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麗莎白知道自己該去睡覺,但她不光是身體疲勞。那種倦意源自兩個死掉的男人和接踵而來的問題,源自十三年警察生涯就要很難堪地告終。她在心裡播放著電影:失蹤的女孩和地下室,染血的鐵絲,還有前兩聲砰、砰槍響。她可以解釋兩發子彈,或許甚至六發;但兩具屍體上有十八發子彈,實在太難以交代了,即使那個女孩被活著救出來。開槍事件過去四天了,這幾天還是很不適應。昨天,有一家四口在人行道上攔下她,謝謝她讓這個世界更美好。一個小時後,就有人朝她吐口水,弄髒了她最喜歡的那件外套的袖子。
伊麗莎白點了根香菸,想著其實一切都是要看人所處的立場。對於那些有小孩的人來說,她是個英雄。她救了一個女孩,而且壞人死掉了。很多人覺得這樣似乎沒問題。但對於那些向來不信任警察的人來說,伊麗莎白就是當權者一切錯誤的證據。兩名男子死於殘暴的方式。且不管他們是毒販、綁架犯還是強暴犯,他們死時身上有十八顆子彈,而這一點,對某些人來說是不可原諒的。他們用了些諸如酷刑和處決及警方殘暴行為的字眼。伊麗莎白對這件事有許多強烈的感覺,但最主要的,她只是覺得累了。到現在,她有多久沒有好好睡一覺了?當她真的睡著時,又做了多少噩夢?即使整個城市沒有改變,自己生活中接觸的也還是同樣的那些人,但隨著每個小時過去,她似乎愈來愈不像原來的自己。今天就是個絕佳的例子。她坐在車上七小時了,漫無目的地開出城到縣裡頭,經過警察局和她自己的房子,一路開到監獄又回來。不然她還能做什麼?
家裡一片空虛。
她也不能去上班。
來到市區治安差的那一帶,她開進一座黑暗的停車場,停下車,關掉引擎,傾聽著外頭城市的聲音。兩個街區外傳來音樂的強烈節奏聲。街角一輛汽車發出風扇皮帶的尖響。當了四年制服警員和九年警探之後,她知道每個韻律的種種細微之處。這個城市就是她的人生,有好長一段時間,她都熱愛這個地方。但現在整個城市卻讓她覺得……什麼?
錯誤是準確的字眼嗎?好像太刺耳了。
或許是格格不入?
不熟悉?
她下了車,站在黑暗中,遠處一盞街燈閃了兩下,然後完全暗下去了。她緩緩轉身,想象著十個街區內每條後巷和每條彎曲的街道。她知道每一個毒窟和廉價旅社,知道哪裡有妓女或毒販,也知道如果你在哪個街角說錯話或做錯事,就可能會挨一槍。在這個不平靜的地帶,光是過去三年,就有七個人被殺害。
她去過各種陰暗角落上千次了,但現在沒有警徽,感覺上就不同了。道德權威很重要,對某種大於個人的東西有歸屬感也很重要。她現在的感覺並不是害怕,或許應該說是赤裸裸的。伊麗莎白沒有男朋友或閨中密友,也沒有嗜好。她是警察。她喜歡打鬥和追逐,喜歡自己幫了善良百姓的少數甜美時刻。如果失去了這份工作,那她還剩下什麼?
