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麗莎白開車載著羅伯特·斯特蘭奇到醫院,讓他待在手術室長廊外的一間等候室裡。她自己去跟一個護士問了一下,又回去找他。「吉迪恩還在開刀。不過狀況看起來不錯。」
「你確定?」
「儘可能確定了。」伊麗莎白從口袋裡掏出二十美元扔在桌上,「這是讓你買吃的的錢,不是買酒的。」
諷刺的是,伊麗莎白自己很想喝酒。她累得筋疲力盡,而且成年後頭一次覺得不想當警察了。可是她還能做什麼?
找別的工作?
去坐牢?
她開車時,覺得自己真的很可能去坐牢。州警局。關進牢裡。或許這就是為什麼她開了好久才到警察局,或許這就是為什麼她遲到了三十分鐘。
貝克特在警察局外頭等著她,他的領帶拉鬆了,臉比平常還要紅。伊麗莎白鎖好車,邊走邊打量著二樓的窗子。「阿德里安怎麼樣了?」
「他離開了。」貝克特來到她旁邊,被她的冷靜弄得洩氣了。
「去哪裡?」
「我最後看到他時,他正沿著馬路往前走。吉迪恩怎麼樣了?」
「還在開刀。」
「你找到他父親了嗎?」
「送去醫院了。」
「喝醉了?」
「對。」
他們都在避擴音最明顯的那件事,最後還是貝克特先提出來。「他們正在等你。」
「還是上回那些人?」
「換了。」
「在哪裡?」
「會議室。」
「上帝啊。」
「是啊,我懂。」
會議室就在警隊大辦公廳的一側,而且是玻璃牆。這表示州警局的人希望其他警察看到她。「我想,他們是打算給你難堪。」
他們走樓梯上到二樓,進入大辦公室。大家紛紛停止談話,瞪著他們看。伊麗莎白感覺到那種不信任和譴責,但是沒理會。警隊的人正在承受各界責難,沒錯。報紙一直在攻擊他們,很多人都一肚子火。這一切伊麗莎白都明白,但不是每個人都能走進黑暗,做出艱難的選擇。
她知道自己是哪種人。
然而會議室裡的州警是陌生人。她隔著玻璃牆觀察他們,兩個都比較老,比較嚴肅,身上帶著手槍和州警的警徽,正專注地看著她走過來。
「隊長。」她停下腳步,向站在會議室門口的戴爾打招呼,「這回的調查人員換人了。」
「漢密爾頓和馬什,」戴爾說,「你聽說過他們嗎?」
「我應該聽說過嗎?」
「他們的直屬上司是州檢察長。貪贓枉法的政客,腐敗的警察,他們專門對付其中最糟糕的。辦的都是最受矚目的大案子。」
「我應該覺得很榮幸嗎?」
「他們是行刑隊,麗茲,有政治目的,而且很有效率。不要不當回事。」
「我沒有不當回事。」
「可是你的律師沒來。」
「是啊。」
「他說你們根本沒見過面,你根本不回他電話。」
「沒事的,弗朗西斯。」
「我們重新約時間,你再帶律師來。由我出面安排吧。」
「我都說我沒事了。」她一手拍拍戴爾,然後開門進去。兩個州警局的調查員都站在一張光亮長桌的另一頭。其中一個手指輕按在桌面上,另一個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布萊克警探,」比較高的那個開了口,「我是馬什探員,這位是漢密爾頓探員。」
「不必客套介紹了。」伊麗莎白拖出一把椅子坐下。
「很好。」那個叫馬什的坐下。另一個頓了一下,也坐下了。他們兩人的目光並不友善,沒有一絲柔和的跡象。「你知道你有找律師的權利吧?」
「我們就趕快開始吧。」
「很好。」馬什把一份放棄權利的宣告書推過來。伊麗莎白一聲不吭就簽了,馬什把宣告書收進一個檔案夾。他看著戴爾,指著一把空椅子。「隊長,你要坐嗎?」
「不必了。」戴爾站在一個角落,雙臂交抱。在玻璃牆外,每個警察都在看。貝克特一副快要吐出來的模樣。
「好吧。」馬什按下一個錄音機的鍵,報上日期、時間、在場每個人的名字。「這個訪談是針對布倫丹·門羅和泰特斯·門羅兄弟被槍擊致死的命案。這兩兄弟死亡時分別是三十四歲和三十一歲。布萊克警探放棄了找律師的權利。戴爾隊長在場旁聽,但是不參與訪談。現在,布萊克警探……」馬什暫停一下,面無表情,「我想跟你從頭複習一下八月五日的事情經過。」
