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貝克特不知道該怎麼幫自己的搭檔。伊麗莎白不光是受傷,還變得退縮,那種痛苦是他以前從沒見過的。正常狀況下,她都能完全駕馭工作。無論是街頭、政治,或是一個警察可能要下的任何決定。她做過很多艱難的選擇,而且承受後果,不會退縮。在這樣堅定的自我之下,就連她交往的男人也只能退居第二。要是雙方分手,也是伊麗莎白提出的。她設定了基本原則和基調,開始和結束都由她做主。有的人以為她天性冷漠,但貝克特很清楚並非如此。其實她比大部分人都多愁善感,只是懂得隱藏而已。那是一種生存技巧,一種天分。但在那個該死的地下室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把她的這種天分完全奪走了。她現在簡直就像一根會走動的神經線,一切都暴露出來,而貝克特為了要保護她,已經快用完所有招數了。不能讓她去坐牢,不能讓她接近阿德里安,這是眼前最明顯該做的事。

那其他的呢?

時間很晚了,他把車子停在倩寧父母的那棟大宅外頭。他不該來這裡的,倩寧父親的那批律師已經清楚表明過。但那個地下室裡發生過什麼事,知道真相的只有兩個人,而麗茲不肯談。

於是就剩下那個女孩了。

問題出在,她父親有錢、人脈廣,又有律師群護身。就連州警局也通不過這一關。這其實是最大的問題之一。那個女孩為什麼不肯談?她的律師們宣稱談這件事對她來說太痛苦了,也或許他們說得沒錯。貝克特自己也有兩個女兒,他很能理解。

只不過……

他隔著綠樹繁茂的庭院望進去,看到石材和磚頭及黃色的燈光。倩寧當初失蹤時,他見過她父親幾回。他不完全是個混蛋,但他喜歡說「聽著」和「你好好聽我的話,警探」。那可能是出於為人父親的擔憂使然,貝克特不怪他保護自己的家人。換了貝克特自己也會做同樣的事。若是牽涉到他的太太或小孩,只要威脅夠大,他會不惜毀掉整個城市。

貝克特關掉引擎,走入車道,轉彎來到前門廊。空氣中有一股焚燒的氣味。玻璃窗透出音樂聲,他按了門鈴後,音樂就停止了。四下一片靜默,他聽到了蟬鳴。

倩寧的母親來應門。「貝克特警探。」她穿著一件昂貴的洋裝,看上去顯然身體狀況不太好。

「肖爾太太。」貝克特說。她嬌小漂亮,是她女兒略微蒼老些的版本。「很抱歉這麼晚了還來打擾。」

「現在很晚了嗎?」

「我想跟您女兒談一下。」

她眨眨眼,身體搖晃著。貝克特覺得她可能就要倒下了,但她一手撐牆穩住自己。

「誰啊,瑪格麗特?」客廳裡的樓梯傳來聲音。

肖爾太太輕輕比了一下。「我先生。」倩寧的父親出現了,身穿運動服,滿頭大汗。他腳上穿著拳擊鞋,手上纏了拳擊的手繃帶。「他想找倩寧談。」肖爾太太口齒不清地說。

肖爾先生拍拍他太太的肩膀。「去樓上吧,甜心。我來處理。」他們看著她腳步不穩地離開。等到只剩兩個男人,肖爾先生攤開雙手。「我們有各自的悲慟方式,警探。進來吧。」

貝克特跟著他穿過富麗堂皇的門廊,進入書房,裡面放著成排的書櫃,還有一些貝克特猜想應該是很昂貴的藝術作品。肖爾先生走到角落的小吧檯前,在一個高玻璃杯裡倒了水,加上冰塊。「你要喝點什麼嗎?」

「不用了,謝謝。你打拳?」

「年輕的時候。我地下室裡弄了個健身房。」

你很難不敬佩。阿爾薩斯·肖爾五十來歲了,粗壯的腿充滿肌肉,肩膀厚實。貝克特看不出他渾身上下有一絲贅肉,倒是看到兩個大大的創可貼,一個從襯衫的袖子底下露出來,另一個則在右大腿。貝克特指了一下。「你受傷了嗎?」

