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尼在另一個男人的人生篇章裡醒來。他的腦海被這些記憶填滿。一幅畫面,一句言語,一段有妻子相伴的日子。她躺在那些篇章裡,約翰尼看見她雙手託著孩子的樣子,看見她把孩子從床上抱起的樣子,她好像在說:這就是我們一家人,這就是我們的生活。這段記憶對約翰尼而言最為清晰,因為其餘的畫面實在太過陰暗。在寶寶出生十天之後,瑪麗昂既不說話,也不動彈。她不認得約翰的臉,也不認得他們的孩子。她已經這樣盯著天花板上的同一位置看了多少個月了?一生。永遠。
約翰尼想要永遠停留在那個享受天倫之樂的地方,可他卻記起了約翰無數次前往沼澤的辛酸,記起了他苦苦央求,跪地巴結,最終轉變為惡語威脅的畫面。艾娜總是對他不予理睬,甚至不願與他說話。
「也許下一次她就會同意了。」伊薩克這樣說著。
「也許下個月。」
約翰尼理解伊薩克對艾娜的恐懼。瑪麗昂不吃不睡。她幾乎沒有了呼吸,卻依然面色紅潤。她看上去完美極了,然而,卻沒有了靈魂。
「你對我妻子的靈魂做了什麼?」
那是所有記憶裡最黑暗的畫面,是瘋狂叫喊的陣陣迴響。她還活著,卻毫無生氣。沒有靈魂,卻仍有生命。
約翰尼四肢著地跪倒在地面上,他尚未認清自己,也尚未回到當下的生活。艾娜的生命氣息在長滿苔蘚的土地裡蔓延,他看見她的眼睛,感受到她的憤怒與恐懼。她瀕臨死亡。
「給我拿個鏟子來,然後回你女兒身邊去吧。」他對伊薩克說。
伊薩克轉身離開,不一會兒,他帶著鏟子回到原地。約翰尼知道艾娜身體的重量,也知道她被埋葬的地點。
「天……」
約翰尼起身,坐在地板上。小屋裡光線陰暗,他的靈魂深處,遍體鱗傷。
「瑪麗昂是誰?」
約翰尼睜開腫脹的雙眼,傑克坐在長桌邊的一張座椅上。小屋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你在這兒做什麼?」約翰尼問。
「你剛剛在睡夢中大聲喊叫。」
「其他人呢?」
「我不會讓他們進來的。」
約翰尼掙扎著站起身,在傑克身邊坐下。「我睡了多久?」
「我不知道。」
約翰尼伸手摸自己的臉。那是他的臉,不是約翰的。
「約翰尼,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們為什麼到這兒來?你能跟我說實話嗎?」
「就算我告訴你了,你也不會相信的。」
「你可以試試看。」
「我不能告訴你。」
「我剛剛說你在睡夢中叫出了聲。我撒謊了,你不是叫出了聲,你是尖叫著喊血腥謀殺。」
「傑克……」
「我第一次想進來的時候被裡昂阻止了。那個老女人說你現在做的事有它的常規需要遵循,她還說如果我叫醒你,那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後來我威脅他們說要報警,她這才同意我進屋。」
約翰尼靠到椅背上,伸手掀開窗簾一角,維丁、克里和里昂三人站在屋外。只有維丁臉上洋溢著喜悅。
「那個老女人說如果我膽敢叫醒你,她就要了我的命。我相信她的威脅,約翰尼,我覺得她很危險。」
「她想從我這裡得到一些東西,僅此而已。我一直都在注意她的一舉一動。」
「你看見她的眼神了嗎?光是注意根本不夠。」
「不要再說了,去把她叫進來,好嗎?」
「除非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不能告訴你。」
「那我想回家去。」
約翰尼很理解傑克此刻的情緒。傑克是一個邏輯和規則至上的人,他接受過高等教育,向來以理論體系作為思考依據,然而,約翰尼早已對傑克深信不疑的體系心灰意冷。倘若約翰尼告訴傑克真相,他會接受嗎?絕不可能。在約翰尼眼裡的美麗,在傑克看來是風險和危險,而不是光輝和宏偉。那段過往的殘忍與痛苦無關緊要,那是約翰尼的祖先,是他生命的起點。「如果你想回家的話就回去吧,沒事,我理解你。」