伊麗莎白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這些事情我已經陳述過了,現在沒有要補充或修改的地方。」
「那麼,我們就把這次訪談當成一次更細節的討論吧。我們只是想更深入瞭解事情發生的經過。相信你可以瞭解。」
「我瞭解。」
「我想知道,你是怎麼會進入門羅兄弟後來陳屍的那棟房子。當時倩寧·肖爾失蹤一天半了,對嗎?」
「四十小時。」
「什麼?」
「不是一天半,是四十小時。」
「當時警方正在尋找她。」
「有人推測她可能是離家出走了,但是,沒錯。我們拿到了她的外形描述,正在尋找她。她的父母來過分局。他們非常擔心。」
「他們提出了懸賞?」
「還接受了一家本地電視臺的訪問。他們非常有說服力。」
「你當時認為她是離家出走嗎?」
「我相信她是被綁架的。」
「根據什麼資訊?」馬什問。
「我跟她父母談過,去過她家,看過她的房間。我跟她的朋友、老師、教練談過。她沒有吸毒或喝酒的跡象。她的父母並不完美,但是也沒有虐待她。她沒有男朋友,計算機裡沒有什麼不尋常的事物。她馬上就要上大學了,是個很不錯的孩子。」
「你的判斷就是根據這些?」
「她的床單是粉紅色的。」
「粉紅色床單?」
「她有粉紅色床單,絨毛玩具。」伊麗莎白在椅子上往後靠,「離家出走小孩的生活裡很少會有粉紅色或毛茸茸的東西。」
漢密爾頓瞪著伊麗莎白,好像她是什麼骯髒的東西。馬什在他的椅子上挪動了一下。「你最後找到倩寧,是在佩內洛普大街一棟廢棄住宅的地下室裡。」
「沒錯。」
「你會怎麼描述那一帶?」
「破敗。」
「暴力嗎?」
「那裡不時會發生槍擊事件,沒錯。」
「謀殺呢?」
「發生過幾次。」
馬什身子前傾。「你為什麼會單獨進入那棟房子?你的搭檔在哪裡?」
「這個問題我解釋過了。」
「那就再解釋一次。」
「當時很晚了。我們從清晨五點開始就在忙倩寧·肖爾的失蹤案,忙到那個時候已經累壞了。貝克特回家去沖澡,睡了幾個小時。我去喝了咖啡,開車到處繞。我們本來約好次日清晨五點碰面的。」
「然後呢?」
「我接到排程處的無線電通報,有人報案說佩內洛普大街的一棟廢棄房子裡有可疑的活動,排程處要我去看看。報案的人說可疑活動是在地下室,好像有人在尖叫。我通常不會接這種任務,但那天晚上很忙。隊裡的人手很吃緊。」
「人手很吃緊,怎麼說?」
「電池工廠那天關閉了——三百個工人失業,而城裡的經濟狀況,連三個人失業都是很嚴重的事情。於是發生暴動。有幾輛汽車被燒燬了。大家都很憤怒。隊上忙不過來,人手很吃緊。」
「那貝克特警探人在哪裡?」
「他有老婆小孩。他需要時間。」
「所以,你就獨自去一個危險的地帶,然後進入一棟據報有尖叫聲的廢棄房屋裡?」
「沒錯。」
「你沒通報要求支援?」
「是的。」
「這是正常程式嗎?」
「那天本來就很不正常。」
馬什手指在桌上輕敲。「你當時喝酒了嗎?」
「這個問題太過分了。」
馬什把一張紙推到她面前。「這是你的指揮官所寫的事件報告。」他看了戴爾一眼,「上頭說你在槍擊之後很茫然。有時候跟你講話,你都沒反應。」
伊麗莎白回想起那一刻。她坐在那棟廢棄房屋外的人行道邊緣,倩寧在救護車裡,蓋著毯子,有恐慌症的狀況。戴爾的雙手放在伊麗莎白肩膀上。「跟我談談,」他說,「麗茲。」他的雙眼時而清楚,時而模糊。「上帝啊,」他說,「裡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當時沒喝酒。我沒醉。」
馬什往後靠坐,審視著她。「你對年紀輕的人很心軟。」
「這是問題嗎?」
「尤其是那些無助或被虐待的。從你的檔案裡看得出來。你們隊上的人都知道。你對受苦的小孩非常熱心。你會以警察的身份介入,這樣的狀況不止一次。」馬什身體前傾,「對於這些年幼而無法照顧自己的人,你特別覺得親近。」
「警察不就是應該扶助弱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