倩寧,她告訴自己。
她還有倩寧。
真奇怪,一個她幾乎不瞭解的女孩居然這麼重要。但事實就是如此。這陣子每當伊麗莎白覺得黯然或迷失時,就會想到那個女孩。每當伊麗莎白覺得整個世界逐步緊逼,或是猜想自己可能因為在那個溼冷地下室所發生的事情而坐牢時,她也會想到那個女孩。倩寧活著,儘管身心嚴重受創,但她還有機會擁有完整而正常的人生。這是太多被害人不可能擁有的。要命,伊麗莎白認識的一些警察都不可能擁有。
伊麗莎白踩熄香菸,在一家空蕩餐館旁的販賣機裡買了一份報紙。回到車上,她把報紙放在方向盤上攤開,看到上頭自己的臉。那張黑白照片看起來冷漠而疏遠,但也可能是標題的關係,才會讓她看起來那麼冷漠。
「英雄警察還是死亡天使?」
在報道的前兩段,記者的想法就表達得很清楚了。據稱這個字眼出現了不止一回,但也出現了諸如「無法解釋的殘酷,使用武力無正當理由,死於極度痛苦中」等等的說法。當地報紙多年來一向對警方的報道頗為正面,但現在似乎終於調轉頭來對付她。但她也不能怪他們,因為有許多反對聲音和民眾抗議,州警局也介入調查。報紙挑的照片就透露了對她的看法。照片中她站在法院前的臺階往下望,看起來冷漠而不友善。這是因為高高的顴骨和深邃的眼睛,而且白皮膚在報紙上會變成灰色的。
「死亡天使。老天。」她說。
她把報紙扔到後座,發動車子駛離那一帶,經過了大理石建造的法院和廣場上的噴泉,開向大學,遊魂似的掠過咖啡店和酒館及喧鬧大笑的學生們。然後她來到都市更新過的地帶,經過高階公寓大樓、藝廊和舊倉庫整修變身的啤酒坊、水療館及黑箱劇場。遊客在人行道上行走,還有一些時髦文青,少數幾個遊民。來到那條有幾家連鎖餐廳和老購物中心的四線道之後,她開得比較快了。這裡的車子比較少,人們的動作也比較小,比較輕。她開啟收音機,但談話節目都很無聊,音樂她也都不喜歡,於是又關上。她轉向東,循著一條狹窄的道路前行,經過零星散佈的樹林和有著石柱入口的新建住宅區。二十分鐘後,她就開出了市界。再過五分鐘,她開始爬坡。來到山頂後,她又點了根香菸,往外眺望著城市,想著從上頭看下去好乾淨。一時之間,她忘了那個女孩和地下室。沒有尖叫、流血或煙霧,沒有受傷的小孩或無法挽回的錯誤。那個世界只有光明和黑暗,沒有灰色或陰影,沒有中間地帶。
她走到山頂邊緣往下看,想找出一個懷抱希望的理由。她沒被起訴,不會去坐牢。
時候還沒到而已……
她把菸蒂丟向黑暗中,幾天來第三度打電話給那個女孩。「倩寧,嘿,是我。」
「布萊克警探?」
「叫我伊麗莎白,還記得嗎?」
「記得,對不起。我剛剛在睡覺。」
「我吵醒你了嗎?真抱歉。這陣子我的腦袋不管用。」伊麗莎白把手機緊貼著耳朵,閉上眼睛,「都忘了時間。」
「沒關係。我現在天天吃安眠藥。我媽,你知道的。」
電話另一頭傳來窸窣聲,伊麗莎白想象著那個女孩在床上坐起身。她十八歲,長得像個玩偶娃娃,有著憂慮的雙眼和任何小孩都不該有的回憶。「我只是擔心你,」伊麗莎白用力抓著手機,直到她的手發痛,整個世界停止旋轉,「現在的狀況不太妙,如果知道你沒事,我會好過一點。」
「我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醒著不會有好事的。」
「真抱歉,倩寧……」
「我沒告訴任何人。」
伊麗莎白忽然僵住不動。山上的空氣很溫暖,但她覺得好冷。「我打電話不是要問這個,甜心。你不必——」
