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要是跟工作有衝突,那就不行。」馬什開啟另一個檔案夾,拿出兩名死者的照片攤在桌上。那是亮面的彩色照片。犯罪現場照,驗屍解剖照,攤在桌上像一堆撲克牌:鮮血和呆滯的眼睛、碎掉的骨頭。「你單獨進入一棟廢棄的房屋。」他邊說邊碰觸那些照片,「裡頭沒電。有人報案說聽到尖叫聲。你獨自進入地下室。」他調整著照片的邊緣,直到所有照片都對齊,排成一條直線。「當時你聽到了什麼嗎?」

伊麗莎白吞嚥著。

「布萊克警探?當時你聽到了什麼嗎?」

「水滴聲,牆邊有老鼠。」

「老鼠?」

「是的。」

「還有什麼?」

「倩寧在哭。」

「你看到她了?」

伊麗莎白眨眨眼,那段記憶變暗了。「她在第二個房間。」

「描述一下那個房間。」

「水泥牆壁。天花板很低。角落放著床墊。」

「裡頭很暗嗎?」

「一個條板箱上頭有根蠟燭,是紅色的。」

伊麗莎白閉上眼睛,看到了那個畫面:融化的蠟燭和搖曳的燭光,走廊和房門及陰影中的一切。整個就像在她夢裡那樣真實,但最鮮明的,是她聽到那女孩的聲音,破碎的字句和禱告,哀求上帝幫助她。

「當時門羅兄弟在哪裡?」

「我不知道。」伊麗莎白清了清嗓子,「那裡還有其他房間。」

「那個女孩呢?」馬什把一張照片往前推。上頭的畫面是床墊,還有鐵絲。伊麗莎白又眨眨眼,但周圍還是一片模糊。只有那張照片很清楚。那張床墊。那段記憶。「倩寧當時怎麼樣了?」

「你們可能想象得到。」

「很害怕,那是當然了。」他一根指頭放在照片裡的床墊上,「用鐵絲綁在床墊上。沒有遮掩。孤單一個人。」他把那張照片拿走,又碰碰兩張死者的屍體照,他們的身體破碎彎曲。「這幾張照片是最讓我感興趣的。」他把照片推向她,「尤其是子彈的位置。」他指著其中一名死者,然後是另外一名。「兩個人的膝蓋都被射爛了。」他又把一張膝蓋被轟碎的特寫照片往前推,「重複射中腹股溝。而且兩個人都是。」又一張照片推過桌面,這回是解剖照片,赤裸而明亮。「你是故意折磨這兩個人嗎,布萊克警探?」

「當時很暗……」

另一張照片滑過桌面。「泰特斯·門羅。兩邊膝蓋、兩邊手肘中彈。」

「不是故意的。」

「但是很痛。不致命。」

伊麗莎白吞嚥著,覺得想吐。

馬什注意到了。「我要你看看每一張照片。」

「這些照片我看過了。」

「這可不是隨機亂打的槍傷,警探。」

「我以為他們有槍。」

「膝蓋。腹股溝。手肘。」

「當時很暗。」

「十八槍。」

「那個女孩一直在哭。」

「十八槍,都射中了會引起最大痛苦的部位。」

伊麗莎白移開眼睛。馬什往後靠,藍色的眼珠一片冰冷。「兩個人死了,警探。」

伊麗莎白緩緩轉回頭來,她的眼睛毫無情緒,看起來就像是死人的。「兩個禽獸。」她說。

「你說什麼?」

心跳兩下後,她才小心地說:「兩個禽獸死了。」

「麗茲!上帝啊!」

戴爾似乎要衝上來,馬什舉起一手阻止了他。「沒事的,隊長。麻煩你待在原來的地方。」他把注意力轉回麗茲身上,雙手攤在桌上。「你折磨過這兩個人嗎,警探?」他舉起一張血淋淋的照片,輕輕放在她面前。伊麗莎白別開眼睛,於是他又放了兩張。都是解剖照片,特寫。傷口很清楚,而且是彩色的。「布萊克警探?」

