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傳給女兒。
上千年,上千條生命,上千次流轉。
「那塊石頭不在這兒,你找不到的。」約翰尼說。
約翰尼本以為這個真相會擊潰維丁,可他錯了。維丁不但沒有如他想象的那樣崩潰,反而露出扭曲的笑容,眼神里充滿惡意。「你只需要負責把她挖出來就好了。挖出來,我就不會計較你這種讓人無法忍受的無知。」
約翰尼看了傑克一眼,隨後開始繼續向下挖,動作緩慢,小心翼翼。維丁探身看著約翰尼移開領班的屍骨和牙齒,挖起掩蓋在屍骨之下的泥土。在繼續挖了十英寸之後,約翰尼扔掉鏟子,開始用雙手刨。泥土遍佈他的雙臂,他想起了那場夢:口中泥土的味道和壓在身上的重量——被生生活埋的感覺。
「小子,怎麼樣了?」
約翰尼沒有理睬,此時的他身處一個黑暗的地方,肉體和靈魂皆是。他雙膝跪地,用雙手一點點刨出泥土,坑越來越深,他也越陷越深。這時,他摸到了什麼東西。
「天啊。」約翰尼站起身。
「是什麼?」
「還有溫度。」
「是她!把她弄出來!」
然而,約翰尼根本無法動彈。他看到人的膝關節和一片斷裂的趾甲。
「里昂。」維丁再也按捺不住。
這時,約翰尼抬起一隻手,阻止道:「別,你別下來,你可能會弄碎她。」
「她還活著嗎?」
約翰尼看向克里,她跪在地上,緊緊捂住自己的腹部。她同約翰尼一樣,她也感受到了,那是窒息,是恐慌,是懼怕。約翰尼與克里對視了幾秒。
泥土裡,一根手指動了。
於克里而言,這一切來得太過猛烈,太過突然。她曾多少次被掩埋在泥土之下?曾多少次被泥土封住喉嚨?曾多少次看見這個男人的臉?曾多少次身處這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中?泥土裡的手指又動了一次,克里知道那是艾娜,她還活著。
這麼多年了……
克里轉身,在草地上嘔吐不止。憤怒。血脈相連。血紅色的泥土。「這竟然是真的,這怎麼可能是真的?」
克里竊竊私語,沒有人看她,也沒有人在意。她四肢著地,鼓足勇氣,再次瞥向深坑。
那根手指上的指甲斷裂了。
每一個腳指甲也斷裂了。
於約翰尼而言,艾娜的屍體和泥土融為一體,很難判斷出二者的界線究竟在哪裡。
屍體……
這是約翰尼的想法,一具似真似假的屍體。屍體上的衣物早已全部腐爛,頭髮纏結在一起,雜亂不堪,一條樹根被稀泥和血紅色黏土覆蓋。約翰尼像是製陶工人一樣,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去艾娜的手肘、肩胛和耳蝸間的泥土。艾娜側身躺著,約翰尼動作輕柔,唯恐扯破她的皮膚。她是那樣讓人無法置信得千瘡百孔,如此久遠的時間過後,她還擁有「皮膚」和「骨頭」兩個詞已是對她最慷慨的形容。
「快啊!把她弄上來!」
約翰尼仍舊小心翼翼,不慌不忙。他找到艾娜的一條腿,隨後順著向上,另一條腿被壓在下面。約翰尼拂去艾娜背上的泥土,感受她背部脊樑的凹凸起伏。他挖出她壓在身下的那條手臂,艾娜的手死死抓住那棵懸掛死人的大樹的一條樹根。
「她手上抓著什麼?」
約翰尼沒有回答。他一一鬆開艾娜緊抓樹根的手指,小心謹慎。當最後一根手指鬆開後,他感覺到了艾娜的變化,卻沒能來得及理解。
艾娜的一隻眼睛是睜開的。
約翰尼嚇得一下子癱坐到地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放大的黑色瞳孔和發黃的白眼仁。他不知道艾娜是否失明,也不知道她有無意識。她的半張臉和左邊大部分身體仍舊埋在泥土裡。傑克站在坑洞上方,驚呼道:「我的上帝啊。」然而,約翰尼無心理睬。那隻佈滿血絲的淚眼死死盯著約翰尼的臉。約翰尼扯掉上衣,擦乾淨艾娜嘴邊的泥土,隨後挖出她的整個身體,盡力用自己的身子遮擋住她赤裸的全身。「里昂,下來幫我一把,我們一起把她弄出去。」
里昂蹲到深坑邊緣,約翰尼舉起艾娜,移交到里昂臂中。
她的身體沒有一點重量。
猶如一堆細枝。
盧瓦納仍舊站在一旁,無法言語。她思想淪陷,腦海裡出現那個可憐的身影。約翰尼從墳墓中爬出。他們將艾娜放到地面上,盧瓦納看見她發黑的舌頭和殘缺不齊的牙齒。生活在默木野裡的女人們苦苦尋找了艾娜幾乎整整兩個世紀,盧瓦納曾以為她們是一群在荒唐信仰中迷失的蠢女人。
然而如今看來,並非如此。
此刻,那些手指移動了,那隻睜開的黃色眼睛裡,眼珠滾動。它死死鎖住盧瓦納,此刻,盧瓦納內心的憎惡和狂怒頃刻襲來,如此強烈,將她侵吞。她憎惡男人,憎惡生活,也憎惡這個將她生生世世遺棄在冰冷泥土裡的世界。這股情緒如狂浪一般猛烈捶打盧瓦納的身體,如長釘一樣刺進她的思想。怎會有如此無法耗盡的憎惡存在?艾娜怎麼會到現在還活著?盧瓦納聽見外婆的聲音,她在說著:因為她多年以來一直將那塊石頭隨身攜帶,戴在脖子上,拿在手中,藏在一個只有女人才會藏的地方。盧瓦納突然明白了。艾娜吸食了那塊石頭,吸食了那棵大樹,吸食了她四周泥土裡的所有生命。她吸乾了整個世界,為了什麼?因為憎恨?因為狂怒?什麼樣的可怕力量會容許這般殘忍的生命存活如此之久?她是否也一直想要結束生命呢?她是否對這樣的終結渴求已久,卻無力實現呢?