「但是我希望你問,伊麗莎白。發生的事情我沒告訴任何人。我不會說的,絕對不會。」
「我知道,可是……」
「有時候,你會覺得整個世界變暗了嗎?」
「你在哭嗎,倩寧?」
「我覺得世界變得有點太灰暗了。」
她的聲音沙啞,伊麗莎白可以想象那女孩的臥室,位於城市另一頭的大宅裡。六天前,倩寧在市區的一條街道上消失了。沒有目擊證人。查不出背後的任何動機。兩天後,伊麗莎白帶著她走出一棟廢棄房屋的地下室。擄走她的兩名男子死了——身上中了十八槍。而現在,四天後的半夜十二點,她們在講電話,那女孩的房間依然是粉紅色且一片柔和,裡頭充滿了各種小孩的物品。伊麗莎白聽不出她有什麼言外之意。「我不該打這通電話的,」她說,「我太自私了。你回去睡覺吧。」
電話裡頭傳來嘶嘶聲。
「倩寧?」
「他們問我事情的經過,你知道。我爸媽。還有那些律師。他們一直在問,但是我只說你怎麼殺掉那兩個人,救了我,又說他們死掉的時候我很高興。」
「沒事了,倩寧。你沒事了。」
「我這樣說很壞嗎,伊麗莎白?說我很高興?說我覺得十八顆子彈還不夠?」
「當然不是。他們活該。」
但倩寧還在哭。「我閉上眼睛就看到他們,還不時聽到他們在開玩笑,計劃要怎麼殺掉我。」她嗓音又變調了,而且更沙啞,「我還能感覺到他的牙齒咬著我的皮膚。」
「倩寧……」
「同樣的話我聽他說了好多遍,都開始相信了。說一切都是我自找的,說我會求死不得,說我會哀求他們快點殺了我。」
伊麗莎白緊抓著手機的手更白了。醫生說倩寧身上有十九個咬痕,大部分都穿透皮膚;但從幾次長談中,伊麗莎白知道傷害她最深的,就是那兩個男人跟她說的話,他們刻意讓她知道他們會怎麼對付她,讓她恐懼,以此逼她崩潰。
「我本來會求他殺了我的,」倩寧說,「要是你沒來,我就會求他了。」
「現在結束了。」
「我不認為。」
「真的結束了。你比你自己以為的更堅強。」
倩寧再度陷入沉默,伊麗莎白只聽到她急促的呼吸聲。
「你明天會來看我嗎?」
「我儘量。」伊麗莎白說。
「拜託。」
「州警局的人約我明天面談。如果我來得及,就去看你。要是來不及,那就後天。」
「你保證?」
「對。」伊麗莎白說,儘管她完全不懂得如何修補破碎的東西。
回到車上,伊麗莎白還是覺得茫然無措,而且無處可去、無事可做,於是就照著以往這種時候的慣例,來到她父親的教堂。那是一棟簡樸的建築物,在夜空下渺小而蒼白。她把車子停在高高的尖塔之下,審視著周圍的那些小房子有如小盒子般整齊排列,第一千次想著自己可以住在這樣的地方。儘管貧窮,但大家都努力工作,養活家人,彼此協助。這種鄰里互助精神現在似乎很少見了,她覺得讓這裡如此特別的很大原因,是緣於她的父母。儘管她和父親對人生和生活的想法不同,但他的確是個好牧師。如果人們想親近上帝,他會提供很好的渠道。他讓這個街坊地帶友好而團結,但一切都得按照他的方式做才行。
十七歲那一年,伊麗莎白失去了對他的那種信任。
她循著一條狹窄的車道,走在濃密的大樹下,最後來到父母居住的牧師宅前。就像教堂一樣,這棟住宅小而簡樸,漆成了白色。她以為父母都睡了,卻發現母親坐在餐桌旁。她是個美麗的女人,和伊麗莎白同樣有著高高的顴骨和深邃的眼睛,頭髮雜著灰絲,多年辛勞後的皮膚依然光滑。伊麗莎白觀察她整整一分鐘,聽著附近的幾隻狗吠,一輛汽車隔著老遠的模糊引擎聲,還有遠處某棟房子傳來的嬰兒哭號。自從開槍事件之後,她就一直避開這個地方。
那為什麼我現在又跑來這裡?
不是為了父親,她心想。絕對不會是。
那是為什麼?
