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獄中生活是一種矛盾狀態,任何一天都可能以血腥告終,但每天早上卻都有同樣的開始。醒來時,有那麼片刻,你不知道自己的過去與未來。那幾秒鐘好神奇,像是一抹溫暖的光芒,然後現實掠過他的胸膛,記憶的黑狗拖著腳步。這個早上跟其他早上沒有什麼不同:一開始一片靜止,然後坐牢十三年的一切記憶湧上來。這類時刻對大部分人來說都很糟糕。

對一個警察來說,就更糟糕了。

而對一個像阿德里安這樣的警察來說,更是糟到無法忍受。

黑暗中,他坐在床上,摸著那張感覺再也不像自己的臉。他一根手指滑入左眼角一個五分錢硬幣大小的凹陷處,循著疤痕到鼻子,然後來到顴骨下方几道長疤痕交會的地方。癒合的疤痕是白色的,只不過監獄裡的縫合技術並不高明。然而入獄多年,他所學到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人生中真正重要的事情。

他失去了什麼。

他還剩下了什麼。

他掀開粗糙的被單,開始做伏地挺身,做到雙臂顫抖為止。然後他在黑暗中站起來,試圖忘掉黑暗和寂靜的感覺,也忘掉過往掙扎到天亮的記憶。他是三十歲過後兩個月時入獄的。現在,他已經四十三歲了,處處傷疤,滿身破碎,整個人完全變了。大家還認得他嗎?他的妻子還認得他嗎?

十三年,他心想。

「一輩子。」

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到。阿德里安眼角看到一點動靜,發現伊萊·勞倫斯在囚室最黑暗的角落裡,在床鋪那一頭的昏暗中看起來好小,雙眼暗黃,那張臉太黑又有太多疤痕,簡直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

「他講話了。」阿德里安說。

老人眨眨眼,彷彿是在說,這類事情難免會發生的。

阿德里安也閉上眼睛,然後轉身,手指抓著溫暖得簡直像在冒汗的金屬柵條。他從來不知道伊萊什麼時候會說話,不知道那對黃色的眼睛會睜開或眨眼,或是閉上良久而整個人都隱入昏暗中。即使現在,整個囚室裡唯一的聲音就只有阿德里安的呼吸聲,還有他手指溼滑地在金屬上摩擦的聲音。這是他在監獄的最後一天,外頭的天色逐漸亮起來。鐵柵外的長廊空蕩灰暗,阿德里安很好奇監獄外的世界是否也同樣感覺空茫。他再也不是以前的那個人,也沒有什麼虛幻的錯覺。入獄至今,他瘦了三十磅,一身瘦而結實的肌肉像舊繩索一般。他在監獄裡吃了很多苦,儘管很討厭一般囚犯的訴苦——說那不是我乾的,那不是我的錯——但阿德里安可以指著其他人說,這道疤痕是這個人造成的,那塊斷骨是那個人造成的。但當然,這一切都不重要。即使他站在高塔上大叫著典獄長或哪個警衛如何傷害他,都不會有人相信,也不會有人在乎。

太多傷害了。

在黑暗中太多年了。

「你辦得到的。」那老人說。

「我不該出去的,現在還太早了。」

「你知道為什麼的。」

阿德里安的手指握緊鐵柵。十三年是二級謀殺罪的最低刑期,但必須獄中表現良好,而且經由典獄長同意。「出獄後他們會監視我,你知道的。」

「他們當然會監視你。這個我們談過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得到。」

「我覺得你可以。」

老人的聲音從黑暗中飄過來,好輕。阿德里安背部緊貼著那片同樣潮溼的鐵柵,想著跟他共同生活多年的這位老人。伊萊·勞倫斯教了他種種監獄的規則,教他何時該搏鬥、何時該屈服,教他即使最糟糕的事情都終會結束。更重要的是,這位老人讓他一直保持心智正常。在一個個永遠黑暗的日子裡,無論他多麼孤單或流多少血,伊萊的聲音始終是他維持理智的重要依靠。而且,伊萊似乎是逐漸演變得適合這個角色。入獄六十年後,這位老人的世界已經縮小到只剩眼前的囚室。他不跟其他人打招呼,不跟其他人講話。他們兩人的關係如此緊密,因而阿德里安很害怕自己離開囚室的那一刻,伊萊就會消失。「我真希望能帶你走。」

「我們心裡都明白,我永遠不可能活著離開這裡。」伊萊微笑,好像那是個笑話,但其實他說的是實話。伊萊·勞倫斯因為一九四六年在北卡羅來納州東部鄉間犯下一樁搶劫殺人案,被判終身監禁。要是死掉的那些人是白人,他就會被處以死刑了。但結果,他被判三個終身監禁,阿德里安知道伊萊再也不可能呼吸到自由的空氣了。凝視著黑暗的囚室,阿德里安有好多話想跟老人說。他想謝謝他,想道歉,想描述這些年來伊萊對他有多麼重要,想解釋儘管自己熬過了刑期,但出獄之後,沒有伊萊的指引,他還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得下去。他開口想說話,但又停住,因為在沉重的鋼製門外,燈光閃爍著亮了,同時囚區外響起蜂鳴聲。

「他們來了。」伊萊說。

「我還沒準備好。」

「你當然準備好了。」

「沒有你不行,伊萊。我一個人沒辦法。」

「你冷靜聽我說,我要告訴你幾件事,那是很多人一出去就會忘記的。」

「我不在乎那些。」

「小子,我在這邊待了一輩子。你知道有多少人這麼跟我說過?‘我可以處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沒有不敬的意思。」

