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試著想象這一切都會失去:工作、人際關係、使命感。打從十七歲開始,她唯一想當的就是警察,因為警察不怕一般人害怕的事情。警察很堅強。他們有權威和使命。他們是好人。
她還相信這些嗎?
伊麗莎白閉上眼睛,思索著。睜開眼睛時,她看到弗朗西斯·戴爾走下警察局正面寬闊的樓梯。他直接穿越馬路,那張熟悉的臉懊惱又憂慮。開槍事件之後,他們吵了好多次,但兩人之間沒有怨恨。他比較年長,比較柔和,而且真的很擔心她。
「哈囉,隊長。沒想到這麼晚你還在。」
戴爾停在開啟的車窗前,打量著她的臉和車子裡頭。他的目光從幾個煙盒轉到紅牛能量飲料空罐,然後轉到後座那半打揉成團的報紙。最後,他的雙眼焦點落在她旁邊的手機上。「我留了六次話給你。」
「對不起,我把手機關機了。」
「為什麼?」
「大部分打來的都是記者。你難道希望我跟他們講話?」
她的態度讓他生氣了。其中一部分是焦慮,一部分是警方內部控管的問題。她是警探,但是被停職了;她是朋友,卻又沒熟到應該讓他這麼懊惱。種種情緒表現在他的臉上,在他皺起的眼睛和柔軟的嘴唇上,在他突然漲紅的臉上。「三更半夜的,你跑來這裡做什麼,麗茲?」
她聳聳肩。
「我已經告訴過你,在你的案子查清楚之前——」
「我又沒打算進去。」
他僵立了幾秒鐘,那張臉還是同樣的表情,眼睛還是同樣的憂慮。「州警局的人明天要跟你進一步約談,你沒忘記吧?」
「當然沒忘記。」
「你跟你的律師碰面了嗎?」
「是的,」她撒謊,「全都安排好了。」
「那麼,你現在應該跟愛你的人在一起,比方家人或朋友。」
「我有啊。跟朋友一起吃過晚餐了。」
「真的?那你們吃了什麼?」她張開嘴巴,然後他說,「算了。我不希望你跟我撒謊。」他隔著窄框眼鏡上端望著街道前後,「去我辦公室。五分鐘。」
他離開了,伊麗莎白花了一分鐘整理自己。等到她覺得準備妥當,就過街大步上了臺階,來到映著街燈和星光的玻璃門前。她對著門內的櫃檯擠出微笑,朝著防彈玻璃後頭的那位警員舉起雙手。
「好啦,好啦,」那警員說,「戴爾跟我說過要讓你進去。你看起來不太一樣。」
「不一樣,怎麼說?」
他搖搖頭。「我太老了,沒法攪和那些狗屎。」
「什麼狗屎?」
「女人啊,意見啊。」
他按了開門鍵,伊麗莎白進門上了二樓,來到刑警隊那個狹長的大辦公室。裡面幾乎全空了,大部分的辦公桌都籠罩在陰影中。有那麼苦樂參半的幾秒鐘,沒人注意到她。然後門咔啦關上,一個穿著皺西裝的大塊頭警察在他的座位抬頭看。「喲,喲。我什麼都沒看到哦。」
「喲,喲?」伊麗莎白走進去。
「怎麼?」他往後靠在椅子上,「我不能講街頭黑話?」
「我的印象中還停留在你原來的樣子。」
「什麼樣子?」
她停在他的辦公桌前。「有房貸要繳,有小孩要養。超重三十磅,跟老婆結婚……九年了?」
「十年。」
「嗯,就是十年。有個可愛的家庭,動脈很硬,離退休還有二十年。」
「很好笑,謝了。」
伊麗莎白從一個玻璃罐裡拿了一顆水果糖,歪著身子,往下看著查利·貝克特的圓臉。他身高一米九,胖乎乎的,但她看過他把兩百磅的嫌犯凌空丟到汽車另一邊,中間完全沒碰到車身。「新發型很漂亮。」他說。
她摸摸頭,感覺到真的好短,而且刺刺的。「真的?」
「逗你的啦。幹嗎亂剪成那樣?」
「或許我想換個樣子。」
「或許你該找個專業髮型師幫你。你什麼時候剪的?我兩天前才見過你。」
她模糊記得自己剪頭髮:凌晨四點,喝醉了酒。浴室裡沒開燈。她一直在為了某件事大笑,但其實更像在哭。「你在這裡做什麼,查利?都十二點多了。」
「大學那邊有一起槍擊事件。」貝克特說。
「上帝啊,可別又來一個。」
