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識很多里頭的人嗎?當然,我指的是長期服刑的男人。不是什麼輕罪的累犯,而是嚴重的重罪犯。像阿德里安·沃爾這種的。」
「我不知道貝克特跟你說了些什麼——」
「我會問這個問題,是因為我們所選擇的職業不一樣。你們看到的是犯罪行動,導致那些罪犯來到像這樣的地方。你們看到他們做的事、傷害的人。而我們看到的,是監獄懲罰之後的轉變:狠心的人變得更殘酷,軟弱的人完全被毀掉。深愛的人服完刑期出獄後,很少不變個樣子的。」
「阿德里安不是我深愛的人。」
「貝克特讓我相信你對他有某種感情——」
「聽我說,這件事情很簡單。查利要求我過來,所以我來了。我以為你們應該有個目的。」
「非常好。」典獄長開啟一個抽屜,拿出一份檔案,放在書桌上,然後攤開手指。「這裡頭很多資料是機密,這表示我會否認給你看過。」
「貝克特看過嗎?」
「是的。」
「那戴爾呢?」
「你們隊長也看過。」
伊麗莎白皺起眉頭,因為整件事感覺上還是很不恰當:那輕鬆的微笑和刻意裝得制式的辦公室,那份不該被翻得那麼舊的沉重檔案。當然,會有人持續追蹤阿德里安的狀況,她怎麼會以為沒有?更進一步的問題就是,為什麼她沒做同樣的事。
「戀童癖和警察,」典獄長開啟檔案,「在監獄裡被其他囚犯痛恨的程度是一樣的。」他遞出一疊照片,總共大概有三十張,全都是彩色的。「你慢慢看。」
伊麗莎白原以為自己有心理準備,但結果並沒有。
「他能活下來,還真是奇蹟。」典獄長說。
這些照片是在監獄裡的醫院拍的,同時證明了人類的脆弱和快速恢復的能力。伊麗莎白看到了刀傷、撕裂的皮膚、紅腫充血的眼睛。
「剛入獄的前三年,沃爾先生住院治療七次。四次刀子刺傷,還有一些很可怕的毆傷。那一張,」典獄長揮著一根手指頭,指著伊麗莎白正在看的那張照片,「就是你的沃爾先生頭朝下,摔下三十級水泥階梯。」
那張照片中,阿德里安半張臉的皮都撕開來,理了光頭,用頭皮釘把傷口縫合起來。六根手指明顯骨折,另外還有一邊手臂、一邊腿也骨折。那副慘狀讓伊麗莎白覺得反胃想吐。「你剛剛說他頭朝下摔下樓梯,意思是有人推他的。」
「在監獄裡要找目擊證人……」典獄長兩手一攤,「很少人有這個勇氣。」
「阿德里安以前當過警察啊。」
「但在這裡,他跟其他人同樣是囚犯,同樣要面對監獄生活的種種危險。」
她把照片丟回桌上,看著那疊照片滑動,一張疊著一張。「他有可能被殺掉。」
「有可能,但是結果沒有。至於這些人呢,就有了。」他把一疊檔案丟在桌上。「三個不同的囚犯,都是不同的意外,但是全都涉嫌攻擊你的朋友至少一次。三個人都悄悄死掉,沒人看到,而且都死於一個刺入傷口,刺的位置恰到好處。」典獄長摸摸頸背的柔軟處。
「在監獄裡,有人死掉了,怎麼可能會沒人看到?」
「即使在監獄裡,也還是有些黑暗的角落。」
「你是暗示阿德里安殺了這些人?」
「每樁攻擊事件,都是發生在你的朋友受過攻擊後,大約兩個月,或四個月。」
「這很難算是證據。」
「不過,這說明了某種耐心。」
伊麗莎白審視著典獄長的臉。大家都知道他很聰明、有辦法。除此之外,她對他一無所知。這個監獄在本縣佔有很重要的地位,但典獄長卻不喜歡拋頭露面,很少出現在餐廳裡或人群中。監獄就是他的生活圈。儘管她尊重監獄專業,但這個人身上卻有什麼讓她很不舒服。是那種假笑?或是他的眼神?也或許是他說起黑暗角落的那個語氣。
「貝克特為什麼希望我來這裡?不可能是為了這個。」