伊麗莎白站起來。「我們談完了。」

「你還不能走。」

她把椅子往後推。

「我還沒談完,警探。」

「我談完了。」

她轉身。漢密爾頓站起來,但馬什說:「讓她走吧。」

伊麗莎白拉開門,戴爾還沒來得及阻止,她就走出去了。她擠過那群旁觀的警察,裡頭有她的朋友,也有她的敵人,還有些臉孔似乎很陌生。整個大辦公室褪成一片灰色,人們喃喃說著她不在乎或不明白的話。一切都是那個地下室。裡頭充滿石頭和布料,尖叫和鮮血。她聽到自己的名字,但那不是真的。整個世界只有開槍後的煙和鐵絲及倩寧交纏的手指……

「麗茲!」

溼滑的皮膚和疼痛……

「麗茲,該死!」

那是貝克特,感覺上好遙遠。她沒理會他擦過她身上的手指,直到來到警察局外頭,呼吸到新鮮空氣,她才發現他一路跟著自己下樓來。眼前有汽車和黑色的柏油地面,然後貝克特抓住她的手腕。

「我不想談。」

「麗茲,看著我。」

但她沒辦法。地面上有一攤汽車漏出來的油。陽光把那一小攤油照得發亮,像熔化的鐵水,而這正是她的感覺:彷彿她骨頭中的所有堅硬都被抽掉了,彷彿她也熔化了。「別再打電話給我,查利。好嗎?別打電話給我。別跟著我。」

「你要去哪裡?」

「不知道。」她說,但這是謊話。

「或許你該跟威爾金斯談一談。」

「我不會去找他的。」威爾金斯是局裡的特約心理醫師,每隔一天就會打電話來,而她每次都謝絕他的服務,「我很好。」

「你一直說你很好,但你看起來好像一陣強風就能把你刮跑。」

「我很好。」

「麗茲……」

「我得離開了。」

她上了車,開到倩寧曾被囚禁四十個小時的那棟廢棄房屋。她不確定自己為什麼會跑來,但猜想一定是跟那些照片和夢境及自己老是避開這裡有關。在漸暗的天色下,整棟屋子像個空殼,離馬路很遠,一部分已經被一棵倒下來的樹壓垮,剩下的被幾株幼樹、叢生的馬利筋、高高的雜草遮掩得模糊不清。隔著開啟的窗戶,她還能聞到屋裡的味道,那是一種腐爛和發黴及野貓的氣味。房子的隔壁是空的,整條巷子裡還有三棟黑暗的空屋。

整個城市正在崩壞,她心想。

她也在崩壞中。

走到門廊,她猶豫了。門上有一條警方的黃膠帶。窗子用木板釘死了。伊麗莎白摸了一下剝落的油漆,想著門內死去的那一切。五天,她告訴自己。我承受得了。但她要抓門鈕時,手卻抖個不停。

她難以置信地瞪著自己的手,接著將手指緊握成拳。她站在那裡好久,然後慌忙撤退,這是她當上警察以來的頭一次。那只是一個地方,她告訴自己。只是一棟房子。

那為什麼我沒辦法走進去?

伊麗莎白回到車上開走車子,一棟棟房屋在外頭閃過,太陽落到最高那幾棵樹的後方。直到她轉過一個弧形的彎道,才發現前面不是她家。這附近的房子跟她家附近的不同,屋頂的形狀和景觀都不一樣。但是她繼續開。為什麼?因為她需要一個檢驗標準,好提醒自己當初為什麼想成為警察。

她在市外十英里處找到了阿德里安,他在一棟焚燬的建築物裡,那裡曾經是他的家,位於一段八百多碼車道的盡頭,房子周圍是高大的樹。這棟一度很體面的農場大宅,現在只剩下灰燼堆積的牆壁和一根菸囪。她下了車,覺得天空彷彿在旋轉,屋外的風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煙味。

「你跑來這裡做什麼,麗茲?」他走出那片昏暗。

「哈囉,阿德里安。很抱歉忽然就這樣跑來。」

「這裡其實不是我的房子了,不是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監獄。十三年。」她覺得詞窮了,因為阿德里安是當初讓她立志成為警察的人。這使得他像是某種神,而神令她害怕。「很抱歉我都沒去探監。」

「你當年只是個菜鳥。我們幾乎不算認識。」

她點點頭,再度覺得找不到適當的字詞。他入獄第一年,她寫過三次信給他,每一封都寫了同樣的事情。我很遺憾,真希望自己能做更多。然後,她就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了。

「你之前知道?……」她攤手結束這個句子。意思是:你知道你的房子被燒掉,你太太離開了嗎?

