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眼前的畫面斷裂後，約翰尼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他手下的泥土與那時一樣，口中的滋味也與那時一樣。
「那個人不是我……」
然而，那股能量就在他的內心，在他的皮膚之下，深入體內。約翰尼用力擠壓腦袋，想要劃清曾經那個男人與如今的約翰尼之間的界線。
我不是殺人魔。
我不是。
幾分鐘後，約翰尼才逐漸清醒。他想起那雙黑色眼睛，他認得那雙眼睛，他曾經見過，在夢裡，在鏡子裡，在那些有鏡子出現的夢境裡。
「約翰！」
約翰尼在夜色中大聲叫喊，聲嘶力竭。
「約翰·梅里蒙，是你嗎？」
約翰尼望著天空和叢林，一道光在叢林深處升起，隨後消失。
他想，那就是答案吧。
那就代表肯定吧。
約翰尼花了很長時間才將盧瓦納·弗里曼特爾帶回到家人身邊。她有所反應，卻幾乎無法挪動身體。
「你能從木頭上跨過去嗎？」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跨。」
約翰尼本可以將她一把扛起，可每當他如此嘗試，盧瓦納總會大聲呻吟，或是直接僵在原地，約翰尼對此不知所措。他在盧瓦納臉上看見艾娜的影子，在泥土一點點遍佈艾娜全身時，聽見她的叫喊。約翰尼靠近提燈光亮所在的方向，大聲喊道：「是我，我馬上過來。」
約翰尼走進燈光中，克里迅速衝到母親盧瓦納身邊。「媽，發生什麼事了？你在這兒做什麼？」
盧瓦納眨眨眼，停下腳步。
「她看見了一些東西，一個很巨大的東西把她嚇住了。」約翰尼說。
維丁仔細端詳著約翰尼的臉。「你也看到了一些東西，是不是？」
約翰尼厭倦了那些夢境，厭倦了猜不透的謎語，也厭倦了只有一半的真相。他想讓維丁徹底開口，也許，他知道該如何做。「走吧，我帶你到艾娜的墳墓去。」約翰尼說。
他們幾人在凹凸不平的小徑上行走，約翰尼在前帶路，里昂攙扶著維丁，克里、傑克、盧瓦納緊隨其後。這條小徑蜿蜒崎嶇，但方向明確，即便是始終一頭霧水的里昂也知道他們即將去往墓地。
「要是碰到警察怎麼辦？」里昂問。
「警察在距離那邊半英里以外的地方，沒事，他們不會發現的。我們沒有其他選擇。」
沒有選擇，似乎也沒有風險。幾人走出樹叢，注視前方，沒有人說話，大家肅然起敬。墓地十分平坦，然而，在那些石牆和墓碑之後，是世界的終結。
「我的天啊。」傑克感嘆道。
眼前，一片霧氣升起，宛如一座高牆，純白、厚重，且筆直。那是一團凌駕於大樹之上的迷霧。這時，維丁第一個向前邁開腳步。「看來是有什麼東西不想讓警察介入啊。」
約翰尼朝著墓地點點頭，向維丁示意。「你想要的東西就在裡面。」
「這不可能。」
「你想要約翰·梅里蒙的真相，在這裡就能找到你想要的真相。」
「那好吧。里昂。」
維丁抬起手杖，指向石牆，里昂帶她越過石牆，其他人緊隨其後。約翰尼在那棵懸掛死人的大樹前停下腳步。在三座石碑下埋葬的是當年被懸掛在樹上的三個罪人的遺體。當時，艾娜任由他們三人的屍體在樹上懸掛了數月之久，最終是伊薩克讓那三人入土為安。約翰尼指向其中第一座石碑。「這是那個領班的墳墓。」
「沒錯，我知道。」
「你想要的就在這下面。」
「我們早在八十年前就已經檢查過這些早年的墳墓，根本就沒有。」
「你挖得不夠深。」維丁看著約翰尼，一臉懷疑。「我當時就在約翰·梅里蒙身邊，我親眼看著她掉進地下。」
「她不是掉進地下。」克里反駁道。
「我不是說……」
「是你的祖先開槍打了她。」
「沒錯，可……」
「是他活埋了她！」
「夠了！別說了！」
「我經歷過！我感受過！」
「我說夠了！」維丁猛地伸出手杖，敲擊克里的後腿處，「孩子，這件事不關你的事。」
克里咬緊牙關，痛苦地叫出聲來。
在她身旁，盧瓦納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光亮。
「小子，挖給我看看。」維丁再次伸出柺杖。「里昂，你也去挖。」
約翰尼拿起鋤頭，里昂走到他身邊。「哥們兒，你有沒有可能判斷失誤？」
「她就被埋在這裡。」
「你明白我們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嗎？我反正是真的不明白。」
