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瓦納未經允許便開走了鄰居的車。她的鄰居在家中爛醉如泥,況且,她們兩人之間已經有些不和。鄰居指責盧瓦納從她的手套箱裡偷走那把左輪手槍,盧瓦納雖極力否認,但兩人對此心照不宣。兩人友誼的終結並不是因為盧瓦納偷走鄰居的左輪手槍,也不是因為盧瓦納欠她錢財,更不是因為兩人爭吵不休的那些不值一提之事,而是因為盧瓦納不肯再同她一起去酒吧鬼混了。她不肯再穿超短裙,不肯再穿網眼絲襪,也不肯再塗抹亮麗口紅。她已經放棄了這樣的生活。她不會再繼續渾渾噩噩度日了。
「你絕對堅持不過一天。」鄰居曾對盧瓦納這樣說,盧瓦納唯恐被她說中。當盧瓦納轉動車鑰匙時,雙手顫抖不止,她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車後座上堆滿各種箱包,那是盧瓦納的所有家當,是在那棟公寓裡面有些許價值的東西。裡面裝著她的衣物、各種瓶瓶罐罐、一臺烤麵包機和克里沒有拿走的鞋子。盧瓦納真的不知道家裡還有其他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打包行李的過程伴隨著汗液和眼淚,還有唯恐被逮個正著的擔驚受怕,然而,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止她。幾個小男孩懶散地看向她,一個老女人站在三樓的窗戶邊,靜靜地望著她。
盧瓦納最後一次回頭張望自家的窗戶,隨後發動引擎,離開這座城市,駛上通往北邊的鄉間小路。車輛穿過許多小鎮,鎮子的街道上隨處可見賣酒的商店和正在營業的酒吧,然而,盧瓦納沒有停下,她一路向前。在跨過雷文縣邊界的那一刻,兒時的恐懼再一次爬上她的心頭。維丁的經歷是大人們用來恐嚇孩子的故事,她是索取者,是不被信任的人,是被驅逐的人。
「孩子,按照我告訴你的做,不然,她也會找上你的。」
如今,她奪走了克里。
盧瓦納駛過雷文縣邊界,朝默木野繼續前進,兩英里後,她察覺到了異樣。原本從未曾有車輛經過的地方竟然車水馬龍,多輛警車和電臺轉播車紛紛停靠在路邊。警方在距離州公路最後一處彎道二十英尺遠的地方設定了路障,許多車輛擁堵在這裡,等著警察放行,有些則直接掉頭往回行駛。盧瓦納將車停靠在路邊,前方站著許多警察,他們戴著警徽,繫著黑膠皮帶,腰間別著堅硬的槍支。無線電廣播裡說州警終於到達現場,聯邦調查局的人正在從羅利外地辦事處趕來的途中。這時,盧瓦納在遠處的人群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她認識那名警察。那是約翰尼·梅里蒙的父親,她曾在法庭上見過他。他站在樹邊,正和一位穿著制服且比他年長的男人說話。盧瓦納閉上雙眼,試圖忽略這裡的人潮湧動和生機勃勃。默木野從來都容不下嘈雜的引擎聲,容不下無線電廣播聲,也容不下來自城市的人群,那一刻,盧瓦納驚歎於自己內心的想法。她竟會被這些不該出現的錯誤畫面困擾。她不是厭惡這片沼澤嗎?她不是逃離了嗎?盧瓦納在一個裝有廚房用具的箱子裡四處翻找,拿出一把鋒利的小刀,她劃破自己的皮膚,以確認刀刃是否足夠鋒利。
為了自己的女兒,盧瓦納決定直面維丁。
不過,她首先得祭祀。
克萊德·亨特從警幾十年,到處都有人脈,無論是媒體,還是州警,都有願意出手相助的朋友,尤其是在警局裡。沒錯,湯姆·李的確禁止他干涉此事,可是他總不可能隨時出現在克萊德身邊,密切注視他的一舉一動。而此刻,他肯定不在路邊。
「克林特,跟我說說現在的情況。」
克萊德示意一位年長的警察走到樹蔭下。在克萊德剛入行的時候,他們兩人曾一起辦案,除此之外,兩人還總是去同一座教堂,身邊也有好些共同好友。
「如果你是想問你兒子約翰尼的下落的話,那我可以告訴你,目前還沒有人找到他。」
「還有其他的訊息嗎?」
克林特看上去極為不適。他的靴子上裹滿稀泥,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坐下歇氣了,一刻不停地在沼澤裡進進出出。「你知道那架直升機的事嗎?」
「我聽說了,是墜機了吧?」
「是撞到了約翰尼的小木屋。」
「我的天啊。」
「大家都被嚇到了,克萊德,他們真的害怕了。」
「害怕什麼?」
「那架直升機墜落的方式,還有其他的一些事情,太莫名其妙了。」
「你能不能說得再具體一點?」克林特皺起眉頭,雙唇緊閉,眼周佈滿又深又長的褶皺。那一刻,克萊德才意識到,原來克林特與其他人一樣恐懼,他對此震驚不已。「克林特?」
「那架直升機本來不應該撞毀的。」
「有時候就是會發生一些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故。」
「查理·雷蒙德有長達四十年的飛行經驗,他參加過‘沙漠盾牌’和‘沙漠風暴’兩次軍事行動,還曾被授予過兩次勳章,這一點你是知道的吧?」
「沒錯,我知道。」
「他駕駛的那架直升機撞到了一棵樹上。」
克萊德試著想象當時的畫面。「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的直升機在距離地面六十英尺高的地方撞到了一棵樹,然後掉落到小木屋中。天空中根本沒有云,也沒有霧,沒有風。還發生了其他一些事。目前的通訊被切斷了。無線電一會兒失靈,一會兒又恢復正常。很多警察都迷路了,在沼澤裡原地轉圈。」
「是操作失誤……」
「不是這樣的,克萊德!你根本沒有認真聽我在說什麼!」
克萊德這才開始專注於克林特的話語。三十年來,他從未見過克林特在除了拘捕犯人以及暴力騷亂之外的場合對人抬高音量說話。「那好吧,我認真聽,你說吧。」