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我不是想問這個,不過還是謝謝你告訴我。」布林森始終目視前方。那張被酷暑折磨的臉異常慘白。毫不誇張地說,在克萊德看來,布林森全身上下,由外到內,沒有絲毫血色。「你能不能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失去了一個兄弟。」

「這是什麼意思?」

布林森終於轉眼看向克萊德。「我的意思是,他死了。」

「誰死了?怎麼死的?」

「是警長手下的一名警員,名叫科爾森·海託華,是一個已婚的年輕小夥子。你認識他嗎?」

克萊德開始回憶起科爾森的模樣。三十出頭,體形略胖,平日裡有一些懶散。「我見過他。」

「他是我隊裡的隊員,後來跟大家走散了,當我回頭去找他的時候,發現他俯身躺在只有十八英寸深的水下。」

「是溺亡嗎?」

「李副警官覺得這是他殺。」

「不是約翰尼乾的……」

「其他警察都覺得是約翰尼乾的,不過我近距離觀察了科爾森的屍體,是我把他從水裡拽上岸的,他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躺在母親懷裡的寶寶一樣安詳。我可以對天發誓,他身上一丁點傷口都沒有。那個可憐的孩子臉上竟然還掛著微笑。」

克萊德試著想象布林森口中所描述的那個畫面。有多少人喪命?有多少人受傷?「你們為什麼要離開沼澤?」

「警方已經下令讓所有非警人員全部撤離沼澤。現在州警也參與到案件中來了,他們打算明天一大早再進入沼澤搜尋。明天會有更多直升機、更多工作人員參與進來。你也知道,到目前為止已經死了三個人了。」

「是的,我知道。」

「克萊德,你聽我說,你一直以來都被稱為神槍手,這一點我很欣賞,可在那片沼澤裡待過的所有人,所有獵手和身強力壯的男人,」布林森伸手指向公路遠處的一排車輛,「他們中沒有一個人願意繼續留下來。沒錯,他們的確鍾愛過癮的搜捕和公平的鬥爭,我也一樣。可除此之外的其他事件,成年男人無故失蹤,直升機在根本沒有大風的天氣撞毀,實在是太不對勁了。這裡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太不對勁了。還有那些兄弟們,」布林森再次指向車輛,「他們當中大多數人都意識到了這一點。」

「布林森,你就別危言聳聽了。」

「才十八英寸啊,克萊德,你告訴我一個人怎麼可能在只有十八英寸深的水裡溺亡?」

約翰尼蹲在防水布下,看著外面的光線逐漸變成橙黃色,最後變為紅色。太陽快要落山了。「就在這兒。」約翰尼伸手在車廂上拍打了三下,卡車放慢速度。約翰尼起身,趴在克里上方,腦袋探進車頭後面開啟的窗戶內。「左邊有一條小道,你可以把卡車開進去,然後遠離警察的視線。就是那兒。」小道上沒有多少溝渠,因此里昂加速駛過缺口,衝進樹叢裡。樹枝在車身表面剮蹭,里昂繼續往前。沒有人產生任何錯覺。他們已經成功經過三輛警車。「現在可以下車了。」

約翰尼掀開防水布,跳下卡車。他站在默木野的土地上,一切來得太過猛烈,他有些暈眩。約翰尼靠在車廂邊,平穩身體,隨後踏入草叢。他步履有些蹣跚,試圖追趕上那股突如其來的感知力。