「媽的,約翰尼,你別這麼做。」
「怎麼做?」
「你總是這樣,總是擺出這副坦然接受的樣子。你難道就不能有點需求嗎?哪怕一次?哪怕只有一次,難道你就不能承認我們都是一樣的嗎?」
傑克表情裡流露出的悲傷顯而易見,約翰尼根本無須思考。「我們當然是一樣的,就像是親兄弟一樣。」
「你真的需要我的幫助嗎?」
「傑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你不在我身邊,還有誰支援我?」
「那我們兩個人一起面對?」
「對,像往常一樣。」
「那好吧。」傑克站起身,他一臉嚴肅,卻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滿足的神色。「這件事真的有那麼難嗎?」
維丁進屋,她走在邊上,步履緩慢。她看著約翰尼的眼神好像是在找尋死屍氣息的狡猾動物,等待著享受別人的痛苦給她帶來的利益。她想知道約翰尼所知道的真相,她想用牙齒狠狠咬住它,吃光它。那股能量使得她容光煥發,她黑色的眼睛閃閃發光。「怎麼樣了?我們都聽到了你的尖叫聲。」
「我知道她被埋在哪兒。」
維丁拄著柺杖,晃動了一下身體。房間裡的一切靜止不動,可屋中人的內心卻不難察覺。「快告訴我。」
「你為什麼這麼想找到她?」
「你不用知道,這不包含在我們的交易範圍內。」
「只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而已。」
「里昂。」維丁退讓到一邊,里昂走進房門,寬大的肩膀緊挨房門邊緣。「我是怎麼教你處理那些違背交易的人的?」
「我不想牽扯進來,約翰尼是我的朋友。」里昂回答。
「我不在乎你們之間的所謂友情,也不在乎你是不是想牽扯進來。按照我教給你的做。」里昂猶豫不決。「別假裝你很瞭解我,小子,也別以為你有多明白事理。我告訴過你我想要什麼。動手,就現在。」
里昂轉眼直面約翰尼的目光。「對不起了。」他掀起上衣,露出別在皮帶後的左輪手槍。那把槍很大,有些地方被磨得光亮。
「這把槍還能用嗎?」約翰尼問。
「我二十年前用過它兩次,我覺得它現在應該還是好好的。」
「如果我不告訴她呢?你要朝我開槍嗎?」
「約翰尼,這件事不用搞得這麼複雜。你回答她的問題,她回答你的問題,事情就完美解決了。大家都得到了想要的東西,所有人都可以安心回家了。」
「好吧。」約翰尼瞥向傑克,隨後無奈地聳肩,因為他知道自己始終會帶維丁去往艾娜的墳墓。不過,他想要徹底看穿維丁,此刻,他明白了。
危險,傑克之前這樣形容維丁。
他說得沒錯。
里昂發動卡車引擎,幾人仍然躲在防水布底下,對於克里而言,最重要的是呼吸,是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吸氣,呼氣。她知道約翰尼和約翰不是同一個人,但他們兩人實在太過相像。克里在約翰尼的臉上看到了背叛,也看到了痛楚,他黑色的雙眼猶如滾落下來的泥土。克里移開目光,將注意力轉移到維丁身上。在克里七歲那年,維丁曾來過村子一次,那時候,怒火在四周的空氣裡升騰,震耳的吼叫聲響徹耳邊。克里躲在門背後,看著眼前的一切,她那時還太過年幼,無法懂得人們的憤怒和行為。不過,克里的外婆和外曾祖母曾在那天夜裡談起過這件事。
「她想要的東西是不純潔的。」外婆站在火爐邊說道。
「是貪得無厭嗎?」外曾祖母問道。
「不僅僅是貪得無厭。」
「是荒唐嗎?」
「對,沒錯,就是荒唐。」外婆張開雙手,手上的動物油脂滴入鍋中。「那個女人是沒臉沒皮,貪得無厭,還荒唐至極。」