「其實呢,是燒傷。」肖爾轉動著玻璃杯裡的水,含糊指著屋子後方。「烤肉出了點意外。很蠢,真的。」

從他說話的方式,還有他的眼神,貝克特覺得他在撒謊。更仔細看,他看到他微微燒焦的指尖,以及雙臂上一些體毛被燎掉的痕跡。「你剛剛說,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悲慟方式。那麼,你們在悲慟什麼?」

「你有小孩嗎,警探?」

「兩個女兒,一個兒子。」

「女兒。」肖爾靠著沉重的書桌,哀慼地微笑,「對一個父親來說,女兒是特別的恩賜。她們看著你的神情,相信沒有你解決不了的問題,沒有你阻擋不了的威脅。我希望你永遠不會看到你女兒失去這種信任的眼神。」

「不會有那一天的。」

「你可真確定啊。」

「沒錯。」

肖爾的臉上又勉強擠出微笑。「你女兒現在多大了?」

「一個七歲,一個五歲。」

「我來告訴你事情會怎麼發生吧。」肖爾放下杯子,樹幹似的粗壯雙腿一撐站起來。「你打造了自己的生活,也有了種種牽絆,你認為一切都保護得很好,你最瞭解狀況,已經採取了種種必要的防護措施,去保護你所深愛的妻子和兒女。你每天上床睡覺時,相信別人無法攻擊你,然後有天醒來,才明白自己做得還不夠,明白那些牆不像你所想的那麼堅固,或者你所託付的人原來不值得信賴。無論你犯了什麼錯,等到你明白時都已經太遲,於事無補了。」肖爾點著頭,好像可以看到倩寧也在七歲或五歲的年齡,對他充滿信任。「把女兒活著救出來帶回家,並不表示她跟以前一樣。原先的她已經消失了大半。這讓我們很難受,尤其是倩寧的母親。你問我們為什麼悲慟,我想這個原因就夠了。」

他這番話似乎真心又誠摯,但貝克特不太相信,感覺有點太刻意、太熟練了。那種堅定和不滿,還有傾斜得恰到好處的下巴。但他說得沒錯。人人有各自不同的悲慟方式。「我很遺憾發生那件事。」

肖爾的大腦袋輕輕一點。「或許,你可以告訴我你來這裡的目的。」

貝克特點點頭,好像就要照做。但結果,他只是沿著一牆書走過去,然後停下來湊近了。「你射擊嗎?」他指著一排龜裂的書背,那些書很舊,而且翻閱得很徹底。《戰略射擊術》《精確快速射擊》《美國海軍陸戰隊手槍射擊術》。還有其他大約一打相關主題的書。

「我也愛跳傘、風箏衝浪,開我的保時捷賽車。我喜歡刺激。你來這裡要做什麼,就請你直說吧。」

可是貝克特不喜歡別人催他,那是他心底的警察習性作怪。他稱之為情境管理,不過麗茲宣稱那是至尊男的狗屁。「一有人催,你就不高興,」她會說,「就這麼簡單。」或許有點這個成分吧。貝克特設法不要想太多。工作和他的家人,古老的悔恨和退休的念頭,通常這樣就夠了。但他不太喜歡謊言和撒謊的人。「我來這裡的目的,肖爾先生,」貝克特抽出兩三本射擊術的書,開始翻閱起來,「就是想跟倩寧談談。」

「她不想談那件事情。」

「這個我明白。不過,從那個地下室出來之後就改變的,不是隻有你女兒一個人而已。或許其他人也會悲慟。或許還有更大的問題。」

「我只對我女兒有責任。」

「不過這不是零和遊戲,是吧?」貝克特合上第二本射擊書,又翻起另一本,然後湊近書架,看著一本印度《欲經》。

「布萊克警探是你的搭檔?」

「沒錯。」

「那也像是某種家人了。」貝克特聽了點點頭,肖爾先生放下酒杯,「你的搭檔殺了那兩個擄走我女兒的人,一部分的我會因此永遠感激她。但即使是她,也不能跟倩寧說話。她不行,州警察不行,你也不行。我講得夠清楚了嗎?」