那個可怕生物的眼睛轉向克里,盧瓦納知道,女兒克里也一定感受到了。克里四肢著地,抽搐不止,悲痛哀號,彷彿那同一根長釘也刺穿了她的頭蓋骨。「不要。」她喃喃自語著,「不要。」盧瓦納很清楚,遺留在艾娜頭腦裡的東西對於她的直系後代而言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情。盧瓦納,克里,她們倆是這張卷軸裡的最後篇章,兩者都是。盧瓦納在腦海裡大聲叫喊,可她知道那個掩藏在一切背後的真相——維丁想要艾娜死去。
這才是他們今天到此的原因。
這才是他們從泥土裡挖出艾娜的原因。
盧瓦納眼前彷彿有一扇破碎的窗戶,她正通過這扇窗戶注視著眼前的一切。維丁猶如彈簧一樣捲成一團,然而,其他人並未察覺。她靠在里昂身上,一隻手抓著他的皮帶,手指悄悄移到那把別在他腰間的槍支上。維丁並不想救活艾娜,不想減輕她的痛苦,也不想達成那麼多女人多年來的苦苦追求。這個老女人想要的是那塊石頭,而要想得到它,只有一條路可走。這幅連續卷軸裡的所有女人都必須死。這意味著艾娜必須死,緊接著是盧瓦納和克里。這樣一來,維丁便是那個唯一存活下來的人,是那棵獨樹上的最後一根分枝。那塊石頭將歸她所有,隨之而來的還有時間、生命和能量。
不過,只有當其他人全部死亡,她才可如願以償。
克里……
克里平躺在地面上,雙手按壓住胸口,似乎是要用力壓住內心的憎惡。盧瓦納走到女兒身邊,一隻手指抽搐了一下。「跑。」沒人聽見她的聲音。維丁取下槍支,迅速對準艾娜的臉,子彈在她臉上狂吠、跳躍。艾娜死了,如她被活埋時那樣,迅猛,殘忍,無助。她被打得腦袋開花,黑色的血液噴湧而出。
瑪賽辛……
相連的血脈來得那麼猛烈,勢不可擋。
第一個女人。
第一位母親。
盧瓦納像綻放的花朵一樣張開雙臂。她是這條連線上的下一個人,她感受到瑪賽辛飄蕩在夜色深處的靈魂。她們之間的相通來得迅猛且難以抵擋,緊接著,她看到這條線上那些早已逝去的女人,一大群覺醒的女人。那一瞬間,盧瓦納變身為她們所有人的合體,她體內承載著上千條生命。
「我是瑪賽辛……」
那一刻,她就是瑪賽辛。她是瑪賽辛,也是她的外婆,更是那些對於兒時的她而言僅僅是一個名字的女人。盧瓦納知道站在非洲大地上抬頭仰望星空的感覺;知道和那些她從未見過的男人在一起的感覺;知道在陌生的海域裡清洗身體的感覺。如此多生命,如此多認知,如此多時間!盧瓦納比她所夢寐以求的女人還要多彩。她很高大,也很渺小;很無私,也很溫柔。她是那個從未曾真正成為的母親。盧瓦納拉起女兒克里的手,她站在上千條生命之上,只說了唯一重要的兩個字。
「快跑。」她說。
這時,維丁舉槍射中盧瓦納的胸膛。
盧瓦納跪倒在地面,雙眼始終盯著自己的女兒克里。
「快跑。」盧瓦納看著克里跑遠,嘴角揚起一絲安心的微笑。克里向來都是一個優秀的奔跑者,她曾跑過一路向前的人行道,跑過庭院,跑過這座城市,也跑過她本不該擁有的人生。她可以逃脫那些追逐她的男孩,逃脫毒品,也逃脫母親盧瓦納直至此刻以前的所有軟弱。
維丁大聲叫喊著她的名字,不停朝著樹叢裡開槍。「克里奧爾!克里奧爾,去你媽的!」
但這一次,克里聽了母親的話。
她拼命逃跑。
全速狂奔。
盧瓦納感覺到克里跑到石牆邊,竄進那團濃霧裡,此刻,盧瓦納終於抬頭仰望星辰,那是她曾透過無數雙眼睛在無數個夜晚裡仰望過的星空。
瑪賽辛……
她感覺到那塊石頭,它在夜色深處。盧瓦納笑了,因為她知道克里也一定能感受到。不是此刻,但是,快了。維丁轉過身,盧瓦納聽見她嘴裡的咒罵,冰冷且苦澀。
「你這個賤人,你他媽的賤人!」
