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什麼問題要問的嗎?」

阿德里安想了一分鐘,除了伊萊·勞倫斯之外,他已經好久沒跟任何人講過話了。「有人來嗎?你知道……來接我?」

「對不起,這個我不知道。」

「你知道哪裡有車可以搭嗎?」

「計程車是不準停在監獄門口的。你沿著馬路往下走到內森酒館,那邊有公用電話。我還以為你們那些人都知道呢。」

「你們那些人?」

「有前科的人。」

阿德里安思索著。剛剛把他帶出囚室的一名警衛指著空蕩的門廳。「沃爾先生。」

沃爾轉身,不確定他對這些陌生的話有什麼感覺。

沃爾先生……

有前科的人……

那警衛舉起一手,指著左邊的門廳。「這邊走。」

阿德里安跟著他走向一扇門,門開啟來,外面一片明亮。外頭還有圍籬和一道柵門,但吹在他臉頰上的微風溫暖,他仰臉對著太陽,然後又低下頭,試圖判斷那種感覺和監獄庭院中曬到的太陽有什麼不同。

「有囚犯要出來了。」那警衛按了一個對講機說,然後指著滾輪上滑開的柵門說,「直走出去。第一道門關上後,第二道門才會開啟。」

「我太太……」

「我不知道你太太什麼的。」

那警衛推了一把,於是阿德里安就這樣出了監獄。他回頭尋找典獄長辦公室的位置,找到東牆三樓右邊的幾扇窗子。有那麼一會兒,陽光照亮了玻璃,然後雲飄過來遮住太陽,阿德里安便看到他站在那裡。一如慣常的姿勢,典獄長雙手插在口袋裡,肩膀鬆垮。一時之間,兩人互相對望著,阿德里安的目光充滿恨意,覺得再過十三年也不會消。他以為那些警衛也會出現,但結果沒有。只有他和典獄長,過了十幾秒,陽光破雲而出,又照亮了那片玻璃。

驕傲地走出去,小子。

他聽到伊萊的聲音,彷彿他就在身邊。

讓他們看到你抬頭挺胸。

阿德里安穿過停車場,站在馬路邊,想著他太太或許會來。他又看了一眼典獄長的辦公室,然後看到一輛車飛馳經過,接著又一輛。他站在那兒等,太陽在天空慢慢移動,一個小時過去了,然後是三個小時。等到他開始走,喉嚨已經發幹,汗水溼透了襯衫。他沿著馬路邊緣走,一面注意經過的汽車,同時一面望著半英里外那批積木似的房屋。等他走到那些屋子時,氣溫已經超過三十七攝氏度了。路面被陽光曬得閃閃發光,揚起好多蒼白的灰塵。他看到一臺公用電話旁有一家自助倉庫、一間貨運公司,還有一家內森酒館。所有的店看起來都沒開,只有那家酒吧除外,窗子裡有個招牌,一輛破舊生鏽的小貨車停在前門旁。阿德里安握住口袋裡那三張鈔票,然後伸手開門,走進酒館裡。

「啊,有人重獲自由了。」

那聲音粗啞而充滿自信,口氣愉悅但沒有惡意。阿德里安走向吧檯,看到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站在成排的酒瓶和一面長鏡子前。他身材高大,花白的長髮往後梳,身上穿著一件皮背心。阿德里安又走近些,朝那半微笑的男人報以微笑。「你怎麼知道?」

「監獄皮膚。皺西裝。而且我每年都會看到十來個這樣的人。你要叫計程車?」

「能不能跟你換零錢?」

阿德里安遞出一張鈔票,那酒保搖搖手拒絕。「不必打公用電話了。我的速撥鍵上就有設定。你坐一下。」阿德里安坐在一張塑膠皮的凳子上,看著那人撥號。「喂,我要叫計程車,在內森酒館……對,從監獄出來的。」他聽了一會兒,然後蓋住電話對阿德里安說,「要去哪裡?」

阿德里安聳聳肩,因為他不知道。

「派車過來就是了。」那酒保掛了電話,回到吧檯前。他厚重眼皮底下的眼珠是灰色的,絡腮鬍黃白夾雜。「你在裡頭蹲了多久?」

「十三年。」

「哎呀,」那酒保伸出一隻手,「我是內森·康羅伊,這家店是我開的。」

「我是阿德里安·沃爾。」

「哦,阿德里安·沃爾,」內森倒了一杯生啤酒,放在吧檯上推過去,「歡迎回到重生的第一天。」

阿德里安瞪著那杯啤酒,這麼單純的東西。杯子裡面的液體,摸起來感覺冰涼。一時之間,整個世界似乎傾斜了。事情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改變了這麼多?握手和微笑及冰啤酒。他看到自己的臉映在吧檯後的鏡子裡,無法避開目光。