他們彼此對看,兩個大塊頭男子,自尊心都很強。

貝克特先讓步了。「州警局早晚會逼她說出證詞的。這個你知道吧?」

「我知道他們會嘗試的。」

「等到傳票來了,你知道她會說什麼嗎?」

「她是被害人,警探。她沒有什麼要隱瞞的。」

「不過我已經從經驗知道,真相有可能難以捉摸。」

「在這件事情上頭,你錯了。」

「是嗎?」

貝克特開啟三本射擊書,攤在書桌上。每一本的封面折口都有倩寧字跡優美的簽名。

「這些是我的書。」肖爾先生說完這句就卡住了,貝克特憂傷地點點頭。

這也是謊言。

伊麗莎白醒來時,不記得困擾她的那個夢,只發現四周又黑又熱又狹窄。是地下室吧,她猜想。

或是監獄。

或是地獄。

她拉開沉重的毛毯,雙腳落到冰冷的木頭地板上,看到窗外的樹像霧中的軍隊。現在還很早,天才微亮。遠些的馬路延伸入細霧中,黑而靜止,然後模糊,然後消失。那種寂靜讓她想起六年前和吉迪恩共度的一個早晨。他過了半夜十二點打電話給她。父親不在家,他又生病了。「我好怕。」他說。於是她就開車到那棟破爛的房子,帶他回自己家,讓他睡在乾淨的被褥裡。當時他發燒了,還一直髮抖,說他聽到小溪對岸的黑暗中傳來聲音,害他睡不著,而且好害怕。她給了他阿司匹林,用冷毛巾敷他的額頭。耗了好幾個小時,他才終於睡著,而就在他即將睡著之際,他最後一次睜開眼睛。「真希望你是我媽媽。」他說;那聲音好輕,像是在說夢話。之後她窩在旁邊一把椅子上睡著了,醒來時看到空蕩的床和溼冷的灰色天光。男孩在外頭門廊的臺階上,看著濃霧飄過樹,沿著黑色的長路遠去。他抬起眼睛往上看,雙眼昏暗,雙臂交抱著窄小的胸膛。他在冷空氣中發抖,於是她坐在臺階上,伸手擁住他。

「我之前說的話是真心的。」他的臉頰靠在她肩膀上,她感覺到他溫暖的淚水染溼她的肩頭,「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渴望過一件事。」

接著吉迪恩哭得好慘,但那依然是一段鍾愛的回憶,伊麗莎白始終小心珍藏。他後來沒再說過那些話,但那天早上是他們之間一件很特別的往事,此刻看著濃霧,伊麗莎白很難不想起吉迪恩的愛,有如她胸口的痛。但這是不同的一天,於是她擺脫那種情緒,專注在接下來幾個小時即將發生的事情。阿德里安將會出現在法庭,這表示會有媒體提問,還有警察時代的一些熟面孔。她很好奇他會不會一副飽受摧殘的樣子,也很好奇警方有沒有足夠的證據繼續羈押他。擅入私人土地的罪名太小了。他們可以用謀殺的罪名控告他嗎?她腦中回憶著阿德里安人生的片段,心知自己很容易就會更擔心他的未來,而非自己的。儘管他在她記憶中佔據那麼重要的地位,但他的痛苦終究只是他一個人的,她自己可能就會先被定罪了。而且危機就在那兒,說不定眼前就會發生:汽車從霧中開來,幾名警察掏出槍。如果漢密爾頓和馬什忽然出現,她會說什麼?她要怎麼做?