「那當然了。現在,你先靜下來,再好好聽我這個老人說些話。」

阿德里安點點頭,聽著金屬碰撞金屬的聲音。他聽到遠處的人聲,還有硬鞋子敲著水泥地面。

「錢沒有意義,」伊萊說,「你懂我的意思吧?我看過很多人在這裡蹲了二十年,然後只為了一點錢,出去才六個月又回來了,好像他們坐牢二十年什麼都沒學到。金銀財寶都是身外之物。比不上你的人生或你的快樂或一天的自由,只要有陽光,有新鮮的空氣,那就夠了。」伊萊失落地點點頭,「儘管這麼說,但你記得我告訴過你的吧?」

「是的。」

「那個瀑布和溪流分汊的地方?」

「我記得。」

「我知道你認為這個地方把你磨得沒法適應外頭的世界了,但是身上的傷疤和被打斷的骨頭不算什麼,恐懼和黑暗、記憶和仇恨、報復和夢想也都沒有意義。拋開這一切吧,不要管了。你走出這個地方,就繼續往前走。離開這個城市,找個新的地方從頭開始。」

「那典獄長呢?我也該拋開他嗎?」

「如果他去找你?」

「不管他會不會來找我。我如果碰到他,該怎麼辦?」

這個問題很危險,一時之間,伊萊呆滯的雙眼似乎發紅了。「關於報復,我剛剛說了什麼來著?」

阿德里安咬著牙,不必說什麼,就已經表明態度了。

典獄長是例外。

「你得拋開仇恨,小子。聽到沒?你提早出獄了。或許這是有原因的,也或許沒有。要是你消失了,計較半天又有什麼意義呢?」警衛走近了,再過幾秒鐘就會來到囚室外。老人點點頭。「至於你在這個地方受過的罪,唯一重要的就是活下去。你懂嗎?活下去沒有什麼錯。說出來。」

「沒有錯。」

「另外不必擔心我。」

「伊萊……」

「現在給我這個老人一個擁抱,然後滾出去吧。」

伊萊點著頭,阿德里安覺得喉嚨發緊。伊萊·勞倫斯不光是朋友,更像是父親,阿德里安擁住他時,發現他好輕好熱,像是他骨頭裡有煤炭在燃燒。「謝謝,伊萊。」

「你要驕傲地走出去,小子。讓他們看到你抬頭挺胸。」

阿德里安後退,想再看一次那老人疲倦而洞悉一切的雙眼。但伊萊退入陰影中,背過身子,幾乎消失了。

「去吧。」

「伊萊?」

「一切都很好。」老人說,但阿德里安已經滿臉是淚了。

警衛讓阿德里安進入走廊,但始終跟他保持距離。他不是大塊頭,但就連警衛也聽說過傳言,知道他受過什麼罪,是如何熬過來的。數字是無法否認的:住院幾個月,縫了多少針,開刀多少次,斷了幾根骨頭。就連典獄長也特別注意阿德里安·沃爾,因而讓警衛們更加心生畏懼。監獄裡也流傳著一些關於典獄長的故事,但沒有人追究真實與否。這是典獄長的監獄,而他並不寬容。這表示你得低下頭、閉上嘴巴。何況,那些故事不可能是真的——正派的警衛們這樣安慰自己。

但不是每個警衛都很正派。

阿德里安往前走時,看到最壞的三個警衛站在角落裡,板著臉,眼神冰冷,即使現在,仍會讓阿德里安遲疑不前。他們的制服乾淨而平整,皮鞋擦得亮晶晶。三人沿著牆壁一字排開,傲慢的態度傳達了資訊:我們還會支配你。不管你在裡頭還是外頭,都不會改變。

「你在看什麼,囚犯?」

阿德里安沒理會,走向一個有鐵絲網籬和金屬柵條圍起的櫃檯。

「你得脫衣服。」櫃檯上放著一個紙箱,職員把阿德里安十三年沒見過的衣服拿了出來。「快點。」那個職員看了三名警衛一眼,然後目光又回到阿德里安身上。「沒事的。」

阿德里安脫掉監獄的鞋子,又把橘色連身服脫下。

「上帝啊……」那職員看到他身上的疤痕,不禁臉色發白。

阿德里安表現得好像沒事,但其實並不。那些把他從囚室帶出來的警衛都沉默不動,但其他三個則是拿他歪掉的手指和滿是疤痕的皮膚開玩笑。阿德里安知道這三個人的名字,也認得他們的聲音,知道誰的聲音最大。他知道哪個人最殘酷,哪個人正在微笑。儘管如此,他始終挺直背脊。等到那些竊竊私語停止,他才穿上西裝,把注意力轉到其他事物上:櫃檯上的一個暗點,鐵絲網籬內的一個時鐘。他把襯衫的扣子全都扣好,繫好領帶,好像星期天要去做禮拜似的。

「他們走了。」

「什麼?」

「那三個。」那職員指了一下,「他們走了。」那職員有一張窄長的臉,眼神出奇地柔和。

「我剛剛恍神了嗎?」

「只有幾秒鐘。」那職員尷尬地別開眼睛,「你好像心不在焉。」

阿德里安清了清嗓子,但猜想那個職員說的是實話。他有時會覺得整個世界變暗,然後他會失神。「對不起。」

那個小個子職員聳聳肩,阿德里安從他臉上的表情知道,那三個警衛曾把很多囚犯折磨得很慘。

「把出獄手續辦一下吧。」那職員把一張紙推向他。「這個要簽名。」阿德里安沒閱讀上頭的文字就直接簽了,接著那職員拿出三張鈔票放在櫃檯上。「這個是給你的。」

「五十美元?」

「這是州政府送的禮物。」

阿德里安看著那些鈔票,心想,十三年,五十美元。那職員把鈔票推過來,阿德里安拿起來折起,塞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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