「不一樣的。幾個當地人認為一個大一學生是同性戀,想揍他一頓。不管是不是同性戀,但結果他深藏不露。他們追著他進了校園邊緣那家理髮廳旁的巷子。四打一,結果他掏出了一把點三八手槍。」
「他殺人了?」
「射傷了一個人的手臂。其他人都作鳥獸散了。不過我們問到了名字,現在正在追查。」
「會起訴那個學生嗎?」
「四打一。那個大學生又沒有前科。」貝克特搖搖頭,「在我看來,目前就只是一些文書工作而已。」
「那應該就是這樣吧。」
「我想也是。」
「嗯,我該走了。」
「是啊,隊長說你要過來。他看起來不太高興。」
「我在外頭被他逮到。」
「你被停職了,還記得吧?」
「記得。」
「而且你也沒努力證明自己的清白。」
她明白他的意思。那個地下室的事情有很多疑問,而她卻一直不願意回答。壓力愈來愈大。州警局,州檢察長。「談談別的吧。卡羅爾還好嗎?」
貝克特往後靠坐,聳聳肩。「工作得很晚。」
「有什麼美容院緊急事件?」
「信不信由你,真有這種事情的。好像是婚禮吧,或是離婚派對。今天晚上要做深層護髮,明天早上要剪頭髮、做造型。」
「哇。」
「我知道。順便說一聲,她還是想幫你做媒。」
「跟誰?那個牙齒矯正師?」
「是牙醫啦。」
「有差別嗎?」
「其中一個賺錢比較多吧。我猜。」
伊麗莎白豎起一根手指往後指。「我想他在等我。」
「聽我說,麗茲,」貝克特湊近了,壓低聲音,「有關那起槍擊事件,我一直儘量不去煩你。對吧?我一直設法盡一個朋友和搭檔的責任,努力體諒你。但州警局的人明天——」
「他們已經有我的證詞了。同樣的問題再拿來問一遍,我也不會有別的答案。」
「他們花了四天找目擊證人,跟倩寧談,調查犯罪現場。他們不會問同樣的問題,你知道的。」
她聳聳肩。「事情經過反正就是那樣,我不會改變說法。」
「這是政治,麗茲。你懂吧?白人警察,黑人被害者……」
「他們不是被害者。」
「聽我說。」貝克特審視著她的臉,非常擔心,「他們想抓一個他們認為是種族歧視、心理狀態不穩定,或者兩者皆是的警察。而據他們的看法,這個人就是你。選舉快到了,州檢察長想討好黑人選民。他認為眼前就是個好機會。」
「這些我都不在乎。」
「你朝他們開了十八槍。」
「他們把那個小孩關在地下室超過一天,還反覆強暴她。」
「我知道,但是你聽我說。」
「還用鐵絲綁住她的手腕,緊得都能看見骨頭了。」
「麗茲——」
「少跟我說這些,該死!他們跟她說,等他們玩夠了,就要悶死她,然後把屍體丟到採礦場。他們都準備好塑膠袋和防水膠布了。其中一個還說要在強暴的時候殺死她,說這是馴服白人女孩的牛仔競技。」
「這些我都知道。」貝克特說。
「那麼這段對話就不該發生。」
「但是發生了,不是嗎?倩寧的父親是富有的白人。你射殺的那兩個人是貧窮的黑人。這件事涉及政治和媒體。你也看過報紙,他們已經開始要追殺你了。」他豎起大拇指和食指,「就差這麼一點,這件事就會鬧成全國性事件。很多人希望你被起訴。」
她知道他指的是誰——政客,煽動者,某些認為整個制度已經徹底腐敗的人。「我沒辦法談這件事。」
「那你可以跟律師談嗎?」
「我已經談了。」
「不,你沒有。」貝克特往後靠,看著她,「他打電話來這裡找你。他說你不肯跟他碰面,也不回他的電話。州警察局的人想用蓄意殺害兩個人的罪名起訴你,結果你還一副沒事的樣子,好像你沒朝兩個男人射光了彈匣裡的子彈。」
「我有好理由。」
「我相信,但是問題不在這裡。警察也會坐牢的,你比大部分人都明白這一點。」
他的目光和他的話一樣尖銳。伊麗莎白不在乎。即使事隔十三年了。「我不要談他,查利。今天晚上不行,跟你不行。」
「他明天就出獄了。我想你應該明白其中的諷刺性。」貝克特雙手在腦後交握,像是要等著她跟他辯論最基本的事實。
警察也會坐牢的。
有的還會出獄。