「你應該逃走。」

伊麗莎白轉身,發現倩寧醒了。「你剛剛說什麼?」

倩寧從床上坐起身,雙眼映著窗子照進來的光,但身上的其他部分在昏暗中依然黯淡模糊。「如果你不打算老實跟他們說我開槍的事,那麼你就該離開。或許,我們應該一起離開。」

「要去哪裡?」

「沙漠,」倩寧說,「一個永遠看不膩的地方。」

伊麗莎白坐在床上。倩寧的雙眼看起來有如萬花筒,讓人覺得什麼事都有可能:逃亡,沙漠,甚至是未來。「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我怎麼會知道?」

伊麗莎白頓了一下,想著倩寧其實早知道了。「再睡一下吧,倩寧。」

「好吧。」

「我們稍後再談。」

伊麗莎白關上臥室門,然後去衝了個熱水澡,把水溫調高到她能忍受的極限。洗完後,她處理了手腕上的傷口,然後穿上牛仔褲和靴子,外加一件袖口繫緊的襯衫。貝克特出現在前門時,她人在客廳裡。

「兩件事,」他說,「第一,我昨天晚上太過分了,對不起。」

「就這樣?」

「我能說什麼?你是我的搭檔。你對我很重要。」

「第二件事是什麼?」

「第二件事,就是我還是希望你去見典獄長。他很早就上班了,現在正在等你。」

「阿德里安要出庭。」

「十點才會開始。你還有時間。」

伊麗莎白靠在門上,想著自己好累,很想喝咖啡。而且這麼早,她實在不想跟查利·貝克特談。「為什麼你希望我去見他?真正的理由?」

「跟之前一樣。我希望你認清阿德里安·沃爾的真面目。」

「他的真面目是什麼?」

「殘缺又暴力,無可救藥了。」

貝克特說得斬釘截鐵,伊麗莎白認真想著他的企圖。那個監獄在縣裡很重要,因為它意味著工作機會、穩定。典獄長的權力很大。「他會告訴我什麼我不知道的事嗎?」

「他會告訴你真相,這是我唯一的要求。希望你睜開眼睛,真正瞭解真相。」

「阿德里安不會殺人的。」

「拜託你去一趟就是了。」

「好吧,我會去找典獄長的。」

伊麗莎白靠在門上,但貝克特在門關上前擋住門。「你知道她會射擊嗎?」

伊麗莎白僵住了。

「我昨天晚上查到的。倩寧是射擊比賽選手。這件事你知道嗎?」伊麗莎白別開目光,但貝克特看出了真相。「你的報告裡面沒提。」

「因為大家沒必要知道。」

「沒必要知道什麼?知道她可以在黑暗中把你的格洛克手槍拆解後再組合回去,射中一隻蚊子?我查過她的比賽分數,她的槍法可以擊敗百分之九十九的警察。」

「我也可以。」

「她昨天放火燒了她家院子。這個你也知道嗎?消防隊長說差點也燒著了房子,外加鄰居的房子。她可能會害死人的。」

「你管這麼多做什麼,查利?」

「因為你是我的朋友,」貝克特說,「因為漢密爾頓和馬什要來對付你,而且因為我們需要另一種說法。」

「沒有另一種說法。」

「有,那個女孩。」

「那個女孩?」麗茲把門往前推,直到門縫只剩一個眼睛的寬度。「據你所知,沒有什麼女孩的。」

貝克特不同意。那些子彈命中的部位太精準了。膝蓋,手肘,胯下。開槍的有可能是那個女孩嗎?在幾乎全暗的地下室裡撂倒門羅兄弟?還先折磨他們?她十八歲,體重只有大約九十磅。除此之外,他對她一無所知,所以他也無法判斷。

但是,他了解麗茲。

她對待吉迪恩像對待自己的兒子,對那女孩則像對待自己的親妹妹,還把阿德里安當成某種落難的聖人。她對迷失的人特別著迷,而現在又有這些新問題。

有可能是倩寧開的槍嗎?

鐵絲上的血是誰的?