「真的很爛,對吧?」內森手肘架在吧檯上,身上一股曬多了太陽的皮革味,「看到自己的樣子,想起自己以前的樣子。」

「你坐過牢?」

「越南戰俘營。四年。」

阿德里安摸摸臉上的疤,身子往前湊。監獄裡的鏡子是磨光的金屬材質,沒法看得很清楚。他頭轉向一邊,然後是另一邊。那些皺紋比他原以為的要深,眼睛比較大也比較暗。「每個人剛出獄都會這樣嗎?」

「想很多?才不呢。」那酒保搖頭,在一個烈酒杯裡倒了褐色的液體,「大部分人都只想喝醉,找個人上床,或者找人打一架。我幾乎什麼都看過了。」他把酒一口喝掉,將酒杯啪的一聲放在吧檯上,此時門推開來,光線照得鏡子發亮。「不過那個倒是很少見。」

阿德里安循著他的目光回頭,看到白晝的天光罩著一個瘦巴巴的小孩。他應該十三歲或十四歲,握著槍的那隻手顫抖著。內森一手滑到吧檯下,那小孩說:「拜託不要。」

內森手又回到吧檯上,整個人忽然變得嚴肅又安靜。「我想你找錯地方了,小子。」

「反正……統統不準動。」

那男孩個子不高,大概一米五二,細瘦的骨架,指甲很長。眼珠是靛藍色的,那張臉感覺好熟悉,阿德里安忽然覺得胸口發緊。

不可能吧……

但就是可能。

是他的嘴和頭髮,瘦瘦的手腕和他的下頜。「啊,老天。」

「你認識這個小鬼?」內森問。

「我想我認識。」

那男孩頗有吸引力,但是很憔悴。身上的衣服大概兩年前還很合身,但現在都嫌太小,露出髒襪子和一大截手腕。他害怕地睜大眼睛,那把槍在他手裡顯得好大。「不要不把我當一回事。」

他走進門,門在他背後關上。阿德里安起身,攤開雙手。「上帝啊,你看起來跟她好像。」

「我叫你們不準動。」

「別緊張,吉迪恩。」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阿德里安艱難地吞嚥著。他只看過這男孩的嬰兒時期,但那五官走到哪裡他都能認出來。「你看起來跟你母親好像。老天,就連你的聲音……」

「別裝得一副你認識我媽的樣子。」那把槍顫抖著。

阿德里安張開手指。「她是個好女人,吉迪恩。我絕對不會傷害她的。」

「我叫你不準談她。」

「我沒殺她。」

「你撒謊。」

槍搖晃著。擊錘咔嗒響了兩下。

「我認識你母親,吉迪恩。比你以為的還要熟悉。她溫柔又善良。她不會希望你這樣的。」

「你怎麼知道她希望怎樣?」

「我就是知道。」

「我沒有選擇。」

「你當然有選擇啊。」

「我承諾過的。這是男人該做的。每個人都知道。」

「吉迪恩,拜託……」

那男孩的臉皺起來,扣著扳機的手指更緊了,槍在他手裡搖晃著。他的眼睛發亮,而那一刻,阿德里安不知道自己該害怕還是該難過。

「我求你,吉迪恩。她不會希望你這樣對我的。」

那槍抬高一英寸,阿德里安從那男孩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恨意、恐懼和失落。除此之外,他只來得及想到一件事,就是那男孩母親的名字——朱莉婭——然後吧檯後方轟然一響,在男孩胸口打出一個紅色的洞。衝擊力大得讓吉迪恩後退一步,拿著槍的手垂下,濃稠如油的鮮血冒出來,染紅了他的襯衫。

「啊。」他看起來比較像是驚訝,而非疼痛。他張開嘴巴,看著阿德里安的雙眼,然後膝蓋一軟。

「吉迪恩!」阿德里安三大步就衝到男孩面前。他踢開那把槍,跪在男孩旁邊。

鮮血從傷口湧出來。那男孩茫然瞪著眼睛,滿臉驚愕。「好痛。」

「噓,躺著別動。」阿德里安脫掉西裝外套,揉成一團壓住傷口,「打九一一。」

「我救了你的命,老弟。」

「拜託!」

內森放下一把小小的銀色手槍,拿起電話。「等警察來了,你可別忘記這件事。」他把話筒湊在耳邊,撥了九一一,「我朝那個男孩開槍,是為了救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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