但她心底其實知道。
伊麗莎白輕輕敲門,紗門後傳來窸窣聲,然後她母親出現了。「哈囉,媽。」
「寶貝女兒。」紗門開啟,她母親進入門廊,雙眼在燈光下發亮,一臉欣喜地朝女兒張開雙臂,「你都沒打電話,也沒過來。」
她輕輕擁住女兒,但伊麗莎白加重了力道。「這幾天狀況很不好。對不起。」
她退開身子,審視著伊麗莎白的臉。「我們給你留了話,你知道。就連你父親都打了電話。」
「我沒辦法跟老爸談。」
「真有那麼糟?」
「不必上帝開口,就已經有夠多人批判我了。」
這不是開玩笑,但她母親善意地笑了起來。「進來喝杯酒吧。」她帶著伊麗莎白進屋,讓她坐在餐桌旁,忙著拿冰塊和田納西威士忌。「你想談談嗎?」
伊麗莎白搖頭。她想對母親保持誠實,但也老早就發現,只要一個小小的謊言,就足以汙染最深的井。最好什麼都不說。最好都藏在心底。
「伊麗莎白?」
「對不起。」伊麗莎白又搖搖頭,「我不是故意疏遠你們的。只不過一切都似乎好……混亂。」
「混亂?」
「對。」
「啊,瞎說。」伊麗莎白張嘴,但她母親搖搖手阻止她,「你是我所認識的人裡頭腦最清楚的。從小就這樣,長大了也是。你向來比大部分人都看得清楚。這方面你就像你父親,即使你們相信的事情很不一樣。」
伊麗莎白望向黑暗的走廊。「他在家嗎?」
「你父親?不在。特納家又出事了。你父親過去幫忙了。」
伊麗莎白認識特納家。特納太太愛喝酒,有時會變得很暴力,有回還打傷了她丈夫。伊麗莎白當制服警員的最後一個月,還曾獲報過去處理。她閉上眼睛就能想象那棟小小的屋子,那女人穿著粉紅色的家居服,體重頂多一百磅。
我要找牧師。
她手裡拿著一根擀麵棍,對著陰影揮舞。她的丈夫倒地流著血。
除了牧師,我不要跟任何人談。
當時伊麗莎白已經準備要來硬的了,但她父親安撫了那個女人,而她丈夫再度拒絕提出訴訟。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至今牧師還在輔導他們。「他從來不退縮,對吧?」
「你父親?對。」
伊麗莎白望著窗外。「他談過那起開槍事件嗎?」
「沒有,甜心。他能說什麼?」
這是個好問題,伊麗莎白知道答案。他會責怪她害死兩個人,責怪她根本就不該去當警察。他會說她破壞了信任,說那個地下室、那對死去的兄弟、她的警察生涯,全都源自一個錯誤的決定。「他還是不能接受我選擇的人生。」
「他當然能接受。他是你父親啊,只不過他很難過就是了。」
「為了我?」
「或許是為了以往那些比較單純的時光。當父親的人,總是不希望女兒恨自己的。」
「我不恨他。」
「但是你也不原諒他。」
伊麗莎白預設了。她一直和父親保持距離,就算兩人在同一個房間,她的態度也始終很冷淡。「你們兩個人怎麼會差這麼多?」
「其實沒有。」
「一個愛笑,一個愛皺眉頭。一個寬容,一個愛批判。你們兩個實在是完全相反,我真不懂你們怎麼能在一起這麼久。我真的很驚訝。」
「你這麼說,對你父親太不公平了。」
「是嗎?」
「我能說什麼呢,甜心?」她母親啜了口威士忌,微笑,「愛情是沒有道理的。」
「即使你們在一起這麼多年?」
「嗯,或許愛情的成分已經沒有那麼多了。他有時很難相處,沒錯,但只是因為他對這個世界看得太清楚了。善與惡,在他心中清楚分明。我年紀愈大,就愈能欣賞這種明確性。」
「老天在上,你以前是學哲學的啊。」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你以前在巴黎住過,還寫詩。」
她母親搖搖手,不讓她往下說。「我以前年紀輕,巴黎只是個地方。你問我們為什麼會在一起,而在我心中,我還記得那種感覺——那種願景和目標,每天都要讓世界更美好的決心。跟你父親一起生活,就像站在一堆火面前,只有生猛的力量、熱度和目標。他每天起床都充滿活力,每天結束時也一樣。有很多年,他讓我覺得自己很幸福。」
「那現在呢?」
她傷感地微笑,「儘管他愈來愈頑固,但他始終給我家的感覺。」
伊麗莎白很欣賞母親對婚姻的犧牲和奉獻,簡單而明確。丈夫是牧師,她就扮演好牧師妻子的角色。她思索了一下,想著他們夫妻之間多年來的關係:熱情和理想,早年生活和那座石砌的大教堂。「這裡不像以前,對吧?」她轉頭望著窗外石頭圍繞的花園和褐色的草坪,看著那座狹小的簡陋教堂外頭罩著曬得褪色的護牆板。「我有時候會想到那裡:涼爽又安靜,教堂前的臺階上視野很好。」