他一路思索著這些問題,回到局裡,上了樓。他檢查了拉摩娜·摩根的謀殺案記事白板,但上頭的資料不多。她身上有明顯的電擊槍灼傷痕跡,但是沒有指紋、纖維或dna。她沒有遭到性攻擊。死因是勒頸,顯然是發生在祭壇上或附近,而且拖了很長一段時間。屍體沒有被搬動過的痕跡,但也找不到她的衣服。磨破的指尖顯示她本來被囚禁在別的地方,曾努力想逃走。皮膚和指甲底下有鐵鏽屑。根據她的同事所知,她沒有室友或男朋友。電話記錄顯示有三通一次性手機打來的電話,這一點讓人很好奇,但眼前完全沒有用處。法醫答應今天之內會交出完整的驗屍報告,但毒物檢查除外。同時,拉摩娜的母親想趕緊領回遺體。

「一件事。」

他低語,這個想法的其他字則沒有說出來。

我需要一件事,把這個案子和阿德里安·沃爾連起來。

兇手一定得是阿德里安,他心想,那種迫切感很少有人能懂。但是什麼線索都沒有。他們訪查了鄰居、同事,以及跟拉摩娜常去同一家酒吧,或是同一家咖啡店、餐廳、公園的人。沒有人能把阿德里安和受害者連起來。

我有可能搞錯了嗎?

這個想法讓人不愉快。如果阿德里安沒殺拉摩娜·摩根,那麼或許他也沒有殺朱莉婭·斯特蘭奇。這表示他當初被定罪是冤枉的,而每個恨他那麼久、那麼深的警察,原來都是大錯特錯了。

不。

貝克特拋開疑慮。

這是不可能的。

貝克特去倒了咖啡,拿回自己辦公桌時,他的思緒已經從謀殺案轉開,又回到麗茲和那個女孩身上。這樣分心不太好,但倩寧對麗茲很重要,而麗茲又對他很重要。於是,他又從頭開始思考。為什麼那個女孩會被擄走?其實真正要問的不是為什麼,而是為什麼是她?綁架很少像一般人以為的那麼隨機。沒錯,隨機的狀況也會有——比方一個漂亮的女孩在錯誤的時間跑去錯誤的地方——但通常綁架者認識被害人:一個來過家裡的工匠,一個家庭的朋友,一個總是安靜有禮貌的鄰居。他想象著倩寧、她的家,還有整個案子。又回頭把他和肖爾先生的對話重新想了一遍。

「嗯——」

他從計算機上調出布倫丹·門羅和他兄弟泰特斯的檔案。結果很平常。非法持有武器,攻擊,毒品。還有一些交通違規,兩次拒捕。他們從沒有性攻擊被定罪的記錄,不過泰特斯曾兩度被控強暴未遂。這些貝克特都知道,所以他又進一步查了毒品的部分。可卡因、海洛因、冰毒,還有一些麻醉劑,一些大麻。貝克特沒看到他想要的,於是打電話到反毒組。「利亞姆,我是查利。早安……聽我說,我在看門羅兄弟的檔案,上頭到處都有你的名字……什麼?……不,沒事。只是有個問題。有他們在賣類固醇的傳言嗎?」

利亞姆·豪是個沉默、紮實、可靠的警察,年紀很輕。他做臥底工作,因為他那張臉看起來太嫩了,不像警察。毒販都以為他是大學生,家裡很有錢。「只要有錢賺的,他們就賣。不過我不記得有類固醇。」利亞姆說。

「最近城裡流行這玩意兒嗎?舉重的人?運動員?」貝克特又問。

「我不認為有,不過類固醇向來不是我們優先偵辦的專案。你問這個做什麼?」

貝克特想著倩寧的父親,滿身大汗的大塊頭。「只是一個想法。沒事。」

「要我去打聽一下嗎?」

貝克特的第一個直覺是說不要,但倩寧的父親跟他撒了兩次謊。「阿爾薩斯·肖爾看起來像是用類固醇增加肌肉的。大概五十五歲。壯得像卡車。我只是想知道他會不會認識門羅兄弟。」