是生命。

太多生命,令他窒息。

「約翰尼,你沒事吧?」

「我沒事,兄弟。下車吧。」約翰尼站在卡車邊,前額靠在維丁所坐位置的窗邊。「你準備好了嗎?」

「你不會告訴我艾娜被埋在這兒吧?」

「我們從這兒開始步行。」

「前面沒有路了?」

「有路,但是路邊都有警察。」

「你是確實知道,還是自己這麼認為?」

約翰尼注視著維丁眼周的褶皺,好奇她究竟對自己在默木野的生活了解多少。這個問題似乎有些親暱。維丁近在咫尺,目不轉睛地盯著約翰尼。「下車。」

約翰尼開啟車門,維丁走下卡車。「里昂。」維丁指向身後的車廂,里昂從車廂內拿出一把鋤頭和一個鏟子。

「你是認真的?」傑克開口問。

「再帶上提燈。」維丁對著卡車後座點頭示意,里昂進入車內,尋找提燈。「好了,一切準備就緒。小梅里蒙,帶路吧。」。

「你能跟上我的速度嗎?」約翰尼問道。

「試試看。」

約翰尼走上那條比較繞行的小道,以避開處在西北方向的警察。在維丁掉隊時,約翰尼放慢腳步。他不信任維丁,可也不想讓她因為摔倒而一命嗚呼。「你可能得過去扶她一下。」

「我看著她呢。」里昂回答道。

「關於那把左輪手槍……」

「我們大家都不要再提這件事了好嗎?」

里昂語氣很平穩,但約翰尼知道他其實不願傷害任何人。話雖如此,可維丁畢竟是里昂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這一點約翰尼不得不考慮。「她是不是瘋了?」

「你才是那個帶我們所有人去找死人墳墓的人,」里昂跨過倒在地面的樹根,「你說到底是誰瘋了?」

那之後,約翰尼再沒有吭聲。他想要看穿維丁的內心情緒,可一旦他太過專注,那種感知力便會愈漸遲鈍。他可以輕鬆感知到里昂和傑克的內心。然而,當他閉上雙眼,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維丁身上時,她卻變得像個幽靈一樣,讓人捉摸不透。而克里比這還要糟糕。她在默木野的土地上完全沒有任何氣息,約翰尼想起了自己與克里第一次見面的場景,她就那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教堂裡。此刻的她同當時一樣讓人無法察覺。約翰尼可以聽得到克里的腳步聲,可以看到她的身影,也可以伸出手去觸碰她,然而,她卻好似根本不在這裡,沒有一丁點氣息。約翰尼凝視克里所在的地方,那麼空蕩,他轉眼看向維丁。維丁正注視著約翰尼,嘴角揚起一絲微笑。「你也看到了,對吧?」

「看到什麼?」

「嗯。」維丁點點頭,繼續往前走,「你看到了。」

天色很快暗下來。里昂在維丁第一次摔倒後,點燃提燈。

「只是有一點黑,看不太清。」

「還有多遠?」里昂問。

「差不多快到了。」約翰尼停下腳步,其他人也隨之駐足。「墓地就在那邊,穿過樹林三百英尺就到了。」

「這麼說,我們離目的地已經很近了?」

約翰尼坐到地上,一臉不慌不忙的模樣。他的確會帶維丁前往艾娜的墳墓,不過在那之前,維丁得先要做一個了斷。「我們先談談。」

「我沒時間跟你談!」

「我可有的是時間。」

約翰尼看出維丁臉上的掙扎。無論她究竟想從艾娜的墳墓裡得到什麼,那都是她很久以來一直夢寐以求的東西。憤怒,渴求,不耐煩。維丁壓制住內心的所有情緒。「那好吧。」維丁也坐到地面上,里昂坐到她身邊,手中的提燈嘶嘶作響。傑克和克里始終站立著。「你想知道什麼?」

「我想知道全部真相。」

「約翰尼,我們還是不要再繼續了吧……」

傑克語氣裡的擔憂很明顯,約翰尼抬起一隻手,示意他不要說話。維丁如飢似渴,約翰尼亦是如此。「快說。」

維丁弓起上身,一動不動。「你很熱愛這片土地。」維丁說。

「沒錯。」

「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為什麼會有人……」

「噓,小子,你是覺得我很愚蠢嗎?你全身上下都散發著超常能量的惡臭。你體記憶體續著太多能量。你覺得我很貪婪是嗎?看看你自己吧,你跟我一樣貪婪。我在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就感受到了。你會為了保住你所擁有的一切而不擇手段,哪怕是取人性命。」

「我不會……我不是……」

「當你看著他的時候,你看到了什麼?」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傑克。「你看到了他的所有,你自己很清楚,別想否認。她呢?」這一次,維丁指向克里。在約翰尼的目光下,克里有些畏縮,可約翰尼仍舊盯著她看了許久。「什麼都沒有,你在她身上什麼都看不到。之所以什麼都沒有是因為你如此摯愛的那股能量是屬於她的,也屬於她母親,更屬於艾娜。」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帶我到艾娜的墳墓去,我示範給你看。」

「我不去。」

「現在馬上帶我去,不然的話,我什麼都不會再告訴你。」

「現在還輪不到你討價還價。」

「那我就親手殺了你這個愚蠢又自私的小子。」維丁站起身,臉上的暴怒顯露無疑,她好似一個損毀嚴重的彈簧,全身顫抖不已。「你們這些梅里蒙家族的男人們,」維丁一字一句惡狠狠地說道,「你們全是賊,全是殺人魔頭,你們這些該死的、狗日的男人。」