「凱瑟琳從來沒跟我聯絡過。」他的臉色灰暗,「審判之後,就沒有任何人跟我聯絡過。」

伊麗莎白轉動肩膀,抵抗最後一股愧疚感。多年前她就該跟他說他太太離開了,他的房子燒掉了。她該去監獄探望,當面告訴他的。但光是想到他被關起來,從這個社會上逐漸消失,她就受不了。「凱瑟琳在你定罪後三個月離開了。這棟房子空了一陣子,然後有一天就發生火災燒掉了。據說是有人縱火的。」

他點點頭,她知道他很難過。「你為什麼來這裡,麗茲?」

「我只是想來看看你的狀況。」她沒說出口的是,她自己現在也可能被以謀殺罪起訴,她希望有人能理解,而且她以前可能一度愛過他。

「你要進來嗎?」

她原以為他是在開玩笑,但他回頭穿過灌木叢間的碎石小徑,直到橘色的火光照在他身上。她跟在後頭,看到那是以前的客廳。地板沒了,但壁爐裡生了火,發出嗶剝聲響。阿德里安加了點木頭進去,火燒得更旺了。她看到灰燼被掃到角落,露出一塊乾淨的空地,還有一根木頭被拖進來當成座位。阿德里安雙手髒兮兮的,襯衫上還有吉迪恩的血,現在變成了一片黑。「甜蜜的家。」他平淡地說,但仍去不掉那種傷感。這棟房子是他高祖父蓋的,阿德里安從小在裡頭長大,然後過戶給他太太,好在必要時支付他的律師費用。這房子熬過了南北戰爭、他的破產,還有他的審判。現在,只剩這副空殼,坍塌且潮溼地窩在那幾棵見證過這一切起落的大樹下。

「你太太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伊麗莎白說,「可惜我不知道她在哪裡。」

「審判開始的時候,她懷孕了。」阿德里安坐在那根木頭上,瞪著火,「但是定罪前兩天,她小產了。你知道這件事嗎?」伊麗莎白搖搖頭,但他沒在看她,「你在外頭那裡看到過任何人嗎?」

「外頭那裡?」她指著外頭的田野,還有車道。

「之前有一輛車。」

他似乎恍惚而茫然。她在他旁邊蹲下。「你為什麼跑來這裡,阿德里安?」

他眼睛有個什麼一閃,看起來很危險。憤怒,急切,鮮明而殘酷,剎那間又消失了。「不然我還能去哪裡?」

他挺直肩膀,然後那種茫然又回來了。伊麗莎白更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但無論之前看到了什麼,都已經不見了。「旅館吧,或是別的地方。」

「沒有別的地方。」

「阿德里安,聽我說——」

「你在外頭那裡看到過任何人嗎?」

又是同樣的問題,同樣的口氣,但似乎並不擔心。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火上,即使伊麗莎白站起來,他也沒抬眼。「裡頭很可怕嗎?」她問,指的是監獄。他什麼都沒說,但雙手抽搐,映著火光的疤痕有如象牙。伊麗莎白想著自己年輕時,曾多少次觀察著他在這世界裡的活動:他站在辦公桌或靶場裡的姿態,還有他對付證人,或犯罪現場,或官僚政治的方式。當時他自信又輕鬆,現在看著他這麼靜止而沉默,雙眼深陷得看不清,感覺好奇怪。「我可以陪你一會兒嗎?」

他的眼睛緩緩閉上,她知道答案是不要。這是一場靈魂交流,而她,在他心目中,只不過是他以前認識的一個孩子。「你願意來真是太好心了。」他說,但那其實只是場面話。

離開吧,這才是他真正的意思。

讓我靜靜地受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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