「我還以為你恨那座老教堂呢。」
「早些年不是那樣,而且也沒那麼恨。」
「你為什麼來這裡,甜心?」她母親的鏡影出現在同一塊窗玻璃上,「真正的原因?」
伊麗莎白嘆氣,心知這就是她來的原因。「我是好人嗎?」她母親露出微笑,但伊麗莎白阻止了她,「我是認真的,媽。就像現在,夜深人靜時,我覺得人生中的種種混亂很不確定,於是我來到這裡。」
「別傻了。」
「我是個只知收取、不懂付出的人嗎?」
「伊麗莎白·布萊克,你這輩子從來不曾收取什麼。從你還小的時候,我就看著你付出,先是對你父親和會眾,現在是對整個城市。你得到過多少獎章?救過多少人的性命?你到底想問什麼?」
伊麗莎白又坐下來,瞪著酒杯,雙肩聳起。「你知道我的槍法有多好。」
「啊。現在我懂了。」她握著女兒的手,眯起眼睛捏了一下,坐在桌子對面,「如果你朝那兩個男人開了十八槍,那麼你一定是有很好的理由。不管誰說什麼,都不會改變我的想法。」
「你看過報紙了嗎?」
「大概看了一下。」她輕蔑地冷哼了一聲,「一堆歪曲的報道。」
「兩個人死了。他們還能說什麼?」
「女兒啊,」她又朝伊麗莎白和自己的杯子裡倒了些酒,「那就像是用白色描述一輪升起的滿月,或是用潮溼表達壯麗的海洋。你救了一個無辜的女孩。其他的就都不重要了。」
「你知道州警局正在調查?」
「我只知道你做的都是你認為正確的事,如果你朝那兩個男人開了十八槍,那你一定有充分的理由。」
「那如果州警局不這麼認為呢?」
「老天,」她母親又笑了,「你可別這麼懷疑你自己。他們會調查,然後還你清白。這一點你一定知道的。」
「現在好像沒有什麼是清楚分明的了。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發生?我一直睡不好。」
她母親啜了口酒,然後朝她伸出一根手指。「你對‘靈感’這個詞熟悉嗎?它的含意?它的字源?」
伊麗莎白搖搖頭。
「在歐洲的黑暗時代,沒有人明白讓某些人特別的那些東西,比方想象力、創造力和遠見。人們一輩子都住在同一個村子。他們不知道為什麼太陽昇起或落下,也不知道為什麼冬天會來。他們耕田而食,年紀輕輕就生病死掉。在那段黑暗、艱難的年代裡,每個人都面對著同樣的限制,只有極其珍貴的少數人,他們看待事物的眼光不同,比方詩人和發明家,藝術家和石匠。一般人不瞭解這樣的人:他們不明白一個人怎麼可能某天醒來,就以不同的眼光看這個世界。他們以為那是上天賜予的禮物。所以就出現了‘靈感’這個詞。意思是‘吹氣’。」
「我不是藝術家,也沒有什麼遠見。」
「可是你有少見的洞察力,就像任何詩人的天賦一樣稀有。你看得透徹,而且善於理解。除非必要,否則你不會殺了那兩個人的。」
「聽我說,媽——」
「靈感。」她母親喝著酒,雙眼水盈盈的。「上帝吹出的氣息。」
三十分鐘後,伊麗莎白開車回市中心。以北卡羅來納州來說,這個城市算是相當大,市內人口有十萬,市外的整個縣還有二十萬人。有些地方還是很富裕,但是歷經了十年的經濟衰退,已經開始露出裂痕。一些以往從來不會閒置的店面,現在都租不出去了。破掉的窗子沒換新,老舊的建築物沒刷漆。伊麗莎白以前最喜歡的那家餐廳倒閉了,她經過時看到一群青少年在街角吵架。現在大家的怒氣和不滿也愈來愈多。失業率是全國平均值的兩倍,而且經濟狀況一年不如一年。但這個城市還是有些地方很美:老房子和白柵籬笆,訴說著戰爭和犧牲的青銅雕像。雖然很多人自尊心還是很強,但就連最有尊嚴的人似乎都不輕易表現出來,彷彿一表現出來的話,就可能會招來危險。不知怎的,大家好像都覺得,最好的方法就是低著頭,等待更晴朗的天空。
伊麗莎白把車停在警察局前面,隔著車窗往外看。這棟建築物有三層樓高,建造的石材和大理石跟法院一樣。她右邊那條小街上有家中華餐館,一個街區外是南方邦聯的墓園,再過去則是火車站,鐵軌往南北延伸。她小時候碰到星期六,會跟朋友們沿著那些鐵軌走進城,一起去看電影,或去公園看男生。現在她已經無法想象那樣的事情了。小孩走在鐵軌上,在市區裡到處閒晃。伊麗莎白搖下車窗,聞到柏油路面和熱橡膠的氣味。她點了根香菸,望著警察局。
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