「坐下。」約翰尼說。

「不。」

「你到底想不想知道她被埋在哪兒?」

「想,」維丁咬牙切齒,嘴裡發出嘶嘶聲,「想知道,想知道,媽的。」

「那就坐下。」約翰尼指向地面,「請坐。」

和所有出生在這片沼澤裡的人一樣,盧瓦納對這片叢林瞭如指掌,即便是在光線昏暗的夜裡,也能在樹叢間穿梭自如。她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起初,那道光在空中飄浮,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託舉著。那是一縷呈o形的光,是一顆如小孩拳頭般大小的星星。盧瓦納童年時期曾在長輩口中聽過有關叢林深處的光的故事,她從小就知道,絕不能一個人獨自在叢林裡遊蕩,倘若違反,便會捱打,捱餓。每個生活在沼澤裡的小孩都知道這個規矩。

可,那些都是講給小孩子聽的故事,如今,她已成人。

況且……

那道光很美,她從未見過如此讓人驚豔的事物。

她怎會感覺到如此熟悉的吸引?那是傍晚的暖陽,是母親的輕柔觸控,是在每頓美餐之後的每個動人故事,它就像是盧瓦納心中無法訴說的期望一樣,無比熟悉。

那道光是為她而來。

那道光。

那道光消失了,它在眨眼間無影無蹤。盧瓦納竟會為這個她從來不曾瞭解的東西而感到心痛。

完整。

健康。

盧瓦納雙腿顫抖。耳畔傳來遠處的聲響,她站直身體,另一道光出現了。那一瞬,盧瓦納滿懷期許,然而,那只是圍繞在一群普通人之中的一道普通的光。那群人也許是警察,盧瓦納無暇關心。除此之外的那道光才是她的全部。那是力量,是她的生命,她的靈魂。還有什麼重要的呢?還有什麼會重要呢?此刻,盧瓦納頭腦裡的一部分意識到自己如此想法的瘋狂與荒唐,而另一部分則對此無動於衷。她是這茫茫夜色裡的一具軀殼,是一個臉上掛著淚水,疲憊且迷失的女人。也許,盧瓦納那時真的哭出了聲,然而,那道光無處不在。它跳躍,閃爍,漸行漸遠。盧瓦納止住眼淚,瘋狂追逐。沒有小心翼翼,也沒有刻意掩飾,她只是那樣不顧一切地拼命追逐。她在叢林間跌跌撞撞,絆倒,爬起,繼續狂奔。在她腦海深處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說著:「快停下,你這是瘋了。」然而,盧瓦納並不在意。她感覺到了她的母親,也感覺到了更美好的生活,她心中的渴望如此濃烈,也許,從此不再需要任何食物便可將她整個人填滿。

「等等!求你別走!」

盧瓦納跑上一座小山丘,又沿著另一邊跑下山去。她跳入水中,水花在她急切的步伐中飛濺,這時,那道光停下了。它在朦朧的虛空中飄浮,比盧瓦納所猜想的要小得多。光線周圍的虛空是夜色玩弄她的把戲。它轉動,漂流,盧瓦納猶豫不決地扭動雙手,隨後鼓足勇氣,張開手去觸控它。什麼都沒有發生,緊接著,那團虛空在頃刻間瓦解,掩蓋其後的真相顯露在眼前。

太可怕。

太駭人。

盧瓦納看向那道光裡犀利的黑色眼睛,那一刻,她才終於明白,為何長輩們總要讓小孩對此充滿恐懼。她所看見的是扭曲,是腐蝕。它開始移動,周圍的一切隨之移動。它來到盧瓦納身邊,觸控她。孤獨,絕望,恐懼。它帶著無盡的痛楚吞沒盧瓦納的思想,向她展示維丁夢寐以求的東西和她苦苦追尋的原因。它帶著飢渴和憎惡腐蝕盧瓦納的大腦,緊緊抓住她,用黑暗將她填滿,擊潰她的思想。對於盧瓦納來說,此刻所承受的一切太多太多,在她頭腦裡,狂風暴雨。她張開嘴大聲尖叫,可,尖叫遠遠不夠。

她赤身裸體地站在雨中。

她被水吞沒,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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