「我最好去找隊長。」
「麗茲,等一下。」
她沒等,而是拋下貝克特,來到隊長辦公室敲了兩下門,推門進去。戴爾正坐在辦公桌後頭。即使這麼晚了,他還是西裝筆挺、領帶繫緊。「你還好吧?」
她揮了一下手,但是無法掩飾自己的憤怒和失望。「我的搭檔。意見很多。」
「貝克特只是希望你做出最好的選擇。我們所有人也都這樣希望。」
「那麼,就讓我回來工作啊。」
「你真認為這樣對你是最好的?」
她避開他的眼睛,因為他的問題幾乎命中靶心。「工作是我最擅長的。」
「在調查結束之前,我不會讓你復職的。」
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還要拖多久?」
「你該問的不是這個。」
伊麗莎白看著自己映在玻璃上的鏡影。她瘦了,頭髮亂糟糟的。「那該問什麼?」
「你真的不知道?」戴爾舉起雙手,「你還記得上回吃東西是什麼時候嗎?」
「那個不重要。」
「那你上回睡覺是什麼時候?」
「好吧。我承認過去幾天很……複雜。」
「複雜?老天在上,麗茲,你的黑眼圈好嚴重。你根本不回家,也不接電話。光是開著那輛破車到處跑。」
「那是一九六七年款的野馬跑車。」
「根本就不該開上路的。」戴爾身體前傾,十指交扣,「那些州警察局的人一直問起你,我也愈來愈難跟他們說你很可靠。一星期前,我會用審慎和明智及剋制這些字眼去形容你。但是現在,我都不知道能說什麼了。你變得急躁、陰沉、難以預測。你喝太多酒,而且十年來頭一次抽菸。你不肯跟律師或同事談。」他比畫了一下她亂糟糟的頭髮和蒼白的臉,「你看起來就像那種迷上哥特風的小鬼,像個鬼影子——」
「我們能不能談別的話題?」
「有關那個地下室裡發生的事情,我認為你在撒謊。要不要談這個?」
伊麗莎白再次躲開他的眼睛。
「你的時間線兜不攏,麗茲。州警局不相信,我也不相信。那個女孩不肯講什麼細節,所以我認為她也在撒謊。你失蹤了一小時,接下來就把手槍裡的子彈射光了。」
「如果我們談完了——」
「沒有談完。」戴爾往後靠坐,很不高興,「我打電話給你父親了。」
「啊。」這聲輕嘆包含了千言萬語,「布萊克牧師還好嗎?」
「他說你內心的裂痕太深了,連上帝的光都照不進去。」
「是啊,嗯,」她避開目光,「我父親用字遣詞向來很有一套。」
「他是好人,麗茲。讓他幫你吧。」
「你一年去我爸的教會參加兩次儀式,可不表示你有資格跟他討論我的人生。我不要他扯進來,也不需要幫忙。」
「但是,你需要。」戴爾前臂放在桌上,「讓人難過的就是這點。你是我所見過最優秀的警察之一,但你同時也像是一個即將發生的大災難。我們都沒辦法袖手旁觀。我們想幫忙。讓我們幫你吧。」
「我可以復職嗎?」
「老實說出那個地下室的事發經過,麗茲。老實說出來,不然這些州警局的人會把你生吞活剝的。」
伊麗莎白站起來。「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戴爾也站了起來,在她伸手要去開門時說了。「你今天下午開車經過監獄。」
她一手放在門鈕上,整個人僵住了。當她回頭時,聲音冷冰冰的。他想談明天和監獄。當然了。就像貝克特,就像其他所有警察一樣。「你跟蹤我嗎?」
「沒有。」
「誰看到我了?」
「那不重要。你懂我的意思。」
「那就姑且假裝我不懂吧。」
「我不希望你靠近阿德里安·沃爾。」
「他誰啊?」
「也不要跟我裝傻。他的假釋通過了,明天早上就會出獄。」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說。
但其實她懂,而且這一點兩人都心裡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