「阿爾薩斯·肖爾。」利亞姆輕輕吹了聲口哨,聲音低沉。「這個可不好惹,尤其是如果你暗示他跟門羅兄弟有牽扯。」

「我只想要一點資訊,或許可以用來對他施加壓力。」

「有關什麼?」

有關他女兒,貝克特心想。有關那個地下室。

「幫我打聽就是了,可以嗎?」

「沒問題。」

「還有一點,利亞姆?」

「怎麼?」

「或許低調一點。」

麗茲留給倩寧一張字條和那輛野馬牌跑車的鑰匙。

把這裡當自己家。

如果需要車,這輛就是你的了。

她坐上那輛沒標誌的警車,感覺很奇怪,好像她的某一部分已經不再是警察了。太陽昇到樹的上方,那種尷尬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她駛經一批老舊的維多利亞式建築,進入市郊。等她到達監獄時,這座建築的大部分仍籠罩在陰影下,只有最高的幾道牆灑上了粉紅色的斑點,高高的鐵絲網閃著光。到了大門口,一名穿制服的警衛在門前接她。他年紀四十出頭,灰白的眼珠,蒼白而圓滾的龐大身軀。「布萊克女士?」

不是布萊克警探,也不是布萊克警官。

而是布萊克女士……

「我就是。」

「我是威廉·普雷斯頓。典獄長要我來帶你進去。你身上有任何武器嗎?或是違禁品?」伊麗莎白的手槍放在車上,但是夾克口袋裡有一包皺巴巴的香菸。她掏出來,拿給警衛。「那個沒關係。」他說,然後帶著她走到訪客登記區。「麻煩你簽名。」她簽了,他把那張表格推進防彈隔間裡給一名職員。「這邊請。」她經過一個金屬探測器,接著普雷斯頓站在一旁,看著一名兩百磅的女獄警幫她做全身拍搜。

「你知道我是警察吧。」

女獄警粗厚的大手往上拍過她一邊腿,然後是另一邊。

「例行公事,」普雷斯頓說,「沒有例外。」

伊麗莎白忍受著:兩手摸過布料的感覺,乳膠手套和咖啡及髮膠的氣味。拍搜完畢之後,她跟著普雷斯頓爬上一層樓,然後沿著一條走廊來到大樓東邊的角落。他走路時垂著肩膀,圓圓的腦袋往前傾,橡膠鞋底在地板上摩擦發出刺耳聲響。「你可以在這裡等。」他指著一個放著一張沙發和椅子的小房間。小房間後方有一名秘書,再後方則是一道雙扇門。

「典獄長知道我來了嗎?」伊麗莎白問。

「這個監獄發生的所有事情,典獄長都知道。」

那個警衛離開了,伊麗莎白坐下來。典獄長沒讓她等太久。「布萊克警探。」他走過那個秘書旁邊,是個將近六十歲的黑髮男子。伊麗莎白的第一個想法是有魅力。第二個想法是太有魅力了。他說著握住她的手,微笑露出一口絕對是漂白過的牙齒。「真抱歉讓你等了這麼久。貝克特警探常常提起你,讓我覺得好像已經認識你一輩子了。」

握完手後,伊麗莎白想著他的魅力已經接近油滑的程度了。「你怎麼會認識貝克特?」

「監獄和執法單位沒有那麼不同。」

「這其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當然了,我道歉。」他又亮出一嘴白亮炫目的牙齒。「查利和我是在羅利市舉行的一個慣犯研討會上認識的。我們有一陣子很要好——工作性質類似的專業人士——然後人生往往就是這樣,我們走向不同的方向,他忙他的工作,我也忙我的。不過,我在警方單位裡面認識幾個人,比如你們的戴爾隊長。」

「你認識弗朗西斯?」

「戴爾隊長,還有其他幾個人。貴單位有幾個人一直對阿德里安·沃爾很關注。」

「這樣好像不太適當。」

「病態的好奇心,警探。不過並不算犯罪。」

他指了一下雙扇門後方的辦公室,沒等她有所反應就帶頭走過去。進入辦公室後,他坐在辦公桌後方,伊麗莎白坐在辦公桌前。這是個政府機關辦公室,但想設法隱藏事實:溫暖的藝術品和柔和的燈光,訂製傢俱底下的厚地毯。「那麼,」他說,「阿德里安·沃爾。」

「是的。」

「我知道你以前認識他。」

「在他入獄之前。」

作者「約翰·哈特」的其他小說

最後之子》《靜默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