維丁的話語裡有太多憤怒,太多憎恨,太多渴望,但那不是因為盧瓦納。盧瓦納躺在地面,身體輕盈,身下的草地已被鮮血染紅。她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點一滴消逝,同時,她也感覺到了女兒克里的氣息,她在黑暗裡如此迅速地狂奔,腳步輕盈。盧瓦納知道女兒內心的恐懼,不過,那終將消散。在這條卷軸上的所有女人都擁有能量,而這股能量即將歸屬於克里。
快了,孩子……
不要回頭,跑吧……
盧瓦納最後一次感受女兒的氣息,隨後,維丁在她身旁蹲下身子。汗液、泥土和溼棉花的味道迎面撲來。飢渴使得維丁說話的聲音顫抖不已。「那塊石頭在哪兒?」她窮追不捨,「在哪個方向?」
盧瓦納笑了,她的身體漸漸失去溫度。「克里是在我之後的下一個直系,她會找到瑪賽辛。」
「克里會死的,那塊石頭將會是我的。」
「只要我先死了,你就得不到那塊石頭。」
「你現在還不能死,我是不會允許你死的。」
「那你就不應該朝我開槍。」
「我和你們有同樣的權利!我也有權得到那塊石頭!」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表姐,那你就不需要為了找到那塊石頭而殺死我們所有人了。」
「帶我去找瑪賽辛!」維丁連續在盧瓦納臉上狠狠扇了兩巴掌,「帶我去,賤人!帶我去找瑪賽辛!」
維丁用力搖晃盧瓦納的身體,她一把舉起受傷的盧瓦納,將她狠狠砸向地面。那是像小孩子一樣的情緒失控。盧瓦納大笑出聲,這時,她體內的某種東西突然噴發。它堵住她的喉嚨,衝出她灼燒的傷口。維丁舉槍對準盧瓦納的臉,可她已無力迴天。克里是這條線上的最後一名女性後代,瑪賽辛是她的。「你已經來不及了。」盧瓦納說,隨後,盧瓦納在猶如孩童一般無邪的笑容裡,永久地閉上了雙眼。
在盧瓦納生命終結的時候,克里蜷縮在一棵高大的黑樹下面。她感覺到母親的消亡,猶如漸行漸微的鷹啼。這便是她的開始——在一處巨大的高地突如其來的感知力,密密麻麻聯結在一起的生命、記憶和思想。她彷彿站在最頂峰俯瞰這個世界,她感覺到土地的運動,感覺到星辰的變化,感覺到山丘的起伏,感覺到溪水的流動,感覺到時間的延伸,感覺到四周的所有生命,感覺到整個默木野。她知道母親的悔恨與愛意,也知道她在生命最後那份強烈的自豪與喜悅。她知道艾娜的狂怒,知道瑪賽辛的愛,知道戰爭的黑暗與殘酷,知道和平與家人團聚的奇蹟,知道帝權的穩定。那一刻,克里是她自己,也是其他人,是一條編織上千條生命的線。這一切太多,太突然,所以克里將所有注意力聚焦到瑪賽辛身上,她就在夜色深處。克里感受到她的溫度,也感受到她的意願——她準備好了。
孩子……
她就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就是她。
到我這兒來……
克里也想如此,可她頭暈目眩。她伸手觸控大地,觸控天空。她找到那塊高地,將她的所有感知力集中在那裡。寂靜,角度,距離。這三個詞語在克里心中盤旋。那些高地,寂靜無聲。克里緩慢開啟自己的思緒,看見過往和現在在眼前閃爍,如此之多。上千條生命,那些記憶全部在她腦海裡,還有認知、力量。一隻鷹在空中啼叫,克里也在那裡。
她是更多生命。
她正在成為更多生命。
克里與那隻鷹融為一體,感受它目的的純粹。它再一次啼叫,於克里而言,那聲聲啼叫便是說給她母親的點點話語。它們代表著「接納」,代表著「理解」,代表著「愛意」。
它們代表著「謝謝你賜予我生命」。
代表著「永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