「這個只是一部分。」典獄長拿起一個遙控器,開啟了安裝在牆上的電視機。亮起的畫面是阿德里安在一個牆面鋪了軟墊的囚室裡。他在踱步,喃喃自語。攝影機的角度往下,似乎是安裝在房間頂端的角落。「防止自殺監控。這是很多次的其中一次。」
伊麗莎白走到電視機前,好看得更清楚。阿德里安的雙頰凹陷,下巴滿是胡楂。他很激動,一隻手往外擺動,然後是另一隻手,好像在爭辯。「他在跟誰講話?」
「上帝。」典獄長走到她旁邊,聳聳肩。「魔鬼。誰知道?他被隔離一年後,狀況就惡化了,常常就像這個樣子。」
「他不是被關在一般囚室?」
「最後一次攻擊的幾個月後。」典獄長暫停下畫面,看起來有點歉意。「我們就覺得該把他單獨囚禁。說不定還太晚了。」
伊麗莎白打量著螢幕上畫面靜止的阿德里安。他的臉偏向攝影機,睜大的雙眼不動,眼珠在螢幕中變得一片黑。他看起來很憤怒,精神錯亂。「那為什麼放他出去?」
「你說什麼?」
「他被提前假釋了。一定是你批准才可能的。你剛剛說他殺了三個人。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你為什麼要放他出去?」
「沒有他牽涉在內的證據。」
伊麗莎白搖搖頭。「但不是證據的問題,不是嗎?假釋的關鍵,是要態度良好。這是有客觀標準的。」
「或許我比你以為的更有同情心。」
「同情心?」伊麗莎白無法隱藏她的懷疑和反感。
典獄長露出淡淡的微笑,從桌上挑了一張照片。上頭是阿德里安的臉:撕裂的皮膚和頭皮釘,嘴唇上的縫線。「你有你自己的麻煩,對吧?或許這就是貝克特警探建議你來的原因,好讓你更瞭解該怎麼善用你的時間。」他把照片遞給她,她審視著,毫不畏縮。「監獄是個可怕的地方,警探。你不要進來比較好。」
普雷斯頓警衛帶走那個女人後,典獄長走到窗邊,等著她走到外頭。過了四分鐘,她出現了,中間停下來一次,往上看著他的窗子。她在晨光中很漂亮,但是他並不在乎。她上了車後,他打電話給貝克特。「你的女性朋友是撒謊精。」典獄長看著那輛車開走。「她看照片的時候,我觀察她的臉。她對阿德里安·沃爾有感情,或許還很強烈。」
「你說服她不要插手了嗎?」
「讓阿德里安·沃爾保持孤立,對我們雙方都有利。」
「我可不知道什麼對你有利。」貝克特說,「你想跟她談,我辦到了。」
「那其他的呢?」
「我說到就會做到。」
「他真的精神出問題了,我們的沃爾先生。」典獄長摸著電視機上那對模糊不清的眼睛。「否則他就是我這輩子看過最堅強的人。過了十三年,我還是無法確定。」
「這話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我要解釋自己的意思?因為我們曾經是好友?因為我時間太多?」
典獄長沒再往下說,貝克特也不吭聲。
他們根本從來不是好友。
他們甚至根本不熟。
如果伊麗莎白想更瞭解阿德里安的內心,那麼在進入法庭的一開始,她並沒有如願。他出現時上了手銬和腳鐐,是二十個囚犯中的第十九個。他始終垂著眼睛,於是她只看到他的頭頂,以及鼻子的輪廓線。伊麗莎白望著他拖著腳步走到長椅上的位置,設法想把眼前這個人和她在典獄長辦公室裡看到的影片連在一起。儘管他看起來依舊心神不寧,不過現在的他比影片中要好上十倍——沒長胖,但是體重增加了些;表情苦惱,但不瘋狂。她希望他看向自己這裡,而等到那對褐色眼珠抬起,她感覺到跟以往同樣的那種交流的震撼。她感覺到他身上的好多事情,不光是固執和恐懼,還有深深的孤寂。這一切都在一瞬間閃過,然後被喧鬧的法庭打斷了,他又低下頭,好像所有人的目光都壓在他身上:警察、記者,還有其他被告。他們全都明白。每個人都知道。法庭裡擠得水洩不通,只有阿德里安·沃爾才有這樣的吸引力。