「我只能告訴你，你外婆是一個很危險的女人，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里昂轉過頭，瞥向維丁。她手中握著柺杖，身體前弓，脖子上滿是皺紋，雙肩向上聳起。「小子們，別磨磨蹭蹭了。要不然深情擁吻一下，一了百了，要不然就趕快給我挖。」維丁抬手鼓掌，沒有一個人覺察不出她內心的激奮。她因此而容光煥發。她熱血沸騰。「來吧，動手吧，快啊，媽的，時間可不等人。」
「還是挖吧，挖一下倒也沒什麼。」里昂說。
「地下的場面可不怎麼好看。」
「沒關係，我能忍受。」
等待片刻後，約翰尼衝里昂點點頭，開始揮舞手中的鋤頭。幾分鐘後，兩人找到了默契。約翰尼挖動泥土，里昂用鏟子剷出。鏟子舉起，落下，黑色泥土在乾淨的夜色裡飛濺。
盧瓦納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腦海裡千瘡百孔。她被困在那個柔軟的地方，卻很明瞭自己始終不曾到過那裡。她知道在叢林裡遊走的是什麼，也知道它恐懼的是什麼。她知道維丁想得到什麼，也知道她會用怎樣的手段來滿足一己私慾。那個老女人會挖開墳墓。她會殺掉盧瓦納，殺掉克里。盧瓦納想要阻止這一切，卻無法動彈。她想到放在口袋裡的那把槍，她用盡全身力氣想要開口說話。她想要對著她摯愛的女兒大聲叫喊。
快把槍拿去。她想這樣說。
殺了那個賤人。
約翰尼很清楚領班被埋在多深的地方，這也就意味著他知道鋤頭在什麼時候再派不上用場。「把鏟子給我。」里昂將鏟子遞給約翰尼。「你現在可以爬出去了。」
「你確定？」
「相信我。」
約翰尼推了里昂一把，里昂從坑中爬出，留下約翰尼獨自一人待在坑底。約翰尼扔掉鋤頭，抬頭盯著維丁。他無法看穿她的內心，但他知道這個老女人想要什麼。她想要生命！想要那塊石頭！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將這一想法顯露得淋漓盡致。她站在墳墓上方，探身俯視，雙眼猶如射出亮光的黑洞。「你確定要這麼做嗎？」約翰尼問。
「你呢？你確定嗎？」
維丁雙唇扭曲，嘴角揚起一絲挑釁的笑，約翰尼不願再看到她這副神色。他繼續向下挖，當鏟子觸碰到領班的屍體時，約翰尼與其他人一樣噁心反感。那口棺材只不過是土地裡的一團汙泥罷了，屍骨散落在與那時一樣順滑的泥土裡，牙齒、白骨和幾縷頭髮映入眼簾。
「哈，我告訴過你吧，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檢查過那口棺材了。」
「你們當時把棺材開啟了？」
「沒錯，就剩下這些了。」
「你們在它下面找過嗎？」維丁猛吸一口氣，約翰尼站直身體。「我想知道這是什麼。」他指向自己的脖子，說道，「我想知道那塊石頭究竟是什麼東西。」
「你看見那塊石頭了？」
「在夢裡看見過。」他只說出一半的真相。約翰尼十分肯定自己也曾在叢林裡見過。「除非你告訴我所有真相，不然我一寸都不會再往下挖。」
「里昂。」維丁示意里昂進入坑中，這時，約翰尼像拿斧頭一樣舉起手中的鏟子。「里昂，你也聽到她之前說的話了。交易就是交易，我們都說好了，她答應過要回答我的問題。」
「里昂，去把它從我的坑裡弄出來。」
「那塊石頭，」約翰尼繼續追問，「究竟是什麼？」
「里昂！」維丁厲聲喝道，但里昂只是抬起雙手，走到一邊。維丁死死盯著里昂，彷彿只憑眼神便可要了他的命。「那不是一塊石頭。」她終於開口。
「你在撒謊吧。」
「它很古老，裡面是空心的，並不僅僅是一塊石頭。」
「繼續。」
維丁緊閉雙唇，可里昂仍舊不肯動手，約翰尼也一動不動。「在古老的語言裡，它叫作風漪，我母親把它稱作靈魂之石。」
「它是用來幹什麼的？」
「你怎麼這麼愚蠢？它的用途就是字面意思。它可以鎖住靈魂！」
「誰的靈魂？」
「我們的第一個祖先。」
「你家族裡的第一個祖先？」
「第一個女人，她叫瑪賽辛。這塊石頭跟隨了我們家族裡的女人上千年，母親傳給女兒，一直連續不斷。」
「後來傳到了艾娜手裡？」
「別搞得像你認識她一樣，這麼輕鬆地說出她的名字。」
這聽上去似乎難以置信，不過約翰尼仍舊想象著維丁所描述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