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上坡一定會減緩速度,他心想。
結果並沒有。
火車開上山丘,好像毫無坡度似的。三具引擎和一道金屬之牆呼嘯著經過他面前,彷彿要把他肺裡的空氣榨乾。但隨著每一秒過去,愈來愈多車廂駛上坡,吉迪恩在黑暗中感覺到五十節車廂,然後是一百節,那些重量拖著引擎,直到他發現火車的速度減緩好多,他幾乎可以趕上了。於是他迅速追著那些發出黃色火星的輪子奔跑著,慢慢地,那些輪子好像吸著他的腿前行。然後他亂扒著想抓一節車廂上的梯子,接著是另一節,但那些梯子上的橫槓好高又好滑。
他冒險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後頭的車廂不多了,正在迅速往前消失,或許還剩二十節,然後愈來愈少。要是他錯過了這班火車,就沒法到監獄了。他伸長手指,但是又摔下來,弄髒了臉,然後他繼續跑,伸手抓住了一道梯子的橫槓,覺得肩膀一陣灼痛,同時雙腳刮過車廂前的枕木。最後,他終於進入空蕩的車廂。
他辦到了。他搭上了要載他去殺人的那班火車,這個真實性在黑暗中沉甸甸的。一切都不再是空談,也不再是等待或計劃。
再過四個小時,太陽就會升起。
子彈會是真正的子彈。
但是又怎樣?
他坐在黑暗中,火車一路不斷上坡又下坡,沿路經過的房子看起來像天上的小星星。他想到那些無眠的夜晚和飢餓。等到駛過那條發亮的河流時,他開始尋找監獄,看到一道長長的光帶橫過谷地。愈來愈接近了,於是等到達地面似乎最平整、最沒有起伏的地帶,他探出身子準備往下跳,但始終鼓不起勇氣,然後泥土路面閃過,黑暗的監獄像一條陷入黑夜的船。他就要錯過了,所以他努力回想母親的臉,腳跨出去,整個身子像一袋石頭似的撞上地面。
他醒來時,四周依然一片黑,而儘管星星看起來比較昏暗,但是還足以讓他沿著鐵軌跛行,最後他終於找到一條路,通向一批褐色建築物,是他以前在一輛移動的汽車後座裡見過一次的。他走到一塊有著「歡迎囚犯」黑色字樣的招牌下方,打量著招牌旁那家有著兩扇窗戶的煤渣磚酒吧。他映在玻璃上的臉一片模糊。四下沒有人,也沒有車輛,等到他轉身望向南邊,看到遠處聳立的監獄。他看了好久,才溜到酒吧旁的那條巷子,背靠著一個散發出雞翅和香菸及尿味的大型垃圾箱坐下。他想為自己設法來到這麼遠的地方感到高興,但膝上那把槍看起來很不對勁。他設法觀察巷子外的馬路,但沒有什麼好觀察的,於是他閉上眼睛,想著自己很小的時候全家人的一次野餐。那天拍的照片就裱框放在他家裡的床頭桌上。當時他穿著黃色長褲,上頭有大大的紐扣,而且覺得自己可能記得父親把他舉高轉圈。他想著童年的這幕景象,然後想象著殺掉奪走他童年的那個男人會有什麼感覺。
擊錘往後扳。
手臂打直,保持穩定。
他在腦袋裡練習,好讓自己實際做的時候能做得正確。但即使在他心裡,那把槍還是搖晃無聲。吉迪恩曾在一千個夜裡想象過同樣的事情一千次了。
他父親不夠男子漢。
他也不會成為男子漢。
他把槍管貼著前額,祈禱上帝賜給他力量,然後又在心裡演練一次。
擊錘往後扳。
手臂打直。
他努力讓自己硬起心腸,練了一個多小時,然後在黑暗中嘔吐,環抱著自己的身軀,彷彿整個世界的熱度都被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