「真狗屎。看看這裡擠成什麼樣。」貝克特悄悄溜到她旁邊,伸長脖子看著那兩排攝影機和記者。「真不敢相信法官允許這樣的鬧劇發生。那個女記者叫什麼來著,第三頻道的。我操,她正在看你。」
伊麗莎白往那個方向看,面無表情。那個記者是個金髮美女,塗著鮮豔的指甲油,穿了一件緊身紅毛衣。她比了一個「打電話給我」的手勢,看伊麗莎白沒反應,便皺起眉頭。
「你去見典獄長了嗎?」貝克特問。
「我看這樣吧,我們出去談。」伊麗莎白側著肩膀,和貝克特擠出座位。大家紛紛朝他們看,但她不在乎戴爾或倫道夫或其他警察怎麼想。「你知道,你的哥兒們典獄長真是個大混蛋。」
他們進入法院大廳,裡頭有好多人在打轉,一看到貝克特的警徽就讓開路。伊麗莎白跟他來到一個角落,旁邊有個垃圾桶,長椅上有個刺青小鬼在睡覺。
「他其實不是我的哥們兒。」貝克特說。
「那是什麼?」
「我以前有困難時,他幫過我一次忙,如此而已。我以為他也可以幫上你。」
「他之前為什麼會跑去內森酒館?」
「我不知道。他忽然就跑去了。」
「你們當時在吵什麼?」
「我不希望他在我他媽的犯罪現場。到底怎麼回事,麗茲?你沒有理由生我的氣啊。」
他說得沒錯,而且她心裡明白。伊麗莎白走向一扇窄窗,雙臂環抱在胸前。外頭的白天太完美了,跟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形成強烈的對比。「他讓我看了影片。」
「還有阿德里安殺掉的那些人?」
「他可能殺掉的那些人。」
「你不認為他有這個本事?」
伊麗莎白瞪著玻璃窗外。阿德里安比大部分人都溫和,但就像所有的警察一樣,他的脊椎裡有鋼,還有堅定不移的意志。他受過的那些苦,有可能把他身上的特質扭曲得畸形而暴力嗎?當然有可能。但真的發生了嗎?「大家都急著要批判,查利。我感覺到了。」
「不是這樣的。」
「拜託。你什麼時候看過庭審有這麼多警察跑來?我剛剛數到的就有二十三個警察,包括隊長。通常會有幾個警察?六個還七個?你自己看看。」她指著法庭門前擁擠的人群,是通常的兩倍:旁聽者和媒體,充滿了憤怒與好奇。
「大家都很害怕,」貝克特說,「另一個女人,同樣的教堂。」
「這是獵女巫的迫害行動了。」
「麗茲,等一等。」
但她沒等。她擠過人群,在保留給警察的那一區找到一個座位。大家還在瞪著她看,但她不在乎。查利有可能是對的嗎?當你的心告訴你是這樣,但種種事實卻暗示是那樣,這是怎麼回事呢?阿德里安曾在很類似這樣的法庭裡受審,被他同輩組成的陪審團定罪。但他們不知道一切,不是嗎?他的dna會出現在死者的指甲底下,是有原因的。
原因與秘密,不忠與死亡。
阿德里安說沒有人知道他和被害人睡過覺,但真的保密得滴水不漏嗎?吉迪恩的父親呢?如果阿德里安跟他的妻子睡覺,羅伯特·斯特蘭奇可能會知道。性愛。背叛。有些妻子因為更小的事情被謀殺。如果他把這樁謀殺套在她情夫的頭上,那就太完美了:出軌的妻子死掉,男友進了監獄。但羅伯特·斯特蘭奇有不在場的證明。貝克特親自去確認過的。
那阿德里安的太太呢?
這個問題很有意思。凱瑟琳·沃爾知道她丈夫出軌嗎?她當時懷孕了,或許很嫉妒。警方沒調查她,因為除了阿德里安和他的律師之外,沒有人知道這樁外遇。
但如果,其實有其他人知道呢?
當初阿德里安違抗自己律師的建議,拒絕上證人席。要是他在法庭上作證,就可以解釋所有致使他定罪的事情。他說他不肯講,是因為不想傷害自己的妻子,而且反正不會有人相信他。但如果不只是這樣呢?如果他是不想連累她,上證人席去說出對她不利的證詞呢?
阿德里安入獄,是因為要保護他太太嗎?