那時候,克里還太小,無法懂得這些詞語的意思,但她永遠不會忘記外婆和外曾祖母蒼老消瘦的面頰上所流露出的失望。
荒唐至極……
克里曾在字典上查閱過這個詞,它有很多意思。
放蕩淫亂。
居心不良。
不受控制。
盧瓦納跪在那棵大樹邊的泥地上,自慚形穢,心中懷著同樣的虔誠敬畏,那種敬畏曾使得童年時期的她恐懼萬分。她伸手觸控過的樹皮已經幹了,盧瓦納感受著頭頂上那些樹枝的伸展,感受著它們相互纏繞,感受著樹下的涼爽濃蔭。這棵樹如此巨大,如今已體無完膚,盧瓦納不敢相信它竟仍然屹立不倒。在盧瓦納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這棵樹就早已歷經了多年的風雨,在那些男人被懸掛在它最矮的樹枝上時,它就已比叢林裡的大多數樹木更加古老。它終於快要走到生命盡頭,卻仍是盧瓦納童年記憶裡的那棵樹,仍舊如那時一樣高聳入雲。
盧瓦納用一塊布包住手掌,開始回想起那段童年時光,回想起那把小刀,那些大人們口中所說終將到來的夢境。在盧瓦納很小的時候,大人們就曾告訴過她:我們可以感受到艾娜的氣息,還有其他少數幾個人也跟我們一樣,她們都是我們這一族裡的女人。那些夢境是我們的負擔,也是給我們的恩賜。
倘若貧窮神秘的生活和徒勞無益的承諾是她們口中所說的恩賜,那麼沒錯,那些老女人的確是幸福的。然而,她們品嚐過快樂的滋味嗎?的確,她們彼此相依,偶爾也會有男人相伴左右。盧瓦納記得在火爐邊的那些笑容,那些親切的表情,那些聊不完的對話。如若不是因為那棵樹,盧瓦納一定會認為她們是面容慈祥的瘋子,只是一群精神恍惚、被遺忘在偌大沼澤裡的老女人。
可,那棵樹讓人難以無視。
那棵樹,那些夢境。
盧瓦納離開那棵大樹,找到母親的墳墓。墓碑躺在東邊圍牆邊的陽光下,上面雕刻的碑文簡潔明瞭:黑暗大地之子。很少有人能懂得這些簡單的字句有多麼觸動心絃。它們講述的是非洲和艾娜,是那些漫長鬥爭和默木野的泥潭。時間的流逝、家人、終結,對於盧瓦納而言,這一切太過沉重。
「對不起,我沒能過來見您最後一面,對不起。」盧瓦納對著墓碑說。
她觸控石碑,隨後舒展身體,平躺在草地上,就這樣躺了很久很久。太陽落山了,夜色降臨,盧瓦納絲毫不在意。她躺在原地,身邊是那些早已逝世的母女。如今,這族人迎來終結,只剩下她和克里,而她們,即將離開。
「我的寶貝女兒,你到底在哪兒啊?」
盧瓦納終於從地上爬起,她翻過石牆,往叢林中走去。她想起了曾被族人驅逐的維丁。克里一定在她那兒,與那個索取者和不被信任的人在一起。盧瓦納離開墓地,走向那些更加幽暗的小徑。五分鐘後,她在遠處的叢林深處看見了它。
那是一陣微弱的響動。
是一道一閃而過的光。
太陽落山時,克萊德·亨特正站在路邊,四周的氣氛開始有所變化,警車一輛接一輛從沼澤中駛出,緊跟其後的七輛警車排成一條直線,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行駛,泥漿在車輪下濺落。坐在車裡的人神情痛楚。車輛從擁堵的人群中間駛過,車輛兩邊的記者們爭先恐後,高聲問著各種問題,所有攝像機全部聚焦在車內,然而,車內的人始終平視前方。在車輛從身旁經過的時候,克萊德仔細觀察坐在車內的人員。護林者,志願者,退休警察。終於,克萊德認出其中一輛車的司機,他揮手攔下車輛。
「嘿,布林森。」
車輛衝到路邊後停下。在愈漸微弱的光線照射下,車輛司機看上去一臉沉鬱。車內的所有人皆是如此。
「出什麼事了?你們為什麼全都出來了?」克萊德問道。
「如果你是想詢問你兒子的下落的話,那你放心吧,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