掏出一條手帕按著鼻子,然後把老律師拖到旁邊,好讓車子過去。阿德里安感覺到塵土和碎石揚起。他想爬到費爾克洛思旁邊,但是難以呼吸。

「乖乖待著別動。」普雷斯頓的靴子又踩在阿德里安的脖子上。

那輛車很快就回來了。「那裡沒人。」奧利韋特甩上門。「房子整個都燒光了,空的。」

「槍給我。你看著他。」靴子抬起來,阿德里安無助地看著普雷斯頓抓住費爾克洛思一邊的腳踝,拖出車道。老人還有意識,但是很勉強。他舉起一隻手,然後消失在黑暗中,同時普雷斯頓的聲音傳來。「你剛剛擔心會有路過的車,奧利韋特,那我們就走吧。」

「去哪裡?」奧利韋特問。

「帶著他就是了。」

奧利韋特拉著阿德里安站起來,他覺得世界不再旋轉了。「別逼我用這個。」奧利韋特亮出另一根警棍。「你知道他抓狂的時候是什麼樣的。」

「愛哭鬼——」

「別說話,乖乖走就是了。」

一隻手放在阿德里安的背部,用力推著他踉蹌前進。推第一次時,他還撐住了。推第二次,他就倒地不起了。之後,奧利韋特乾脆也拖著他。

好遠。

普雷斯頓把老人背在背上,沿著車道走了二十碼。「看吧,沒車,根本不用擔心。」

「你要做什麼,普雷斯頓?」奧利韋特把阿德里安扔在車道上。「典獄長的指示不是這樣的。」

「我才不管呢。」

「他不會說的,你很清楚。我們以前怎麼逼他都沒用的。」

「之前我們手上可沒有這位律師。」

「拜託,別這樣。」奧利韋特往前走,但普雷斯頓已經跪下來,一隻粗壯的手臂勒著老律師的脖子。「我們應該監視他。只是以防萬一。」奧利韋特說。

「可是你看看他,」普雷斯頓指的是阿德里安。「你看看他,你敢說我錯了嗎?他會為這個律師投降的。」

「我會殺了你。」阿德里安跪起來。「愛哭鬼……」

「抓住他,」普雷斯頓說,「逼他看。」

奧利韋特用警棍卡住阿德里安的喉嚨,逼他抬起頭來。五英尺之外,普雷斯頓用同樣的手法對付老律師。愛哭鬼掙扎著,但他實在太虛弱了:細瘦的兩腿在泥土上拖著,生著斑點的雙手抓著普雷斯頓的手臂。阿德里安想喊他的名字,但奧利韋特使盡全力壓著警棍。

「我們慢慢來。」

普雷斯頓抓住老人的小指,手指折斷時,阿德里安看著費爾克洛思的臉。他知道那有多痛,但老人沒叫。

阿德里安吸了一口氣,設法說出話。「停手。不要。」

普雷斯頓抓起另一根手指。

「我會說的。」

「我知道你會的。」

第二根手指折斷了,愛哭鬼大叫時,阿德里安也跟著叫了。他又踢又掙扎,同時奧利韋特全身壓著那根警棍,阿德里安覺得眼前的黑夜變成紅色,然後又變成黑色,他嗆著、抓著,陷入一片黑暗。

等到他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獨自躺在原來倒下的地方。脖子上沒有警棍。他勉強吸著氣。他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識多久了,但感覺似乎是很長一段時間。十分鐘?更久?他喉嚨好乾,嘴唇上的血黏黏的。他翻身跪趴著,聽到聲音,抬起頭來。奧利韋特和普雷斯頓站在那裡,往下看著老律師在泥土地上抽搐,雙眼翻白,腳跟打鼓似的敲著地面,嘴角冒著白沫。

「我不知道,大哥!我不知道!」奧利韋特一臉害怕。「心臟病發?癲癇發作?」

「他這樣還會持續多久?」

「我不知道。」

「他這樣搞得我受不了。讓他停下來。」

「你是開玩笑的吧?」

「我看不下去了。」普雷斯頓掏出槍來指著。「我要當場斃了他。我發誓我會的。我要朝他腦袋開槍。我他媽的要宰了他。」

他扳起擊錘,此時老律師彷彿聽到似的,雙腳停下不動了,雙手也不再抽搐。他又猛吸了三口氣,接著是最後的一波顫抖,擴散到整個脊椎。阿德里安親眼看到了,那最後一口氣之後的沉默,像是狠狠壓下他十三年來的恐懼與屈服。他雙腿依然麻痺,但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了。唯一重要的就是普雷斯頓的臉,還有自己緊握的拳頭。他站起來時,兩個警衛轉身,一時之間好像不懂得害怕。他們以為他還是那個不中用的人,但那是當然了。在排水管裡和金屬床上被折磨多年,他們只看過不中用的他,看到他的尖叫和退縮,看到他在監獄的黑洞裡面被徹底擊潰,徒勞掙扎。他是個囚犯,或許知道一個秘密,他們至今還是那樣看他,這是大錯特錯,因為此刻阿德里安的靈魂裡再也沒有一絲囚犯的痕跡,他又成為一個不折不扣的鬥士了。

「普雷斯頓?」奧利韋特先醒悟過來,看著阿德里安,趕緊往後退。「普雷斯頓?」

但普雷斯頓太慢才明白,而且掏槍太慢。他沒看到那股憤怒或恨意,於是阿德里安張嘴喊出來。他大吼著往前衝,儘管普雷斯頓設法開了兩槍,但是都差太遠了。然後阿德里安撲到他身上,力道大得讓他往後飛起來,往後跌了六英尺。摔到地面時,那把槍也同時飛出去,接下來就只有打鬥和又打鬥、噴濺的血和牙齒,阿德里安不斷地打,然後他又去追奧利韋特,繼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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