如果凱瑟琳·沃爾知道這樁外遇,她就有殺害朱莉婭·斯特蘭奇的動機了。她有不在場的證明嗎?很可能沒人知道了。她已經離開了,案子結了。所以伊麗莎白思索著犯罪本身。用手勒死人要花不小的力氣。搬起屍體、放在祭壇上也是。一個女人辦得到嗎?
或許吧。
如果她夠強壯,夠憤怒。
或許有人幫她。
伊麗莎白看著阿德里安,但他沒再抬頭。於是,她揉了揉臉,在無趣的法庭裡乖乖坐在座位上,等著庭審開始。囚犯們一一會見法官,聽著他們的罪名被宣讀,等著委派律師。這種過程,她已經在上百個不同的日子看過上百回了。第一絲漣漪早在阿德里安被點名許久之前就出現了,它出現在旁聽席前方,伊麗莎白看到那漣漪像一陣微風吹過草地,人們紛紛交頭接耳起來。她起初還不明白,直到檢察官湊向助理低聲說:「愛哭鬼瓊斯跑來這裡做什麼?」
伊麗莎白隨著他們的目光望去,看到費爾克洛思·瓊斯站在旁聽席外的一扇側門前。他虛弱但優雅,穿戴著他執業五十年來慣常的領結和西裝,手裡拄著一根深色木杖,站在那兒不動,最後連法官都朝他看。這位老律師直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這才穿過法庭,好像那是他的舞臺。然後他朝幾位較為年長的律師點頭,那些律師有的咧嘴笑了,有的點頭回應,有的則是想到以前的陳年舊案和受損的自尊而不高興。而較年輕的律師則手肘互相撞來撞去,湊近了咬耳朵,每個人問的問題都差不多:那真的是愛哭鬼瓊斯?伊麗莎白也明白。費爾克洛思·瓊斯曾是這個縣最厲害的律師,不過將近十年來,都沒人在他的大宅外頭看到過他。就連法官也承認這位老律師的出現所造成的衝擊,他坐在椅子上往後靠,然後說,「好吧。我們現在開始處理吧,瓊斯先生,」他朝著面前那排就座的律師們說,「很高興又看到你了。」
費爾克洛思停在第一排長椅旁,直著身子卻好像在鞠躬示意。「這是我的榮幸,法官閣下。」
「我不想貿然假設,不過能不能請問……?」法官說。
「阿德里安·沃爾,法官閣下。沒錯,我是代表他的律師。」
大塊頭的檢察官站起來,很不高興。「法官閣下,瓊斯律師已經超過十年沒出過庭了。他的執照說不定都過期了。」
「那麼我們就來問問他。瓊斯先生?」
「我的執照沒過期,法官閣下。」
「那就這樣了,檢察官先生。執照沒過期。」法官看了那排犯人一眼,豎起一根手指說,「法警。」
兩名法警把阿德里安鎖在長椅上的鏈子解開。這回他抬起頭來,朝老律師點了個頭。費爾克洛思拍了他肩膀一下,然後說,「如果可以的話,麻煩把這些手銬拿掉。」
法官又示意,檢察官這回隱藏不了他的挫敗感。「法官閣下!」
法官舉起一隻手,身子前傾。「據我所知,這位被告出庭,並不是因為暴力犯罪。」
「二級擅入私人土地罪,法官閣下。」
「就這樣?只是輕罪?」
「另外還有拒捕。」檢察官說。
「也是輕罪,法官閣下。」費爾克洛思說。
「不過,還有其他的情況——」
「唯一有關的情況,」費爾克洛思插嘴,「就是警方希望羈押我的當事人,好讓他們調查另一件沒有充分證據指控他的罪案。這不是秘密,法官閣下。你知道,記者們也知道。」費爾克洛思指了一下爆滿的記者席,裡頭有一些知名面孔,包括幾個從夏洛特、亞特蘭大、羅利等大城市來的記者。很多都負責報道過當年朱莉婭·斯特蘭奇的命案,每個人都緊盯著費爾克洛思,而且他也知道。「沒有人會否認一位年輕女子早死的悲劇,但檢察官企圖迴避正常程式的限制。法官閣下,我這幾年沒出庭的期間,難道事情改變了這麼多?我們現在變成了什麼落後地區,檢方居然變得這麼全能又尊貴,可以這樣為所欲為?」
法官的手指迅速敲了一輪,看了記者席兩次。他以前當過檢察官,通常會比較偏袒檢方。但在場的眾多記者改變了局勢,費爾克洛思心裡明白,法官也明白。「檢察官先生?」
「阿德里安·沃爾曾經因為殺人被定罪,法官閣下。他在本地沒有家人,也沒有土地。日後開庭的話,我們沒有任何實際的證據能期待他出庭。檢方要求將嫌犯還押。」
「因為兩樁輕罪?」愛哭鬼的臉半轉向記者席。「法官閣下,我懇求你。」
法官抿緊嘴唇,皺眉看著檢察官。「你打算對他提出重罪指控嗎?」
「現在還不會,法官閣下。」
「瓊斯先生?」
「我的當事人被捕的那片土地,從南北戰爭之前就屬於他的家族。他被監禁十三年後,急著想要回去那裡,是可以理解的。我還要進一步提出,他被捕當時可能有的任何抗拒,都是因為警方過於心急所造成的。警方報告顯示,當時有十二名警察參與逮捕——我再強調一次,十二名警員,只為了一個擅入私人土地的控訴。我想這充分表明了警方的意圖。另一方面,沃爾先生的家族從一八〇七年冬天就來到本縣。他沒有離開的計劃,也很願意再次出庭,以便為那些愚蠢的指控提出強有力的辯護。法官閣下,我們認為還押是個荒謬的要求,而且只希望能裁定合理的保釋金。」
費爾克洛思輕聲說完了。法庭裡很安靜,因此每個字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伊麗莎白可以感覺到周圍的氣氛緊繃。不光是檢察官的挫敗感或費爾克洛思莊嚴的氣勢而已。一個女人死了,阿德里安又是過去五十年來最惡名昭彰的定罪殺人犯。記者們在座位上伸長了脖子,就連檢察官都屏氣凝神在等待。
「保釋金是五百美元。」
法槌敲下。
整個法庭轟響起來。
「下一個案子。」法官說。
離開法庭後,伊麗莎白在人群的角落裡找到了費爾克洛思·瓊斯。他撐著手杖而立,像是在等著她。「真高興見到你,費爾克洛思。」她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沒想到你會來,但是非常、非常高興。」
「挽著我,」他說,「陪我走走吧。」
伊麗莎白挽住他的手臂,引著他穿過人群。他們走下寬闊的花崗岩石階,來到人行道上。途中有不少人跟費爾克洛思打招呼,或者拍拍他的手臂。他都點頭微笑,輕聲招呼響應。等到他們離開人群,伊麗莎白攬緊他的手臂。「你的出場非常漂亮。」
「你可能也推測到,法律裡頭,戲劇和理智的成分是相等的。最優秀的學者在法庭上可能會很辛苦,但想法平庸的卻表現過人。一個審判律師必須有邏輯和才華,同時懂得在適當的地方充分利用。我剛剛提到記者時,你看到法官閣下的臉了嗎?老天爺,他那個表情,活像有什麼髒東西剛鑽進他的法袍底下。」
他低聲笑著,伊麗莎白也跟著笑了。「你能來真好,費爾克洛思。我本來還擔心阿德里安會碰上一個法庭指派的律師,不瞭解也不關心他。」
費爾克洛思對她的恭維搖搖手。「小事一樁。這種事情我做過幾千回了。」
「你騙不了我,瓊斯先生。」她把他的手臂抓得更緊。「我就坐在你後面那排。」
「啊,」他微微點一下頭,「那你注意到我領口上的汗漬了。還有我雙手很輕微但是很遺憾的顫抖。」
「我可沒看到。」
「真的?」他一副打趣的口吻,雙眼發亮,惹得她忍不住又笑了。「那麼,親愛的,或許你該去檢查你那對漂亮的眼睛了。」
他們經過最後一批人群,又慢吞吞拖著腳步走了三十碼,左邊是柏油路,右邊是被太陽曬得發乾的草皮。兩個人都沒說話,但她依然勾著他的手臂。走到樹蔭下的一張長椅時,他們坐下來,看著一排便衣警察站在法庭前石階的欄杆旁,盯著他們的方向看。他們不高興阿德里安被保釋,也不高興麗茲跟促成這個狀況的律師坐在一起。「他們看起來真嚇人。」費爾克洛思說。
「不是每個人對阿德里安的看法都跟我們一樣。」
「那當然,因為他們幾乎不瞭解阿德里安啊。都是報紙和傳言造成的。」
「還有謀殺定罪。」費爾克洛思聽了別開臉,但伊麗莎白看到了自己這些話所造成的痛苦。「對不起,」她說,「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沒關係。反正我也忘不了。」
伊麗莎白又把目光轉回那些警察身上。他們還在盯著她看,很可能恨透她了。「我從來沒去探監,」她說,「我試過幾次,不過都只到停車場,就又離開了。太困難了,我辦不到。」
「因為你愛他。」
這不是問句。伊麗莎白不自覺地張大嘴巴,忽然臉紅了。「你為什麼這麼說?」
「我老歸老,親愛的,但是我可沒瞎。如果沒有好理由,美麗的年輕小姐是不會這麼專心坐在法庭裡的。你看他的那個眼神,實在很難視而不見。」
「我從來不……我沒有……」
老律師一邊肩膀碰碰她。「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不適當。而且我完全瞭解為什麼一個女人會有那樣的感覺。如果我讓你不安,那真是對不起了。」
她聳聳肩,然後在椅子上挪動了一下,雙手抱住一邊膝蓋。「那你呢?」
「去探監?沒有,從來沒有。」
「為什麼?」
他嘆了口氣,凝視著法院,眼神像是望著一個老情人般。「我一開始試過,但是他不肯見我。我們都很傷心,沒什麼好說的。或許他為了判決而怪我。我從來沒問過他。過了第一個月後,我就只是逃避了。我告訴自己我會再試,然後過了一個星期,接著又一個星期。我找各種理由避免去監獄那一帶,就算順路也不去。我編了一堆謊言和故事,告訴自己說他會了解的,說我老了、受夠了法律,說我們之間的關係是純粹職業上的。每天我都把自己真正的感覺消掉一點,深埋在心底,因為這一切實在太令人傷心了。」他搖搖頭,但雙眼還是看著法院。「阿德里安在那裡,是因為我不稱職。對我這樣的人來說,這是很難接受的事實。所以,或許我喝酒喝太多、睡覺睡太少。或許我不理會我妻子和朋友,以及我身為人和律師所曾經重視的所有人。我陷入罪惡感之中,因為阿德里安或許是我曾代表過最好的人,而且我知道他出獄後再也不會一樣了。明白了這一點,憎恨也偷偷跟著來了。」
「他不恨你,費爾克洛思。」
「我指的是我自己。那種自我厭惡的力量。」
「你現在還有那種感覺嗎?」
「現在?不了。」
伊麗莎白別開眼睛,知道他在撒謊。這位老人傷心了太久,到現在還沒復原過來。「他要多久才會出來?」
「我會去交保釋金,」費爾克洛思說,「他們會故意用一些規定拖拉。我想大概幾個小時吧。他如果願意的話,可以跟我回家。我有空的房間和多的衣服,這把老骨頭也還有點力氣。他要住多久都沒問題。」老人掙扎著起身,伊麗莎白陪他回到人行道。「我的車就停在那邊,或許你願意陪我走過去。」他用手杖指著,她看到一輛黑色汽車,後門邊站著一名司機。他們沿著人行道走過去,但離車子還有幾英尺時,費爾克洛思站住了,一手緊抓著手杖,另一手依然挽著她的手臂。「他看起來氣色不太好,對吧?」
「是啊,」伊麗莎白皺眉,「是不太好。」
「我想,這就是監禁的禍害吧。」司機開啟了門,但費爾克洛思揮揮手打發掉,雙眼裡忽然閃著光。「你今天晚上來我家吧?或許我們兩個一起,可以讓他覺得沒被遺忘。就約八點過來先喝杯酒,然後吃晚餐?」
她別開眼睛,於是他說:「拜託,務必要來。那房子很大,只有我們兩個男人,太難受了。如果你來作伴,會有趣得多。」
「那麼,我會去的。」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仰起頭,深深吸了口氣。「你知道,我差點忘了新鮮的空氣、開闊的天空是什麼感覺了。我該多多體驗的,今天是我八十九年來第一次冒著被監禁的危險。」
「什麼意思?」
「親愛的,沒有執照去執業,是犯法的。」他擠了一下眼睛,歪著嘴笑了。「我的執照早就過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